上个月我去通州次渠的一家格斗馆做采访,刚推开门就被一阵劲风扫了个趔趄,穿黑拳套的小伙子赶紧收了腿,挠着头跟我道歉:“对不起啊姐,没注意有人进来。”这个小伙子叫阿凯,圈内人习惯叫他“外卖拳王”,也是个实打实的笼斗士,那天我在馆里待了8个小时,看他们打实战、擦垫子、蹲在门口吃15块钱的盒饭,也听他们讲了好多和“暴力”无关的、活着”的故事——原来“笼斗士”这三个字从来不是什么暴戾的标签,而是一群不认命的普通人,硬生生给自己挣来的勋章。
脱下黄头盔戴上拳套,笼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才是我
阿凯今年28岁,河北邯郸农村人,来北京打拼的前5年,他的身份是美团外卖骑手。“我印象最深的是2020年夏天的那场暴雨,路滑得不行,我骑到广渠门桥底下的时候连人带车摔了,餐箱里3份小龙虾全撒了,还有一份客户特意给怀孕老婆订的燕窝粥。”那天阿凯浑身湿透蹲在路边给客户打电话道歉,两份小龙虾赔了400多,那个订燕窝的客户没要他赔钱,但是转头就给了他一个差评,平台扣了他300块钱的全勤奖,那天他跑了12个小时,不仅没挣钱,还倒贴了小两百。 他说那天他推着破了胎的电动车往出租屋走,路过路边的格斗馆,玻璃门上贴着“9.9元体验课”的海报,他鬼使神差就走了进去,第一次打沙袋的感觉他到现在都记得:“拳头砸上去的时候,我这几年攒的所有委屈、憋气、窝囊,好像都跟着那股劲散出去了,比我蹲在路边喝3瓶冰啤酒还爽。” 那之后阿凯就成了格斗馆的“钉子户”,每天晚上收工就往馆里跑,有时候外卖单多,晚上10点才下班,他也得练1个小时再走,馆里的李教练看他能吃苦,核心力量也好,就跟他说:“你要是真想练,就来馆里帮忙,擦垫子、带带少儿基础班,抵你学费,管你一顿晚饭,要是打出成绩了,比赛奖金都是你的。” 阿凯当天就回去辞了外卖的工作,住进了格斗馆的上下铺。“我之前跑外卖的时候,头盔上贴了个奥特曼的贴纸,那时候就盼着自己有超能力,不用怕迟到,不用看客户脸色,不用被风吹雨淋。”他伸出手给我看,指节上全是厚厚的茧子,“以前的茧是握车把磨的,现在的茧是打拳套磨的,现在我才知道,哪有什么超能力啊,拳套就是我的超能力。” 他第一次打业余笼斗赛是2021年秋天,上场前半个小时他还在厕所吐,紧张得腿都软,但是笼门“咔哒”一声关上的那一刻,他突然就静下来了:“外面的声音好像都听不见了,什么房租啊、老家爸妈的医药费啊、之前送外卖被骂的那些难听话啊,全没了,我眼里就只有对手,那一刻我才觉得,我不是那个被人呼来喝去的外卖员,我是我自己。”那次比赛他打了三个回合,以点数赢了对手,拿了2000块钱奖金,他全给爸妈打回去了,跟爸妈说“我现在找了个正经教练,练体育呢,以后能挣大钱”。
别对笼斗士有偏见,我们不是“打架的”
我在馆里待着的时候,刚好碰到刚下班过来训练的小棠,她穿着印着互联网公司logo的卫衣,扎着高马尾,脸上还带着职场人的淡妆,要是不说没人能想到,她是北京业余女子MMA57公斤级的冠军。 小棠是985高校的新闻系毕业生,之前在互联网公司做内容运营,996熬了3年,体检查出来甲状腺结节三级,医生跟她说“你得找个方式释放压力,再憋下去容易出事”,她也是误打误撞进了格斗馆,一开始只是想解压,后来练着练着就着了迷,报了业余赛,现在每周至少训练4次,雷打不动。 “我爸妈一开始以为我进了什么邪教组织,或者是在外面被人欺负了要学打架,特意从老家赶过来要带我回去。”小棠笑着说,直到去年她拿了华北区业余赛的冠军,特意把爸妈接到现场看比赛,“我打满三个回合赢了的时候,我妈在台下哭的比我还凶,后来她跟我说,之前看我下班回家都是瘫在沙发上,连话都不想说,从来没见过我眼睛那么亮。” 我问过馆里的好多人,最怕别人对笼斗士有什么误解,几乎所有人的答案都一样:“最怕别人说我们是‘打架的’,说我们是没文化的糙汉,说这项运动是暴力。”其实恰恰相反,笼斗也就是我们常说的MMA,是所有搏击运动里规则最完善、安全度最高的项目之一:比赛有专门的场上裁判,一旦选手失去反抗能力会立刻终止比赛;击打后脑勺、喉咙、裆部都是明确的违规动作,严重的会直接判负甚至禁赛;职业选手的训练体系更是精细到吃饭、睡觉、每一块肌肉的发力,比绝大多数朝九晚五的上班族要自律得多。 很多人觉得八角笼周围的铁网是用来困住选手的,李教练给我科普的时候特意指了指笼边的防护网:“这个网其实是保护选手的,不会像拳击台那样容易摔下去,而且铁网也是战术的一部分,你可以靠网压制对手,也可以借助网的弹力反击,它不是暴力的象征,是这个项目的魅力所在。” 阿凯跟我说,他最烦的就是刚认识的人知道他是打笼斗的,就凑过来问“你是不是跟人打架从来没输过”“要是你和散打选手/拳击选手打,谁能赢”,每次他都懒得解释:“我们练这个是为了打比赛,不是为了在生活里跟人逞凶斗狠,真要是在路上碰到个吵架的,我肯定先躲,拳头是用来在擂台上赢荣誉的,不是用来欺负普通人的。”
八角笼里的胜利,从来不是打倒别人而已
