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去武汉青山区找曾克的时候,天飘着黏腻的冷雨,导航导到一片旧厂房中间的时候,我一度以为自己走错了路——直到听见尖利的哨子声混着孩子的喊叫声从半人高的围挡后面传出来。 我扒着围挡往里看,穿洗得发白的2002款国足队服的中年男人正蹲在泥地里,给一个穿大了两号球衣的小男孩系鞋带,裤腿上溅的泥点已经干成了灰黑色,他抬头看见我,挥挥手喊:“进来吧!门口那块砖垫着脚,别踩水坑里!” 这个男人就是曾克,今年52岁,在这片原本属于武钢附属轧钢厂的废弃球场上,他已经守了18年,身边的孩子换了一拨又一拨,只有他挂在球场边梧桐树上的旧哨子,风吹过的时候,晃得和18年前一模一样。
从厂队前锋到“孩子王”,他的足球梦摔在了2004年的废厂房边
曾克年轻的时候是轧钢厂厂队的主力前锋,提起来当年的风光,他眼睛都亮:“2002年国足进世界杯那会,我们厂队打友谊赛,周围三个厂区的工人都来看,围墙上面都爬满了人,我那场进了俩球,下来之后厂领导给我塞了两条红双喜,比过年发的福利还厚!” 那时候他的梦简单:这辈子就守着厂队踢球,等以后有了孩子,也教他踢球,说不定还能踢进国家队。 梦碎在2004年的夏天,钢厂改制,他下了岗,厂队说散就散,原本热热闹闹的球场没俩月就荒了,草长到半人高,边角的地方堆了不少厂房拆下来的废钢材,他收拾了行李本来要去东莞投奔亲戚,进厂打工,结果走的前一天路过球场,看见三个半大的半小子拿矿泉水瓶当球踢,一脚把旁边家属楼的玻璃砸了个大洞,户主叉着腰骂,孩子吓得缩成一团。 曾克上去给人赔了800块钱,那是他刚拿到的下岗补贴里将近一半的钱,等户主走了,他问几个孩子:“喜欢踢球啊?”领头的小男孩就是后来的小宇,那时候才10岁,仰着头说:“喜欢,但是没人教,也没球。” 那天曾克把去东莞的火车票退了,剩下的1200块下岗补贴,他花800买了20个二手足球,剩下的400淘了一块别人淘汰的战术板,还有一摞旧的足球教学书,他找原来厂的后勤主任说了半天,把废弃球场的使用权要了过来,第二天就搬了个小马扎坐在球场门口,喊路过的小孩:“来踢球啊!免费教!不收钱!” “那时候哪想过能守这么久啊,就是觉得,这么好的运动,别耽误了孩子。”曾克挠挠头,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再说我自己也爱踢,有孩子陪着,总比我一个人在家待着强。”
18年踩过的泥坑,比他踢过的场次还多
刚开始教球的那几年,是真难。 球场荒废了太久,坑坑洼洼的,最深处的坑能放下半个足球,一下雨就积满了水,孩子跑两步就得摔一身泥,曾克每天早上5点就起来,骑着三轮车去附近的工地找废弃的碎石子,拉回来填坑,填完了自己推着废碾子来回压,有次搬石头的时候砸了右脚,肿得球鞋都穿不上,他拄着拐还来球场,坐在小马扎上喊动作,脚底下垫着个旧棉袄,肿得发亮的脚踝露在外面,来送孩子的家长看了都红眼睛,要给他凑钱请工人修,他摆摆手拒绝:“钱留着给孩子买球衣球鞋吧,我没事,慢慢填就填完了。” 整整填了三年,他才把球场的坑都填得差不多。 钱的问题更难,他刚下岗那会没稳定收入,教孩子踢球又不收钱,有时候要去打比赛,报名费、路费都得自己掏,他就去跑外卖,每天晚上等孩子训练完了,从6点跑到12点,武汉的冬天湿冷,风刮得脸像刀割,他跑了整整一个冬天,膝盖摔破了三次,赚的3200块钱,3000给孩子交了市里青少年足球赛的报名费,剩下200,给队里三个爸妈在外打工的孩子买了加绒的秋衣秋裤。 我问他有没有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他笑了笑,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奖状,是2015年区里青少年足球赛的冠军奖状,边缘都磨得起毛了:“那年我们队打决赛,最后一分钟绝杀,孩子们冲过来把我压在底下,满身都是泥,那时候就觉得,什么苦都值了。” 小宇就是那支冠军队的队长,那时候他已经跟着曾克练了11年,他爸妈在菜市场卖菜,每天早出晚归没人管他,小学的时候天天跟人打架,差点辍学,是曾克找上门,跟他爸妈说“你把孩子交给我,我保证他不闯祸,还能考上大学”,现在的小宇已经从武汉体育学院足球专业毕业,回来成了曾克的助理教练,带U10的小队员,“要是没有曾指导,我现在说不定还在街头晃荡呢”,小宇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场边给小队员示范射门动作,阳光照在他脸上,和当年曾克的影子重合在了一起。
我守的不是球场,是这群孩子不被淹没的可能性
