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跑了6年体育口的记者,我前3年的采访清单里,排满了世界冠军、顶级赛事、商业化IP,我总觉得,那些聚光灯打不到的地方,算不上真正的体育,直到2023年夏天,我去山东潍坊下面的寿光做乡村体育专项调研,在一个露天的水泥球场上,看见42岁的五金店老板张庆军投进压哨绝杀的那一刻,我突然懂了“花的心”到底是什么——它不像开在外面的花瓣那样鲜艳招摇,藏在层层包裹的蕊里,浸着汗,裹着烟火气,却是一朵花能开起来最核心的底气。
水泥球场上的中锋:我的奖牌,是血压从160降到120
张庆军的五金店开在县城老建材市场的最里面,15平的店面堆得满满当当,水管、电线、螺丝刀摞到了天花板,他每天早上7点开门,晚上8点半关门,全年除了春节休3天,其余时间都守在店里,客户一个电话就要扛着几十斤的钢管上门安装,2021年的时候他体重冲到207斤,去体检时高压冲到160,高血脂、中度脂肪肝全找上门,医生撂下话:“再不动,再过两年就得考虑搭桥。”
那天他骑着电动车回家,路过小区旁边的露天水泥球场,看见一群小伙子在打球,鬼使神差就凑上去问能不能加一个,结果打了10分钟就喘得蹲在地上吐,连腰都直不起来,回家之后他就翻出了大学时候穿的旧球衣,拍板定了个规矩:每天不管多晚,都要去球场打一个半小时球。
刚开始的半年苦得他好几次想放弃:每天关门之后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还要绕着球场跑3圈热身,抢篮板被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撞得摔出去三四次,左手小拇指早年搬钢管砸变形了伸不直,每次接球都疼得倒抽冷气,要缠3层运动胶带才能上场,他手上的茧子本就是搬五金磨出来的,后来又多了好几层拍球拍出来的硬皮,旧茧叠着新茧,摸上去像砂纸。
打了两年,他的体重降到了165斤,上个月去体检,血压、血脂全回到了正常区间,脂肪肝也消了,去年县里办业余篮球联赛,他作为队里的中锋,带着一群开餐馆的、跑快递的、当小学老师的“杂牌军”打进了四强,三四名决赛最后3秒,他接队友传球转身投了个压哨两分,赢球的那一刻,场边几十个人齐声欢呼,连旁边卖冰粉的阿姨都停下手里的活鼓掌,那次比赛的奖品是每人一床夏凉被,还有一张盖着县文旅局章的奖状,他把夏凉被送给了小区看车库的王阿姨——每次他打球打到11点多回去,阿姨都特意给他留着单元门,那张奖状他贴在了五金店的收银台后面,旁边贴着儿子的三好学生奖状,逢人来买东西就忍不住指给人看:“你看,我打球拿的奖。”
我之前采访过不少奥运冠军,听他们讲站在领奖台上升国旗的意义,总觉得那是离普通人很远的高光时刻,但是那天站在水泥球场边,看着一群光着膀子的男人围着张庆军又跳又笑,我突然明白: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拿金牌这一种,对张庆军来说,球场是他逃离生活琐碎的“避风港”,在那一个半小时里,他不是要给客户赔笑脸的小店老板,不是要给儿子赚学费的父亲,他只是他自己,是能投绝杀的中锋,这种不带任何功利心的热爱,花的心”最原生的生命力,没有这些普通人的参与,再顶级的赛事也只是没有根的表演。
气排球场上的67岁扣将:体育不是年轻人的专属,是活到老爽到老的底气
王秀兰阿姨是我家小区的“名人”,今年67岁,退休前是纺织厂的挡车工,早年落下了滑膜炎的毛病,前几年严重的时候下楼买个菜都要歇两次,医生反复叮嘱她少动,她每天就搬个小马扎坐在小区长椅上晒太阳,半天说不了三句话,2022年小区旁边的体育公园建好,划了一片气排球场,一群退休的老头老太太凑着打球,她站在边上看了整整半个月,才终于鼓足勇气上去问:“我能不能也试试?”
