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在厦门马拉松的终点当志愿者,我见证了上百个“生首”跑者的完赛时刻,在业余跑圈里,我们把第一次踏上正式赛事赛道的新人叫做“生首”——他们大多没有专业的训练背景,没有动辄330以内的完赛成绩,甚至不少人连完赛的把握都没有,揣着半分忐忑半分期待站在起跑线,就已经花光了大半勇气。
那天我印象最深的是28岁的程序员阿凯,他冲过终点的时候一瘸一拐,T恤全被汗湿得能拧出水,拿到完赛奖牌的第一反应不是拍照发朋友圈,是蹲在路边给老婆打视频,声音抖得不成样:“你看,我真的跑完了,以后再也不会让你说我是干啥都半途而废的胖子了。”那天我在赛场待了整整8个小时,从第一梯队的专业选手冲线,到最后一个关门时间内的跑者抵达,见过太多拿过几十块奖牌的“老鸟”淡定领物,可最戳我的,还是这些第一次跑马的“生首”们脸上混杂着眼泪和汗水的笑。
“生首”不是赛场的炮灰,是揣着小目标来的普通人
之前刷到过不少吐槽马拉松新人的帖子,说“跑不完就别报名浪费名额”“连10公里都跑不下来就来凑热闹,纯属作秀”,我以前也或多或少有过类似的偏见,直到这次在补给站和这些“生首”聊过天,才知道他们每一个人站在赛道上,都不是脑子一热的决定。
阿凯告诉我,他去年体检的时候查出来重度脂肪肝,尿酸比正常值高了两倍,医生说再发展下去就要痛风、肝硬化,那时候他刚生完女儿,抱着软乎乎的小团子,他第一次觉得“我不能垮,我得陪我姑娘长大”,最开始跑步的时候,他穿的是几十块钱的帆布鞋,在小区里跑1公里就喘得要蹲在地上吐,跑两次脚磨出三个大泡,老婆劝他实在不行就去健身房撸铁,他偏不,说“跑步最省钱,也最能磨性子”,他攒了三个月的加班费买了第一双专业跑鞋,每天下班等女儿睡着之后就去江边跑,从1公里到3公里,再到10公里、半马,攒了半年的跑量才敢报厦马全马,“这是我给自己28岁的生日礼物,也是给我姑娘的第一个榜样,我想让她以后知道,她爸不是遇到事就躲的软蛋”。
和他一样的还有50岁的张桂兰阿姨,她是这次厦马“生首”里年龄偏大的一批,穿着洗得发白的运动服,头上绑着女儿给她买的粉色发带,张阿姨说前20年她的生活全围着老公和孩子转,儿子上高中的时候她陪读,每天做饭洗衣服熬到凌晨,儿子考上大学去外地之后,她突然就不知道自己该干啥了,每天坐在家里刷短视频刷到眼睛疼,小区里的老姐妹喊她去跳广场舞她也提不起劲,去年刷到别人跑马拉松的视频,她突然就动了心,最开始绕着公园跑一圈两公里都要歇三次,老姐妹笑她“一把年纪了还学年轻人赶时髦,小心摔着”,她也不反驳,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出现在公园,跑了半年之后,之前笑她的几个老姐妹都跟着她一起跑了,这次报厦马,她没敢告诉家里人,直到出发前一天才说,女儿特意从深圳飞到厦门,在终点等着给她献花,“我活了半辈子,从来没为自己活过,这次跑马拉松,就是想告诉我自己,我就算50岁了,也能做成点事”。
还有19岁的大二学生周宇,背着洗得发白的双肩包,跑鞋的鞋尖都磨破了,他说自己去年180斤,整个高中都因为胖被同学笑话,上了大学之后下决心减肥,每天绕着操场跑10圈,一年瘦了40斤,这次跑马是给自己的减肥之旅一个交代,他攒了三个月的生活费买了去厦门的车票,住的是几十块钱一晚的青旅,“我以前觉得体育都是电视里那些身材好的人的事,跟我这种胖子没关系,直到我第一次跑下5公里的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我也可以”。
那天我在32公里的补给站待了4个小时,见过太多这样的“生首”:有刚辞职想换个活法的女生,有刚抗癌成功想庆祝新生的大哥,有和朋友打赌输了被迫来跑马的上班族……他们没有亮眼的成绩,没有专业的装备,可他们每个人站在赛道上,都有属于自己的、闪闪发光的小理由,我突然就觉得,那些吐槽新人“浪费名额”的人,根本就不懂群众体育的意义:马拉松的赛道从来不是只给跑得快的人准备的,只要你愿意迈出第一步,你就配站在这里。
30公里的“撞墙期”,是生首们的第一场体育成人礼
跑过马的人都知道,30公里到35公里是全马的“撞墙期”, glycogen消耗殆尽,腿像灌了铅一样沉,每抬一步都要花光全身的力气,很多老跑者都扛不过这个阶段弃赛,更别说第一次跑马的“生首”了。
我亲眼看见阿凯跑到32公里的时候,脸煞白,左腿一瘸一拐的,接盐水的时候手都在抖,我问他要不要叫收容车,他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保是他女儿的照片,小姑娘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我答应我姑娘要拿奖牌回去给她当玩具的,我不能说话不算数”,他蹲在路边揉了五分钟的腿,又咬着牙站了起来,走两步跑两步,慢慢往前挪,我站在补给站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就想起我自己第一次跑半马的时候,15公里就撞了墙,那时候我也觉得我肯定跑不完,旁边一个陌生的大哥给我递了个能量胶,陪着我跑了两公里,跟我说“别想着还有多少路,就看着脚下,迈一步是一步”,我就咬着牙数着自己的脚步,一步一步挪到了终点,冲线的时候我抱着朋友哭了十分钟,那是我第一次明白,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拿冠军,是你明明快撑不住了,还愿意再往前挪一步的劲儿。