我采访曾克的时候,刚好碰到来接孩子的陈阿姨,她孙子今年8岁,跟着曾克练了两年球,“以前这孩子体弱多病,每个月都要去医院报到,现在跑全场都不喘,也不天天在家玩手机了,放学就往球场跑”,陈阿姨笑着给我看手机里孙子踢球的视频,“我们也不指望他当职业球员,就希望他身体健康,开开心心的,就够了。” 这话刚好戳中了曾克一直以来的想法,他总跟我说:“现在好多人问我,你教了这么多年球,有没有教出职业球员啊?好像没有职业球员,我这18年就白干了一样,我就跟他们说,我教球不是为了都培养成国脚,老工业区的孩子,很多爸妈要么忙打工,要么下岗了在家情绪不好,孩子放学没人管,很容易就跟着别人瞎混,踢球能给他们找个地方待,知道什么是团队,什么是输了也不能耍赖,赢了也不能骄傲,这就够了。” 我特别认同曾克的话,我们现在谈起体育,好像总下意识地把它和“拿金牌”“出成绩”绑定在一起,骂中国足球的时候,总说“十几亿人找不出11个会踢球的”,但是我们很少低头看看,像曾克这样扎根在基层的草根教练,到底有多少?我们的足球土壤,从来不是靠砸钱搞几个天价联赛、归化几个外籍球员就能肥沃起来的,它靠的是无数个曾克,在废弃的球场里,在坑坑洼洼的泥地里,拿着微薄的收入,一年又一年地教孩子踢球,他们才是中国足球的毛细血管,是最基础的地基。 而且体育的价值,从来都不只有“拿冠军”这一种,我见过跟着曾克踢球的内向女孩,原来说话都不敢大声,现在站在球场上敢喊着队友跑位;我见过父母离异的小男孩,原来天天垂头丧气,现在进了球会张开手满场跑着笑;我见过曾经的问题少年小宇,现在站在球场上耐心地给小队员系鞋带,告诉他们输了球不许哭,下次赢回来就行,这些变化,比任何冠军奖杯都更有分量,这才是体育本来的意义:它不是用来制造遥不可及的偶像的,是用来给每一个普通人力量,让你成为更好的自己的。 曾克总说“我守的不是球场,是这群孩子不被淹没的可能性”,我深以为然,对很多老工业区的孩子来说,这个铺满过碎石、积满过雨水的球场,就是他们童年里最亮的光,曾克就是那个举着火把的人,他没说过什么伟大的话,但是他用18年的时间,告诉这些孩子:你有喜欢的事情就去做,只要你肯坚持,就总有收获。
2023年的新球场,他终于穿上了新的队服
曾克的故事去年被当地的媒体报道之后,得到了很多人的关注,青山区文旅局出钱给他把球场翻修了,铺上了平整的人工草皮,装了高杆路灯,晚上也能踢球了,还有本地的运动品牌给队里赞助了球衣和球鞋,曾克终于不用再穿那件洗得发白的2002款国足队服了,新的队服上印着他的名字,背后的号码是18,纪念他守在这里的18年。 现在他的俱乐部里有60多个孩子,最小的才6岁,最大的16岁,还有专门的女队,去年他们打武汉市青少年足球联赛,拿了乙组的季军,领奖那天,曾克穿着新队服上台,拿着奖杯的时候哭了,“我2002年看国足进世界杯的时候,就想什么时候我带的孩子也能站在更大的赛场上,现在好像离这个梦近了点。” 上个月我再去球场找他的时候,天已经热起来了,他光着膀子坐在场边,皮肤晒得黝黑,身边堆着半箱冰矿泉水,是家长送来给孩子喝的,小宇带着U10的队员在打对抗赛,一群小不点跑起来的时候,新的人工草皮上没有泥点,只有阳光晃得人眼睛发花。 曾克跟我说,他现在的梦是再过两年,能凑钱建个室内的足球场,冬天下雨的时候孩子也能踢球,“我今年52了,身体还硬朗,还能再守20年,等我守不动了,还有小宇,还有我教出来的这些孩子,他们会接着守的。”
离开球场的时候,我回头看,曾克又站了起来,吹起了他那只换了三次绳的旧哨子,孩子们听见哨声,都朝着他跑过去,风把他的队服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我经常想,我们谈论体育的时候,到底在谈论什么?是领奖台上的鲜花和掌声,是世界纪录上的数字,还是媒体笔下的传奇故事?那天在球场上我突然明白,这些都不是体育最打动我的地方,最打动我的是曾克裤腿上没洗干净的泥点,是他揣在兜里皱巴巴的奖状,是他18年如一日的坚持,是这些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人,在自己的一方小天地里,咬着牙把一件看起来没什么用的事,做了一年又一年。 曾克没有教出能进国家队的球员,也没有拿过什么重量级的奖项,但是在我心里,他就是最好的体育人,因为他真正懂体育的意义: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狂欢,是每一个普通人都能摸到的光,而这些守着光的人,永远值得我们致敬。(全文298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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