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整理老家的旧物,翻出来三样东西:我爸1978年参加县运会得的牛皮纸笔记本,边缘磨得发毛,第一页的红印章还亮得扎眼;我2005年校运会拿的100米亚军奖牌,挂绳早就掉了,金属牌面上还留着当年我用马克笔写的周杰伦名字缩写;还有我小侄子去年参加儿童平衡车比赛得的卡通奖牌,软硅胶的,摸起来还QQ的。 三样来自不同时代的体育纪念品,摆在一块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我们总说时代变了,体育的意义也变了,但其实从爷爷辈踩过的煤渣跑道,到现在我们家小区楼下的智慧运动场,那些跑过跳过大汗淋漓过的时刻,从来都和我们最真实的生活绑在一块,滚烫又鲜活。
70年代:煤渣跑道上的白球鞋,是苦日子里攒出来的光
我爸出生在1965年,读初中的时候刚好是1978年,整个镇上的中学只有一块操场,跑道是烧完煤剩下的煤渣铺的,下雨的时候到处是泥坑,踩一脚能灌半鞋泥,晴天的时候风一吹满脸灰,跑两圈鼻孔里全是黑的,那时候没有专门的体育老师,教体育的是带数学课的王老师,之前在部队当过兵,会喊口令、会教最简单的起跑姿势,就成了全校唯一的体育老师。 我爸那时候腿长、耐力好,被王老师选去参加县运会的3000米项目,那可是整个学校的大事,校长专门给他批了半个月的假,不用上晚自习,每天下午去操场练跑步,那时候所有人穿的都是家里做的黑布鞋,鞋底是纳的千层底,跑不了几次就磨破,我爸练了一个礼拜,鞋底就磨出了个洞,脚趾头露在外面,跑的时候煤渣顺着洞进鞋里,磨得脚底板全是血泡,晚上回家挑破了,第二天咬着牙继续练。 那时候一双回力白球鞋要3块钱,还要凭布票买,我奶奶攒了三个月的鸡蛋,每天天不亮就拎着篮子拿到镇上的供销社去卖,攒了快两个月,才凑够钱和布票,给我爸买了那双白球鞋,我爸说他拿到鞋的那天,一晚上没睡着,把鞋放在枕头边上,摸了一遍又一遍,第二天练跑的时候,特意先在操场边上的草地上把脚擦得干干净净,才舍得把鞋穿上,跑的时候都不敢太用力踩地,怕把鞋底磨坏了。 县运会那天,3000米跑最后一圈的时候,我爸的脚已经被煤渣磨破了,血把袜子都染红了,他咬着牙冲过终点线,拿了第三名,奖品就是那个牛皮纸笔记本,还有一支带橡皮的铅笔,他说冲线的那一刻,满耳朵都是加油声,风刮过耳边的感觉,他到现在都记得,那双白球鞋后来他舍不得穿,只有走亲戚、学校开大会的时候才拿出来,鞋底磨破了就找修鞋匠补,前前后后补了三次,最后实在穿不了了,还洗得干干净净放在柜子里,直到前几年搬家才找出来,鞋帮都黄得发硬了。 我以前总觉得,那个年代的人谈体育太奢侈,连饭都吃不饱,哪有心思运动?但我爸说,那时候跑步是他最开心的时候,不用想着帮家里干农活,不用想着考试考不好要挨骂,跑起来的时候,就觉得什么烦心事都没了,好像能顺着风跑到更远的地方去,那时候的体育,从来不是什么竞技项目,是苦日子里为数不多的、只属于自己的快乐,是靠自己的腿就能挣来的荣耀,是全家人省吃俭用攒出来的一束光。
90年代:塑胶跑道旁的随身听,是青春里最张扬的注脚
我读初中的时候是2003年,学校终于拆掉了旧的煤渣操场,修了全县第一条塑胶跑道,修好的那半个月,学校天天锁着操场门,说要等领导剪彩了才能用,我们这帮学生天天趴在栏杆上看,恨不得翻进去踩两脚,后来终于开放的那天,我们全班都冲到跑道上,有个男生故意摔了一跤,爬起来哈哈大笑:“真的不疼!以前摔一下膝盖要烂半个月!” 那时候的体育,终于不再是只有跑步跳远的单调项目了,学校有了专门的体育老师,还开了篮球课、乒乓球课,校门口的小卖部里开始卖健力宝,5块钱一瓶,谁要是运动会的时候能买一瓶,周围能围一圈人讨一口喝,我印象最深的是我同桌阿凯,他是我们班的体育委员,100米跑得特别快,最大的梦想是当第二个刘翔,2004年刘翔雅典夺冠的那天,我们全班在教室的电视机里看直播,刘翔冲线的那一刻,全班都跳起来了,阿凯拍着桌子喊:“我以后也要跑这么快!” 他爸后来给他买了个松下的随身听,花了快半个月的工资,他天天挂在腰上,跑步的时候就把耳机戴上,放周杰伦的《龙拳》《双截棍》,耳机线晃来晃去的,路过的低年级学生都要回头看他,他特别得意,说这是“专业运动员的训练装备”,那时候他每天放学都留在塑胶跑道上练100米,我经常坐在旁边的看台上给他递水,他跑累了就坐下来跟我聊天,说以后要去参加奥运会,要拿金牌,要让全村的人都在电视上看见他。 后来阿凯没当成奥运冠军,高中毕业后他去读了个体育专科,现在在我们县城开了家体育用品店,还组织了个业余跑团,每周六都带着一帮人绕着江边的绿道跑步,上次我回老家见他,他腰上别着运动手表,耳机换成了无线的,跑起步来还是当年那副意气风发的样子,他说:“虽然没当成奥运冠军,但我现在带着几百人跑步,大家都因为跑步身体变好了,这不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冠军吗?” 现在想起我们的中学时代,塑胶跑道特有的橡胶味,健力宝的橘子气泡味,随身听里周杰伦的歌声,还有阿凯跑起来的时候晃来晃去的耳机线,就是青春最鲜活的样子,那时候的体育,是我们用来张扬个性的标签,是我们和偶像接轨的通道,是我们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普通人的热爱,也可以闪闪发光。
10年代:城市绿道上的跑马热,是中年人对抗生活的解药