刚开始她不敢跑不敢跳,就站在后排垫球,每次蹲下去接球膝盖都疼得冒冷汗,回家要贴两张膏药才能缓过来,老伴劝她别遭这个罪,她摆摆手说:“我坐在那里也是疼,动一动好歹痛快。”练了半年,她膝盖的疼痛感居然慢慢减轻了,现在居然能小跳起来扣球,去年市里办中老年气排球比赛,她作为队里的主力跟着去参赛,半决赛的时候跳起来扣球,落地没站稳摔在地上,手腕擦破了一大块皮,队友都围上去问她要不要紧,她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第一句话是:“没事没事,好久没摔得这么爽了,那球扣进了没有?”那天他们队拿了季军,奖品是每人一套运动服,她现在天天穿,胸口印着他们自己取的队名“夕阳红扣球队”。
队里还有个68岁的李叔,之前得过轻度脑梗,左边身子不利索,说话都含糊,刚开始打球的时候连球都接不住,经常砸在脸上,练了一年多,现在已经能稳稳发上手球,还能给队友垫球,他老伴跟我说,之前他天天在家待着唉声叹气,饭都吃不下,现在每天早上6点就抱着球往球场跑,连之前总忘吃的降压药都记得清清楚楚,现在逢人就说自己是队里的“首发发球员”,话多了不止一倍。
我们平时聊体育,总把“从娃娃抓起”挂在嘴边,盯着青少年赛事、体育培训,却总是忽略了中老年人的体育需求,对这些退休的老人来说,体育不是什么竞技项目,是他们对抗衰老、对抗孤独的武器,是他们离开工作岗位之后新的社交圈,新的价值感来源,我之前总觉得人老了就该安安静静待着,但是看着王阿姨跳起来扣球的样子,头发被风吹得乱飘,脸上的笑比年轻人还灿烂,我才明白:不管多大年纪,人都需要有个奔头,有个能让自己忘了年龄、忘了病痛的开心事,这些老年人的热爱,也是“花的心”的重要部分,它让体育不再是年轻人的专属,而是属于所有人的生活方式。
大山里的足球教练:我带的孩子不一定能当球星,但他们能看见更大的世界
周明宇是98年的,2021年师范毕业之后,去了贵州黔东南黎平县的一个乡村小学当体育老师,我去年去那边采访体教融合的项目,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带着一群孩子在操场上踢足球,操场上的野草长得半人高,足球门是他用木头自己钉的,边缘还带着毛刺。
他刚到学校的时候,整个学校只有一个筐歪了的篮球架,没有任何其他体育器材,孩子们下课之后就在操场上追跑打闹,连个正经玩的东西都没有,他第一个月的工资花了一半,买了20根跳绳、10副羽毛球拍,又在网上发帖子发动网友捐体育器材,没过多久就收到了几十个足球、排球,还有几十套半新的运动服,他跟校长软磨硬泡了半个月,终于申请到每天下午拿出一个小时当“阳光体育时间”,教孩子们踢球、跳绳、打羽毛球。
他组建的小学足球队有12个孩子,一半都是留守儿童,其中有个10岁的小女孩叫阿妹,爸妈在广东打工,跟着奶奶生活,刚开始特别内向,说话都不敢抬头,踢球的时候不敢跑,怕摔、怕踢不好被队友笑,周明宇就单独带她练,每次她踢得好就奖励个小贴纸,鼓励她往前冲,练了半年,阿妹成了队里的主力前锋,跑起来风都追不上,去年县里办小学生足球赛,阿妹一个人进了3个球,带着队拿了亚军,领奖的时候她抱着奖状,对着视频电话里的爸妈哭,话都说不利索:“爸妈你看,我也能拿奖了。”
周明宇跟我说,他毕业的时候本来打算在乡村待两年,攒点经验就回城考公务员,现在舍不得这些孩子,打算在这边多待几年,等明年学校的新塑胶操场建好了,还要带孩子们去市里打比赛。“我带的这些孩子,可能99%都成不了职业球员,拿不了冠军,但是没关系啊,”他坐在操场的草垛上,看着远处追着球跑的孩子们笑,“他们通过踢球知道了,自己能跑能跳,能赢过城里的小学队,能靠自己的努力拿到奖状,这种自信比什么都重要,以后他们不管是去外面打工还是上学,遇到难处的时候,想想自己当初在球场上拼的那股劲儿,就敢往前走。”
我之前采访过不少足校的教练,张口闭口都是要培养下一个梅西、下一个C罗,但是在周明宇这里,我看到了体育教育更重要的意义:它从来不是为了筛选少数天才,而是给每个普通的孩子,尤其是大山里的孩子,一个平等获得快乐的机会,一个建立自信的通道,很多大山里的孩子之前总觉得自己比不上城里的孩子,但是当他们在球场上赢了比赛、拿到奖状的那一刻,他们就会知道,大家都是一样的,只要敢拼、肯努力,就能拿到想要的结果,这些基层体育人的坚守,花的心”最核心的部分,它给体育种下了更多的种子,也给更多的孩子种下了对未来的希望。
藏在汗水里的初心,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
这两年我跑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从来没站过领奖台的普通人:在广东东莞的工厂球场上,每天下班之后光着膀子打球的流水线工人;在黑龙江佳木斯的江边上,每天早上踩着旱冰鞋滑得飞快的退休大爷;在浙江温州的社区球馆里,带着孩子练篮球的全职妈妈;在甘肃定西的黄土坡上,拿着自制的球拍打乒乓球的留守儿童……他们都不是什么体育明星,没有拿过什么值钱的奖项,但是他们对体育的热爱,才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基本盘。
我们现在总在讨论中国体育的未来,总在算奥运会能拿多少块金牌,总在算体育产业的规模能做到多大,但是我们往往忽略了,体育的根基从来不是那几个站在金字塔尖的冠军,而是千千万万个愿意每天花一个小时动起来的普通人,是千千万万个愿意在基层带着孩子打球的体育老师,是千千万万个把体育融进生活里的人。
就像“花的心”,它藏在蕊里,很少有人会特意注意到它,但是没有它,再好看的花瓣也开不了多久,再香的花也结不了果,那些没站过领奖台的人,那些把体育当成生活一部分的人,那些在基层默默坚守的人,才是撑着中国体育的另一片天,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它从来不是要你赢过所有人,而是要你赢过那个曾经消沉的、懒惰的、不自信的自己;不是要你站在聚光灯下被所有人看见,而是要你在自己的生活里,活成自己的冠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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