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现在都还记得2021年7月25日那个闷热的下午,我在姑姑开的社区凉皮店蹭饭，店里的小电视挂在进门的墙角，本来循环播放着凉皮的促销广告，那天特意切到了东京奥运会女排小组赛的直播，那时候疫情刚缓和不久，店里只有三四桌食客，大家手里攥着刚剥好的蒜，眼睛都盯着屏幕——前有里约奥运会逆转夺冠的光环，后有卫冕冠军的期待，几乎所有人都觉得，对土耳其的第一场比赛，肯定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开门红。
直到0:3的比分板定格在屏幕上，整个店安静了半分钟，姑姑手里刚舀起来的麻酱洒了半罐在操作台上，她一边擦一边嘟囔：“怎么回事啊，是不是姑娘们还没适应场地？”没人接话，大家默默低下头扒拉碗里的凉皮，有人临走前还叹了口气：“哎，这届女排看来是不行了。”那时候的我们都不知道，这只是那届奥运会女排失意的开始，接下来输给美国、输给俄罗斯奥运队，提前两轮确定无缘淘汰赛，曾经被全中国捧在手心的“女排姑娘”，一夜之间成了很多人口里“膨胀了、不训练、只顾着捞钱”的反面典型。
14亿人的期待，压在裹着三层肌贴的手腕上
赛前的期待有多高,赛后的骂声就有多狠，我翻了翻那时候的朋友圈，有人说“郎平晚节不保，带着队员赚代言赚麻了，哪还有心思打球”，有人说“朱婷现在就是个花瓶，扣球连以前一半的力气都没有”，还有人把女排队员之前上综艺的截图翻出来，配文“娱乐节目上多了，早就忘了怎么扣球了”。
那时候我刚好认识一个在省女排当陪练的朋友大刘,他看到这些言论的时候气得在朋友圈骂了三页脏话，他跟我说，排球运动员的手腕是什么概念？大力扣球的时候，手腕承受的冲击力相当于一拳砸在水泥地上，朱婷的腕伤是2017年就落下的陈旧性伤，东京奥运前已经严重到打封闭都压不住疼，上场前手腕要缠三层肌贴加护腕，肿得比小馒头还粗，“你要是仔细看比赛就会发现，她扣完球经常偷偷甩手腕，有时候拦网都不敢使劲抬胳膊，她是主攻手啊，手废了一半怎么打？”
我后来特意回去翻了那场比赛的回放,确实，有好几次朱婷扣球落地之后，站在原地低着头甩了好半天手腕，队友过来碰她的手的时候，她都下意识往回缩，可那时候所有的人都在等她们赢，没人在意她疼不疼，也没人在意那支队伍里，颜妮的肩伤已经严重到睡觉都不能侧躺，丁霞的腰伤每打完一局都要队医按半天，大家只记得“女排必须赢”，赢了就是民族英雄，输了就是千古罪人。
我还记得小组赛最后一场打阿根廷,已经确定无缘八强的女排姑娘们还是拼满了三局，3:0赢下了那场毫无“价值”的比赛，赛后所有人抱着郎平哭，郎平拍着她们的背说“没事啊，咱们尽力了”，那天我在凉皮店看完了整场比赛，旁边桌一个之前骂过“女排废物”的大哥，走的时候偷偷扫了店里的付款码，多转了20块钱，跟我姑姑说“给姑娘们买瓶水喝，刚才我话说重了”。
那天我第一次有了个很明确的观点：我们很多人对“英雄”的期待，本质上是一种自私的绑架，我们只想要她们站在领奖台上的光环给自己长脸，却从来不肯接受她们也是会疼、会累、会拼尽全力也赢不了的普通人，比起“必须赢”的要求，“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的体谅，才是真正的尊重。
输了的奥运，却让我在低谷里捡回了半条命
现在说起来可能没人信,东京奥运会的女排，是那时候把我从抑郁症边缘拉回来的人。 2021年我刚从上家公司辞职，凑了三万块钱开了个体育类的自媒体小号，本来所有的策划都押在了女排奥运夺冠上：提前写了12篇夺冠相关的稿件，找了两个合作的广告商，连涨粉后的福利都谈好了，只要女排拿金牌，我这个号就能直接起死回生，不用再愁下个月的房租。
结果女排提前出局的消息出来的那天,我坐在出租屋里看着电脑里存的十几篇稿子，一边删一边哭，广告商当天就解除了合作，之前谈好的内容合作也黄了，我看着银行卡里剩下的800块钱，甚至想过要不干脆把号卖了回老家算了，那段时间我天天抱着手机刷女排的赛后采访，刷到郎平在发布会上对着镜头鞠躬，说“对不起大家，这次成绩不好，我负主要责任”，然后记者问她“你觉得女排精神现在还在吗”，她笑着说：“女排精神不是赢球的时候才有，是明知道不会赢，也会竭尽全力，是你一路走得摇摇晃晃，但是站起来抖抖身上的尘土，依旧眼里有光。”
我把这句话抄在了我笔记本的扉页上,那天我把之前写的所有夺冠爽文都删了，连夜写了一篇《东京奥运没有输家，女排拼过的每一球都算数》，发出去之后我本来以为会挨骂，没想到后台一晚上涨了三千多粉丝，有个读者给我留言说：“我今年考研失败了，本来觉得自己是个废物，看到女排姑娘们明明知道出不了线还在拼每一个球，我突然觉得我还能再考一年。”