2016年的时候,我表哥遭遇了人生最低谷:开的建材公司亏了几十万,老婆跟他闹离婚,上小学的儿子又得了肺炎住院,他天天熬夜抽烟,不到38岁就查出了高血压、脂肪肝,医生跟他说:“你再这样下去,不出5年就要出大问题,别天天想着赚钱,多出去运动运动。” 他听了医生的话,第二天就买了双跑鞋,家旁边的江滨绿道刚好修好了,他就每天早上六点起来跑步,一开始跑100米都喘得要蹲下来吐,跑了半个月,才能断断续续跑1公里,他说那时候跑步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想,不用想欠的债,不用想家里的矛盾,只有耳边的风声,还有自己咚咚的心跳,跑累了就坐在江边吹吹风,觉得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跑了半年,他报了第一次半程马拉松,21公里,他跑了2小时15分钟,冲线的时候他抱着志愿者哭了,他说:“我以为我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结果我连半马都能跑完,还有什么坎过不去的?”后来他慢慢把生意拉回了正轨,和老婆也和好了,现在他每年都要跑3到4个全马,家里的奖牌摆了满满一柜子,他说跑步就是他的解药,所有的焦虑、压力、烦心事,跑上10公里,全跟着汗流走了。 那几年好像身边突然多了好多跑步的人,小区里、绿道上、公园旁,夜跑的人穿着荧光色的运动服,戴着运动耳机,跑个5公里就要拍个照发朋友圈,各种马拉松比赛报名都要抢,名额刚放出来几分钟就没了,还有人跑线上马拉松,就算不去现场,只要在家附近跑够里程,就能拿到定制的奖牌,我姐那时候为了拿HelloKitty的联名线上马奖牌,每天晚上绕着小区跑5公里,跑了整整一个月,拿到奖牌的那天,她挂在包上,逢人就炫耀。 很多人那时候嘲讽说,跑马都是中年人装腔作势的社交手段,但我知道不是的,对于很多上有老下有小的中年人来说,跑步是他们为数不多的、完全属于自己的时间,不用当谁的老公老婆,不用当谁的爸爸妈妈,不用当谁的员工领导,你只是你自己,你只要管好自己的呼吸和脚步就好,那时候的体育,终于成了普通人的生活方式,成了我们对抗庸常生活的武器。
20年代:家门口的智慧运动场,是全家人的快乐自留地
去年我家小区旁边的一块闲置空地改造成了智慧运动场,刚开放的那天,整个小区的人都跑去凑热闹,跑道是防滑的塑胶材质,旁边有智能测速屏,刷脸就能记录你的跑步速度和消耗的卡路里,还有无人值守的篮球场、羽毛球场,扫个码就能进场,旁边的智能柜里有免费的直饮水,还有急救包、云南白药,甚至还有共享的羽毛球拍、篮球。 最妙的是运动场分了不同的区域:有专门给老人准备的柔力球区、太极区,有给成年人准备的球场、力量训练区,还有给小朋友准备的平衡车赛道、滑梯、攀爬架,现在每天晚上,这个运动场都热闹得不行:我妈和一帮老太太在柔力球区练球,我爸在旁边的智能健身器材上练臂力,我下班了去跑3公里,邻居家7岁的小柚子踩着平衡车在儿童区窜来窜去,他爸在旁边的篮球场打球,他妈坐在休息区的长椅上刷手机,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父子俩。 小柚子去年看了冬奥会苏翊鸣夺冠的比赛,吵着要学滑雪,他爸妈周末就带他去市区的室内滑雪场练,现在已经能滑中级道了,上次参加市里的少儿滑雪比赛,还拿了第三名,他妈妈说:“我们小时候哪有这些条件,能有个跳绳玩就不错了,现在的小孩多幸福,想玩什么运动都有地方,有专业的老师教,不用像我们那时候,想运动都找不到地方。” 前几天我在运动场碰到了以前住我家楼下的张阿姨,她今年68岁了,退休之前是老师,以前腰不好,连楼都下得少,现在天天来运动场打柔力球,还参加了社区的柔力球队,上个月去省里比赛拿了金奖,她拿着奖牌给我看,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现在这日子真的太好了,我们老年人也有地方运动,还能拿奖,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觉得体育不是年轻人的事,我们老年人也能凑凑热闹。”
你看,不同时代的跑道,其实就是我们这个国家发展的最好缩影:从煤渣跑道到塑胶跑道,从城市绿道到智慧运动场,变的是场地,是装备,是我们能选择的运动项目,不变的是普通人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对“我还能更好”的追求。 总有人说,体育是属于少数运动员的,是高高在上的竞技项目,是电视机里的奥运会、世界杯,但我从来不这么觉得,体育是什么?是70年代我爸舍不得穿的那双白球鞋,是90年代阿凯腰上晃来晃去的随身听,是10年代我表哥跑完全马时挂在脖子上的奖牌,是现在我妈手里的柔力球拍,是小柚子脚下的平衡车。 它从来都不是遥不可及的,它就藏在我们每一个普通人的生活里,是我们开心时的庆祝,是难过时的出口,是我们不管在什么年纪、什么处境下,都能用来证明自己的方式,不同时代的人,有不同的运动记忆,但脚下的跑道永远是热的,我们对生活的热爱,也永远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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