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的一个周六,我去北京朝阳区东坝的一个社区操场找朋友,老远就看见沙坑边围了一圈叽叽喳喳的小孩,中间扎着高马尾、穿着洗得发白的国家队运动服的女教练,正蹲在地上给个穿奥特曼外套的小男孩调整起跳脚的姿势,她晒得比旁边的男教练还黑,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要不是朋友提醒,我根本认不出来这就是当年拿过亚洲室内锦标赛冠军、差点站上北京奥运赛场的女子跳远运动员方会。
那天的体验营结束后,我和她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喝矿泉水,她撸起袖子擦汗的时候,我看见她手腕上有一道浅褐色的旧疤,“这是07年备战奥运测试赛的时候摔的,踏跳的时候脚滑了,整个人拍在跑道上,缝了7针”,她晃了晃手腕笑得毫不在意,“现在给小孩上课还经常拿这个举例子,说这是我当年给未来留的奖章”。
跳了18年,她把最远的一步踩在了领奖台上
方会和跳远的缘分,是12岁那年在辽宁老家的县运动会上“跳”出来的,当时还是小学六年级的她,第一次参加跳远项目就跳出了4米8的成绩,比同组的第二名多了近50厘米,在场的体校教练一眼就相中了这个腿长、爆发力强的小姑娘,当天就找到了她家,问愿不愿意去体校练田径。
“我爸妈当时还不愿意,说女孩子天天跑跳晒得黢黑,以后不好找对象”,方会说起当年的事忍不住笑,“是我自己硬要去的,我记得当时我跟我妈说,我就是喜欢跳,跳起来的时候感觉风都在跟着我跑,就算晒黑我也愿意”。
体校的日子远没有她想象的那么浪漫,冬天的东北早上五点天还全黑,她就要裹着棉袄去跑道上练速度,跑道上结的薄霜滑得很,她不知道摔了多少次,膝盖上的伤从来没好过,旧疤叠新疤是常事;夏天30多度的大太阳下,她要穿着钉鞋练踏跳,一天跳30次全力跳,跳完脚腕肿得像馒头,晚上回宿舍用冰袋敷半个小时,第二天照样出现在训练场。
这样的日子她过了8年,2007年,20岁的方会入选国家队,参加亚洲室内田径锦标赛女子跳远项目,最后一跳她跳出了6米57的成绩,直接拿下冠军,站在领奖台上看着国旗升起来的时候,她摸着胸口的国旗,眼泪掉得止不住,“那时候觉得之前吃的所有苦都值了,我就一个念头:我要站在北京奥运会的赛场上,给中国人拿牌”。
为了这个目标,她拼得更狠了,队里要求每天训练6小时,她自己偷偷加练2小时,别人休息的时候她就在健身房练核心,教练怕她练伤了,好几次把她的训练装备藏起来,她就找队友借装备接着练,但命运偏偏跟她开了个玩笑,2008年5月,就在奥运选拔赛的前一周,她在一次训练中踏跳用力过猛,左腿前交叉韧带撕裂,医生直接给她下了判决书:至少休息半年,奥运资格肯定没戏了。
“我当时在医院躺了三天,一句话都没说,把之前拿的所有奖牌都锁在箱子最底层,差点就说我不练了”,方会说起这段的时候声音还是有点沉,“后来我教练来医院看我,给我带了我小时候第一次参加比赛拿的那个塑料奖状,他说‘你当初练跳远,是为了站在领奖台,还是因为你喜欢跳?’我当时就哭了,对啊,我本来就是因为喜欢跳才走这条路的,一次比输了,难道这辈子就不跳了?”
养伤大半年之后她重新回到赛场,2009年全运会拿了女子跳远亚军,之后又拿了3次全国锦标赛冠军,直到2013年全运会结束,26岁的她带着23块奖牌正式退役。
脱下钉鞋,她发现最该被看见的是操场边的普通人
退役之后的方会有很多选择:可以留在国家队当教练,可以去体育局拿铁饭碗,甚至有商家找上门来请她当带货主播,开价就是七位数的签约费,但她最后选了一条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路:去做基层少儿田径推广。
这个决定源于她退役后第一次回老家做公益课的经历,当时她去辽宁一个县城的小学给孩子们上田径体验课,有个10岁的小胖墩,站在沙坑边哭着不肯跳,说“我体育从来都不及格,我肯定跳不进去,别人会笑我”,方会蹲下来陪他聊了半天才知道,小孩因为胖,每次上体育课都被同学笑话,跳远从来跳不进沙坑,时间长了他就觉得自己天生不适合运动,连跑都不敢跑。
那天方会陪着那个小孩练了整整一个下午,从怎么摆臂、怎么蹬腿教起,小孩摔了好几次,最后终于跳进去沙坑的时候,抱着方会的腰开心得大喊“我做到了!我真的跳进来了!”,那个瞬间方会突然觉得,比起拿冠军,好像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我练了十几年跳远,接触的都是天赋最好的运动员,但是我忘了,绝大多数人都是没有天赋的普通人,他们也需要感受到运动的快乐,也需要知道哪怕你跳不远,哪怕你跑不快,你也一样可以跑可以跳。”