那篇文章给我带来了第一笔广告收入,虽然只有一千块钱，但是足够我交半个月房租，后来我改了账号的内容方向，不再写谁拿了冠军就捧谁，反而专门写那些没拿到奖牌的运动员的故事：写带伤出战的朱婷，写坐了四年冷板凳才熬出头的李盈莹，写退役之后去山区当体育老师的前女排队员，现在我的号已经有六万多粉丝，上个月还拿到了体育平台的创作奖，要是没有东京奥运会那几场输了的比赛，我可能早就放弃做内容了。
大刘后来也跟我说,他带的一个16岁的小主攻，2021年打省运会的时候决赛最后一个扣球出界，丢了冠军，哭着说要退役，觉得自己对不起所有人，大刘给她看了东京奥运会女排最后一场打阿根廷的比赛，跟她说：“你看这些姐姐们，比你厉害一万倍，也会输，输了不丢人，输了就不敢打了才丢人。”那小姑娘现在是国青队的队员，今年还拿了全国青年女排联赛的最佳主攻，上次打比赛的时候还特意给大刘发了个消息：“刘哥，我现在不怕输了，输了就赢回来呗。”
你看,我们之前对女排精神的误解太深了，总觉得它只能和胜利、金牌绑定在一起，其实不是，女排精神最值钱的部分，从来不是拿了多少个世界冠军，而是哪怕你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哪怕所有人都告诉你你不行了，你还是愿意咬着牙多拼一个球，多往前走一步，这种在输局里还能站着的劲儿，才是真正能帮普通人度过人生低谷的东西。
两年过去，那些骂过女排的人，该说声对不起了
2023年世界女排联赛总决赛,中国女排3:0赢了巴西队拿了亚军，那天我又跑到姑姑的凉皮店看球，店里坐得满满当当，最后一个球落地的时候，整个店的人都在拍桌子欢呼，姑姑给每桌都送了一瓶冰可乐，笑着说：“我就说姑娘们肯定能回来吧！”
那天旁边坐了个60多岁的阿姨,手里攥着一本旧相册，翻到东京奥运会女排比赛的剪报那一页，上面用红笔写了一行字：“今天姑娘们输了，我哭了半小时，但是我知道她们会回来的。”阿姨说她从郎平当运动员的时候就开始看女排，东京奥运会那会她看网上骂女排的话，气得好几天睡不着觉，“这些孩子多不容易啊，伤成那样还要被骂，也没见谁出来辩解一句，就闷着头练，多难啊。”
确实,东京奥运会之后的两年，女排姑娘们几乎没接过什么商业活动，也没上什么综艺，所有人都闷在训练馆里练：朱婷去国外做了手术，养了一年多伤才归队；李盈莹从之前的替补小将，硬生生练成了现在的全队核心；龚翔宇、丁霞这些老队员，带着一批00后的新队员打了无数场比赛，输过也赢过，但是从来没见她们抱怨过一句，2023年她们拿了世联赛亚军，2024年顺利拿到了巴黎奥运会的入场券，曾经那些骂她们“不行了”的人，现在又开始说“女排果然是永远的神”。
可我反而觉得,我们不需要把她们捧成“神”，去年我去天津看女排联赛，散场的时候碰到几个中学生，她们举着李盈莹的应援牌，我问她们喜欢女排什么，一个小姑娘说：“我上次月考考砸了，我妈骂我没用，我看了她们东京奥运会的比赛，觉得就算输了也没关系，下次再努力就好了。”你看，这才是女排存在的意义：她们不是用来满足我们民族自豪感的工具，是活生生的、会输会疼会跌倒了再爬起来的榜样。
我到现在都很反感有人说“东京奥运会是女排的耻辱”，相反我觉得那是女排给全中国人上的最生动的一堂课，我们活在一个所有人都告诉你“必须赢”的世界里：上学要考第一名，上班要当业绩第一，结婚要找最好的对象，生孩子要培养成“别人家的孩子”，好像输一次就整个人生都毁了，可是东京奥运会的女排告诉我们：哪怕你是曾经站在世界之巅的队伍，你也会输，也会有拼尽全力还是达不到目标的时候，但是输了不丢人，输了之后躺平不起才丢人，输了之后还能咬着牙站起来接着走，就已经赢了。
前几天我表妹给我打电话,说她刚拿到了省大学生女排联赛的铜牌，她去年高考发挥失常，比模考少考了50多分，只能上一个普通二本，那时候她在家哭了三天，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完了，我给她看了东京奥运会女排的比赛视频，跟她说“你看这些姐姐们，输了全世界都在骂，不还是照样爬起来了吗”，现在她是学校女排的队长，成绩也排在专业前几名，正准备考985的研究生，她说：“姐，我现在不怕输了，大不了从头再来呗。”
你看,那些我们以为的“失败”，其实从来都不是终点，它只是在教你怎么用更稳的步子走接下来的路，今年巴黎奥运会马上就要来了，又有很多人开始算女排能不能拿金牌，能不能重回巅峰，我反而觉得无所谓：只要她们站在赛场上，拼好每一个球，哪怕最后没有拿到金牌，也一样值得我们鼓掌，毕竟比起“必须赢”的结果，那种“哪怕输了也敢拼”的劲儿，才是东京奥运会的女排留给我们最珍贵的礼物，也是能照亮每个普通人人生低谷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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