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去罗马出差,本来是冲着奥林匹克球场的意甲揭幕战去的,临走前朋友说要带我去个“比托蒂铜像更值得看的地方”——罗马郊区普拉蒂区的一块社区人工草皮球场,我站在场边看了10分钟,就记住了那个晒得黝黑、扑球时会像年轻小伙一样飞身砸在草皮上的门将教练,他叫朱利奥·比安奇,今年34岁,我蹲在场边和他聊了一下午,听完他的故事之后,我甚至觉得那场4比0的意甲联赛,都不如这一下午的闲聊让我印象深刻。
17岁的罗马梦:我以为我会是下一个托尔多
朱利奥是土生土长的罗马人,爸爸是公交车司机,妈妈在社区超市做收银员,一家人都是罗马队的死忠,他说自己刚会走路的时候,爸爸就把塑料足球扔给他玩,5岁那年被送到社区足球队,教练第一节课就让所有小孩选位置,他想都没想就站在了门线上:“我小时候看托尔多的扑救集锦,觉得站在门前把球挡出去的人,比进球的人还酷。”
他的天赋确实亮眼,14岁被罗马青训营选中,17岁就跳级进了U19梯队,当时的青训教练跟他说,只要再练两年,就能进一线队当替补门将,甚至有机会进意大利国青队,那段时间是他人生里最意气风发的日子,枕头底下压着签了托蒂名字的训练服,手套坏了舍不得扔,自己用线缝补好几次,每天最早到训练场最晚走,连休息日都要拉着爸爸去家附近的空地练反应。“我那时候甚至都想好了,第一次代表罗马一线队出场的时候,要先跑到南看台下面给球迷鞠躬。”
变故发生在19岁那年的雨季,他在青训联赛的一场比赛里扑单刀,落地的时候没站稳,十字韧带直接断裂,队医给他检查完之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至少休息8个月,能不能回到之前的状态,要看你恢复的情况。”他在医院躺了一周,每天盯着天花板哭,妈妈给他带的披萨他一口都吃不下,他说那时候最怕的不是疼,是怕自己还没摸到一线队的门,就已经结束职业生涯了。
养伤的一年里他拼了命做康复,每天在健身房泡6个小时,好不容易能重新站回训练场,却发现自己的反应速度比之前慢了半拍,高空球的判断也经常出错,俱乐部没再给他升一线队的机会,把他租到了意丙的一支小球队,他坐了整整两年的替补席,两个赛季加起来只出场了7次,合同到期之后,没有任何职业球队给他发邀约。“我那时候抱着自己的手套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觉得我的足球人生,好像22岁就已经死了。”
26岁的十字路口:送外卖的间隙我还在摸口袋里的门将手套
刚离开职业队的那几年,朱利奥做过很多工作,去超市当过搬运工,给别人开过接送机的专车,最后选择了做外卖骑手,因为时间自由,偶尔还能去踢踢业余联赛。“那时候我骑个小摩托穿梭在罗马的老巷子里,冬天的风刮得脸疼,我戴的手套还是当年罗马青训发的,指尖磨破了我自己补了好几次,接单的时候要把食指的手套翻下来才能触屏,特别麻烦,但我就是舍不得扔。”
他说那段时间最害怕路过足球场,看到别人在场上踢球,他就忍不住停下车看半天,好几次都差点超时被顾客投诉,转折点发生在他26岁那年,他接了一个送到社区足球场的披萨订单,刚到球场就看到一帮十二三岁的小孩在那急得转圈,原来他们的门将临时发烧来不了,友谊赛马上就要开始了,小孩们看到他穿的外套上印着足球图案,就大着胆子问他能不能临时当半小时门将,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那天他在门线上站了40分钟,扑出了至少5个必进球,那帮小孩围着他跳着喊“你是超人吗”,订披萨的人是其中一个小孩的爸爸,知道他之前是职业球员之后,不仅没给他算超时,还问他要不要来社区队当周末的足球教练,一节课给50欧元。“我那天回家的路上,骑摩托都忍不住笑,我以为我这辈子都没机会再教别人踢球了。”
32岁的新赛场:我的MVP奖杯是孩子们塞给我的手工彩纸