张桂兰阿姨到32公里的时候,袜子已经被血渗透了,她脱鞋的时候,脚后跟的泡磨破了,粘在袜子上,撕下来的时候她疼得嘶了一声,我给她贴创可贴,问她要不要放弃,她笑着摆了摆手,“我姑娘在终点等着给我献向日葵呢,我要是弃赛了,她该笑话我了”,她贴完创可贴,戴上遮阳帽,掏出手机给女儿发了个语音,声音轻轻松松的:“妈妈快到终点了,你把花准备好啊。”挂了语音她才皱着眉揉了揉脚,慢慢往前走去。
周宇跑到32公里的时候,蹲在路边哭,肩膀一抽一抽的,我给他递了瓶运动饮料,他抹了把眼泪说“姐,我腿真的要断了,我感觉我跑不完了”,我刚要劝他不行就弃赛,他自己又站了起来,抹了把脸说“不行,我都瘦了40斤了,我不能在最后10公里认输”,他把外套脱下来系在腰上,一步一步往前跑,边跑边给自己喊加油,周围的跑者都笑着给他让道,还有人陪着他跑了几百米,给他喊加油。
那天我在补给站见了太多这样的瞬间:有人边跑边给自己扇巴掌提神,有人对着手机里家人的照片给自己打气,有人一瘸一拐还笑着给路边的观众挥手,有人跑吐了蹲在路边缓两分钟又接着跑,我以前总觉得“体育精神”是个很空的词,是电视里冠军站在领奖台上说的那些套话,直到那天我看着这些“生首”们咬着牙扛过撞墙期,我才明白,体育精神从来都不是给精英准备的,它藏在每一个普通人不想认输的那口气里,藏在每一次快放弃的时候又多迈出去的那一步里,对于这些“生首”撞墙期不是用来淘汰他们的,是用来告诉他们:你比你自己想象的,要厉害得多。
别给“生首”设门槛,体育本该是所有人的生活方式
那天最后一个冲线的“生首”,是个盲人跑者,由三个陪跑员牵着,在关门前最后一分钟冲过了终点线,周围的观众和志愿者都站起来给他鼓掌,他拿到完赛奖牌的时候,用手反复摸着奖牌上的纹路,笑得特别开心,他说他看不见路,但是能感觉到风从耳边吹过,能听到大家的加油声,“我以前总觉得我这辈子啥都干不了,但是今天我跑完了42公里,我觉得以后没有什么事能难住我了”。
那天我刷到有人把他冲线的视频发到网上,下面有个评论特别刺眼:“看不见还来跑马拉松,不是浪费公共资源吗?”我当时就特别生气,凭什么盲人就不能跑马拉松?凭什么新人就不能上赛道?凭什么体育就只能是精英的游戏?马拉松的起源本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士兵,跑了42公里只为了传递胜利的消息,他也不是专业运动员,他只是一个想把好消息带给大家的普通人,我们现在搞全民健身,搞群众体育,本来就是要让所有人都能参与进来,不是只有跑得快的、身材好的、有专业背景的人才能站在赛道上,只要你身体健康,符合报名要求,你就算走也要走完全程,那也是你的胜利,谁都没有资格嘲笑你。
我之前总听到有人说“现在的年轻人不爱运动”,其实根本不是,是他们从来没有机会感受到运动的快乐,阿凯告诉我,他以前觉得体育就是电视里的奥运会,跟他这种天天坐办公室的胖子没关系,直到这次跑完马拉松,他说以后每年都要报一个全马,还要带着老婆女儿一起参加亲子跑,“我要让我姑娘从小就爱运动,不要像我一样,二十多岁就一身毛病”,张桂兰阿姨说回去之后要带着小区的老姐妹一起报名下半年的徒步大会,还要报个骑行团,去骑川藏线的成都到雅安段,“以前觉得50岁就老了,现在觉得我才50岁,我还有好多事没干呢”,周宇说回去之后要在学校开个跑步社团,带更多同学出来跑步,“不要天天窝在宿舍打游戏,出来跑跑步,你会发现世界比你想象的有意思多了”。
你看,当一个“生首”第一次踏上赛场,感受到运动的快乐之后,他会把这份快乐传递给更多的人,这才是全民健身真正的意义,不是我们拿了多少奥运金牌,而是有多少普通人愿意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操场上,走到赛道上,享受运动带来的快乐和成就感。
现在我手机里还存着阿凯举着奖牌笑的照片,他脸晒得通红,额头上的汗还在往下滴,但是笑得像个傻子,我每次看到这张照片都觉得,这才是体育最好的样子:不是领奖台上高冷的冠军,是一个个揣着小愿望的普通人,第一次踏上赛场当一次“生首”,把那份咬着牙撑到底的勇气,带到生活里去,以后再遇到工作上的坎,遇到生活里的难,想想自己32公里都扛过来了,还有什么过不去的呢?
如果你现在也天天坐在办公室,觉得生活没什么劲,不如找个小比赛报个名,当一次“生首”,不用追求成绩,不用害怕被嘲笑,只要你站在起跑线上,你就已经赢了那个总想待在舒适区的自己,毕竟体育从来都不是精英的游戏,是我们每一个普通人,都能拥有的生活解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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