去年年底阿凯打了自己职业生涯的第一场职业赛,对手是比他高10公分、有三年散打经验的老选手,第一回合刚打了1分半,他就被对手的摆拳打中眉骨,血一下子就流下来了,糊得眼睛都睁不开,裁判蹲下来问他要不要终止比赛,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咬着牙说“还能打”。 第三回合剩下最后20秒的时候,他抓住机会把对手拖入地面,用裸绞降服了对方,裁判举起他手的那一刻,他没有像其他选手那样跳起来庆祝,第一反应是蹲下来扶躺在地上的对手,问人家有没有事,后来那个对手跟他加了微信,现在两个人经常约着一起训练,对方还教了他好多防摆拳的技巧。 “好多人觉得打笼斗赢了就是把对手打倒,让对方爬不起来,其实根本不是。”阿凯说,他打了这么多比赛,印象最深的不是自己赢的那几场,而是去年输给一个19岁的小将的那场,“那时候我刚拿了两个业余赛的冠军,飘得不行,训练也偷懒,控重的时候还偷偷去吃火锅,结果第一回合就被人家KO了,下来之后我在更衣室蹲了一个小时,不是哭输了,是骂自己不争气,那次之后我才明白,你要打的从来不是对手,是那个偷懒的、骄傲的、懦弱的自己。” 馆里还有个少儿格斗班,有个叫浩浩的小男孩,今年8岁,之前有轻微的自闭症,不爱说话,跟别的小朋友一接触就哭,爸妈带着他看了好多医生都没用,后来抱着试试的心态送过来练格斗,练了半年,浩浩第一次上台打少儿表演赛,上台之后他先是给教练鞠了个躬,又给对手鞠了个躬,最后给裁判鞠了个躬,虽然最后输了比赛,但是下来之后他抱着爸妈说“我刚才敢跟他对打了,我厉害不”,浩浩爸妈当时就哭了。 我一直觉得,笼斗士的“斗”字,从来不是斗狠,是和自己的惰性斗,和骨子里的恐惧斗,和生活给的所有刁难斗:你能克服控重时期想吃火锅奶茶的欲望,是赢;你能在被打晃、意识模糊的时候咬着牙坚持不认输,是赢;你能在输了比赛之后打碎牙往肚子里咽,第二天照旧6点起来跑5公里,更是赢,八角笼从来不是什么制造仇恨的地方,相反,它是最公平的地方,你流了多少汗,出了多少力,最后都会转化成你出拳的力量,不会骗你。
走出八角笼,我们都是生活里的普通人
那天采访结束之后,我跟着阿凯、小棠还有馆里的几个教练一起去门口的路边摊吃宵夜,几个人点了一百多块钱的烤串,喝着冰啤酒,聊的话题和你身边的普通朋友没什么两样:阿凯说今年要打够3场职业赛,攒钱给爸妈在老家县城买个房子,再找个对象;小棠说公司最近在裁员,她得赶紧把手里的项目做完,别被优化了,下半年还要考个格斗教练证,以后就算不做互联网了也能有个出路;李教练说少儿班下个月要涨点学费,不然房租都快付不起了。 喝到一半的时候,阿凯的手机响了,是之前一起跑外卖的兄弟打过来的,说电动车坏了,问他能不能开车过去帮忙拉一下,阿凯二话不说就站起来往外面走,说“等我啊,我10分钟就到”,回来的时候他笑着跟我们说,那个兄弟之前还问他,现在当职业选手了,是不是看不起他们这些跑外卖的了,“我跟他说什么职业选手啊,我就是换了个赛道讨生活而已,以前我靠电动车吃饭,现在我靠拳头吃饭,本质上都是靠力气挣钱,没什么高低贵贱。” 我之前见过很多对笼斗士的刻板印象,觉得他们要么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糙汉,要么是脾气暴躁一言不合就动手的狠人,但我接触下来才发现,这群人其实是最懂“分寸感”的人:阿凯说上次去菜市场买菜,摊主少找了他20块钱,他都没好意思回去要;小棠说之前在地铁上碰到骚扰女生的色狼,她上去拦的时候也没动手,只是把女生护在身后,亮了亮自己打比赛的奖牌,对方就灰溜溜地走了;李教练带少儿班的时候,第一节课教的不是怎么出拳,是怎么鞠躬,怎么尊重对手,怎么在别人打你的时候先学会防守,不要主动惹事。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阿凯送我到门口,指了指馆门口贴的海报,上面是他打比赛的照片,配了一行字“生活才是最大的八角笼”,他跟我说:“好多人觉得笼门关上的时候我们被困住了,其实恰恰相反,笼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才是自由的,我没有学历,没有背景,要是不打笼斗,我可能一辈子都是那个在雨地里摔了跤还要爬起来送外卖的小伙子,是这个八角笼给了我机会,让我能靠自己的拳头挣个前程。” 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是生活里的笼斗士对吧?你熬夜改方案的时候,你咬着牙还房贷的时候,你生病还要硬撑着去上班的时候,你遇到难事儿咬着牙不说的时候,你也是在和生活对打,八角笼从来不是囚笼,是每一个不认命的人,给自己拼出来的舞台;而“笼斗士”这三个字,也从来不属于那些张牙舞爪的狠人,它属于每一个攥紧拳头,不肯向生活认输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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