朱利奥这一教,就是8年,现在他带的U12队伍里,有一半是罗马郊区的移民小孩,还有不少是单亲家庭、低收入家庭的孩子,很多小孩买不起球鞋和手套,他就用自己的工资买,偶尔还会找之前踢球的朋友要一些闲置的装备,他不收贫困家庭小孩的学费,有时候训练晚了,还会自掏腰包给小孩们买冰淇淋和披萨。
我在场边看他训练的时候,有个留着卷毛的小男孩扑球的时候摔了一跤,坐在地上瘪嘴要哭,朱利奥跑过去把他拉起来,自己故意往地上摔了一下,胳膊蹭破了一块皮,他举着破皮的胳膊跟小孩笑:“你看,扑这种低平球的时候要把胳膊先垫在下面,不然就像我一样摔破皮,对不对?”小孩马上就笑了,爬起来接着训练。
他给我看手机里的照片,第一张是17岁的他穿着罗马青训的球衣和托蒂的合影,第二张是去年他带的U12队拿了罗马社区联赛冠军的合影,十几个小孩围着他,手里举着用彩纸做的奖杯,奖杯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最佳教练朱利奥”。“我这辈子拿过不少青训的奖杯,但这个彩纸做的,是我最宝贝的一个。”
他说队里有个叙利亚来的难民小孩,刚来时不会说意大利语,家里穷得连球鞋都买不起,朱利奥给他送了球鞋和手套,用手势教他守门,练了半年之后,小孩在决赛里扑出了三个点球,下场之后抱着他哭,说了一句他听不懂的阿拉伯语,后来有人给他翻译,小孩说的是“谢谢你,你像我爸爸一样”。“我那时候突然就释怀了,我之前总遗憾自己没踢上意甲,没进国家队,但是那一刻我觉得,那些遗憾根本不算什么,我现在做的事,比我当年踢上一线队还有意义。”
我们都该懂的道理:不是所有热爱都要走到最顶端才叫成功
那天和朱利奥聊到太阳落山,他说现在每周六晚上还是会和老朋友去踢业余联赛,他还是当门将,虽然现在扑完球腰要疼半天,但只要站在门线上,他就觉得自己还是17岁那个在青训场上不知疲倦的少年,临走的时候他给我塞了一瓶冰气泡水,说下个月有两个他带的小孩要去罗马青训营试训,“我当年没完成的梦,说不定这帮小孩能帮我完成,想想就开心。”
回来之后我经常会想起朱利奥的故事,现在我们聊起体育,好像言必称顶级联赛、世界冠军、金球奖,我们的目光永远盯着站在金字塔尖的那1%的人,却总是忽略了剩下99%的,像朱利奥这样的普通人,我们总说“没有拿到冠军的努力一文不值”,总觉得如果没有站在聚光灯下,热爱就没有意义,但朱利奥的故事恰恰告诉我们:热爱从来就没有高低之分,也不是只有走到最顶端才算成功。
我之前在广州城中村的一块球场上,也碰到过类似的教练,他以前是中甲的替补球员,受了伤退役之后,就在城中村免费给外来务工人员的小孩教踢球,自己掏腰包买装备,带的小孩拿过广州市青少年联赛的第三名,他跟我说“我当年没人带,走了很多弯路,现在能帮这些小孩少走点弯路,就挺好的”,还有之前刷到过甘肃山区的一个体育老师,带着小孩在土操场上踢球,没有球门就用树枝搭,没有球衣就穿自己的旧衣服,后来带的小孩拿了全省的校园足球冠军。
这些人没有几百万的年薪,没有铺天盖地的代言,没有站在几万人的体育场里接受欢呼,但他们才是体育真正的基石,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只有冠军和金牌,而是让更多的人从运动里获得快乐,获得对抗挫折的勇气,获得把热爱传递下去的力量,就像朱利奥说的:“我没站上过奥林匹克球场的草坪,但我现在站的这块草皮,就是我的世界杯赛场。”
现在朱利奥的社交账号头像,是那张他和小孩们举着彩纸奖杯的合影,简介里写着“曾经的门将,现在的孩子王,热爱永远不会过期”,我想,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里,都可能有像朱利奥那样的“遗憾时刻”:你想考的学校没考上,你想做的工作没做成,你拼尽全力追求的目标没有实现,但这从来都不代表你的热爱没有价值,也不代表你的人生就输了,你只要愿意换个赛道接着走,那些你以为已经熄灭的光,总能在另一个地方,照亮更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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