2018年,方会掏出自己所有的积蓄,在北京创办了一家少儿田径俱乐部,和别的俱乐部只收有天赋、想走职业路线的孩子不一样,她的俱乐部来者不拒:有哮喘病跑两步就喘的小孩,她专门给人家定制训练计划,每次练10分钟就休息5分钟;有协调能力差、同手同脚的小孩,她就陪着人家一遍一遍练摆臂;甚至还有个自闭症的小孩,刚来的时候连跟人对视都不敢,父母本来只是想让他出来活动活动,方会就每次上课都单独陪他练,现在那个小孩已经练了2年,不仅能主动跟教练打招呼,去年还参加了北京市少儿田径邀请赛,拿了鼓励奖,小孩的妈妈给方会送了一条亲手织的围巾,方会现在冬天出门还戴着。
刚创办俱乐部的时候她也吃过很多苦,没有场地,她就租小区旁边的闲置操场,一个月租金8000块,她把自己的工资全贴进去;没有学员,她就带着教练去学校门口发传单,很多家长翻个白眼就把传单扔了,说“练跳远有什么用,又不能中考加分,还晒得黑”,她就免费开体验课,邀请家长带着孩子来玩,玩得开心再说报名的事,疫情那几年是最难的,场地租不起,她就带着教练在小区楼下的空地上上课,很多老学员的家长主动帮她发朋友圈宣传,才硬生生撑了过来。
别神化冠军,也别矮化体育的意义
我问过方会,会不会觉得可惜?曾经的亚洲冠军,现在天天在社区教小孩跳远,还要被家长问“练这个能不能加分”,换做别人可能早就觉得委屈了,但方会反倒觉得现在的日子比当运动员的时候开心:“我当运动员的时候,眼里只有沙坑的最远线,跳不到就觉得自己失败,但是现在我才明白,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拿金牌这一条,我上周还收到一个家长的消息,说她家小孩以前放学就窝在家里玩平板,现在每天放学都要在楼下跑20分钟,立定跳远比他爸爸跳得还远,我看到这个消息,比我当年拿冠军还开心。”
我特别认同她的这个观点,现在我们对体育的认知太功利了:要么觉得体育就是职业运动员的事,拿了金牌就是英雄,拿不到就一无是处;要么觉得体育就是副科,只有升学加分的时候才有用,平时不如多做两道数学题,甚至很多家长给孩子报体育班,首先看的是这个运动够不够“高端”,击剑、马术、高尔夫才觉得有面子,跑步、跳远这种“平民运动”就觉得太低级,上不了台面。
但其实体育最本质的意义,从来都不是拿金牌,也不是用来攀比的工具,它是给你一个健康的身体,给你面对失败的勇气啊,方会跟我说过,当年奥运落选的时候,她就是靠每天跑圈熬过来的,“跑累了就什么都不想了,跑着跑着就明白,就像跑步不可能永远第一,跳远不可能每次都跳最远,人生也是一样,输一次没什么大不了的,爬起来再跑再跳就行了”,你看,体育教会我们的,从来不是怎么赢,而是输了之后怎么站起来,这种抗挫能力,是你做多少数学题都学不来的。
现在很多年轻人抗压能力差,遇到一点小事就觉得天塌了,我倒是建议大家都去操场上跑几圈,跳几次远,摔几次你就知道,没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大不了爬起来再来一次,这就是体育最朴素的道理。
跳了半辈子,她还在往更远的地方跳
现在的方会,除了经营自己的俱乐部,还在做一个叫“社区田径角”的公益项目,就是在各个社区的空地上,放上简易的跳远垫、跳高杆、跨栏架,免费给居民用,她每周六都会去各个社区当志愿者教练,不管是七八岁的小孩,还是六七十岁的大爷大妈,只要想学,她都愿意教。
我上次见她的时候,她正在教一个62岁的张阿姨练立定跳远,张阿姨以前骨质疏松,摔过一次之后就不敢动,跟着方会练了半年,现在骨密度都提升了,上次社区运动会还拿了老年组立定跳远第一名,张阿姨拿着奖状笑得合不拢嘴,拉着方会的手说“我这大半辈子从来没拿过奖,老了老了还拿了个跳远冠军,都是小方的功劳”。
现在方会的“社区田径角”已经在北京30多个社区落地,未来5年她的目标是推广到全国100个城市,让更多人不用去专业的体育馆,在家门口就能体验到跑跳的快乐,有人问她会不会觉得这个目标太大,很难实现,她笑着说:“我当年练跳远的时候,也觉得6米5是遥不可及的目标,不是也跳过去了吗?一步一步来,总能跳到的。”
那天夕阳下,她看着操场上追着跑的小孩,眼睛亮得像有星星,我突然想起她当年接受采访的时候说过,她的梦想是跳出7米的成绩,成为中国第一个跳过7米的女子跳远运动员,虽然这个梦想当年没能实现,但是现在的她,正在跳另一场更远的“跳远”:她的起跳线是社区的操场,她要跳到的地方,是每个普通人的心里,让更多人敢站在起跳线上,敢勇敢地跳出去。
我们总说体育的尽头是金牌,是领奖台,是鲜花和掌声,但是方会用她的人生告诉我们,体育的尽头,是小孩跳完远之后沾满沙子的笑脸,是大爷大妈拿到奖状之后的开心,是每个普通人在运动之后流的汗、感受到的快乐,这才是体育最珍贵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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