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厦门马拉松终点的补给区,我啃着半根香蕉撞进一个满是牦牛油香气的怀里,抬头就看见索多举着咬了一半的沙茶面,黢黑的脸上挂着亮闪闪的完赛奖牌,露出一口白牙冲我笑:“好久不见啊,我这次PB了12分钟!”
我和索多认识是在2019年的兰州马拉松赛场上,那时候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运动服,脚上的跑鞋鞋底都磨平了一块,却把大半袋自己家做的牦牛肉干塞给了跑崩了蹲在路边哭的我,这么多年过去,他已经跑完了97场全马、32场半马,成了整个玉树牧区有名的“放牛跑者”,可站在赛道上的样子,还是和我第一次见他时一样,眼睛亮得像三江源夜里的星星。
18岁前我跑的每一步,都是为了追牛
索多的家在青海玉树杂多县的牧区,出门就是雪山和草甸,18岁之前他连县城都没去过几次,每天的生活就是早上把牛赶到山上,晚上再赶回来。“那时候跑步哪是爱好啊,是生存技能”,索多总说自己的跑步天赋是牛给逼出来的,“牦牛看着笨,跑起来比马还快,要是头牛带着群跑丢了,全家半年的收入就没了。”
他印象最深的是16岁那年冬天,雪下了半尺厚,家里3头怀了崽的牦牛趁他打瞌睡的时候跑了,他穿着妈妈缝的藏靴就追了出去,雪灌进靴子里冻得脚发麻,他也不敢停——那3头牦牛是家里给姐姐攒的嫁妆钱,要是丢了,姐姐原定春天的婚礼就得往后拖,他顺着牛蹄印追了30多公里,从下午追到天完全黑透,最后在邻村的山坳里找到了躲雪的牛,坐下来歇的时候才发现藏靴磨破了,袜子和脚黏在一起,揭下来的时候连皮带肉扯了好大一块,疼得他直掉眼泪,可看着旁边安安静静吃草的牛,又觉得值。
那次追牛他走了快6个小时才回到家,爸爸给他端来热酥油茶,摸着他的头说“你这腿,不去跑比赛可惜了”,那是索多第一次知道,原来“跑步”还能是一件和放牛无关的事。
我总跟身边的跑友说,别信什么“跑步天赋论”,索多的故事就是最好的例子,哪有什么天生的耐力王啊?他的肺活量是在海拔4000米的草甸上吹出来的,他的耐力是追了十几年牦牛练出来的,他的抗寒抗冻能力是冬天在雪地里跑惯了磨出来的,很多人总说自己没有运动天赋,其实大部分人的努力程度,根本轮不到拼天赋——你连每天抽出半小时跑步都做不到,凭什么跟人家跑了十几年山路的人比成绩?对普通人来说,所谓的“天赋”,不过是你在生活里一步一步踩出来的硬实力而已。
第一次站在赛道上,我连参赛服都穿反了
索多第一次参加正式的跑步比赛是2018年的玉树半程马拉松,村长跑到家里喊他报名,说只要完赛就给发一袋50斤的大米,前三名还有奖金,报名费村里给掏,索多想都没想就报了名,那是他第一次知道“马拉松”这个词,临比赛前一天才从村干部手里拿到参赛服和号码布,他看着印着字的T恤,觉得稀罕得不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第二天穿的时候还是把正反面穿反了。
比赛那天他穿的还是平时上山放牛穿的老布鞋,站在起跑线的时候,周围的人都穿着专业的跑步服、踩着碳板鞋,时不时扭头看他两眼,发令枪响之后他就跟着大部队跑,没什么配速概念,就像平时追牛一样往前冲,超过了一个又一个穿得特别专业的跑者,最后冲线的时候,裁判举着计时器喊“第三名,1小时19分”,他站在终点愣了半天,直到工作人员把5000块钱的奖金塞到他手里,他才反应过来:原来跑步真的能挣钱。
那次比赛他拿的奖金,给妈妈买了新的酥油茶壶,给姐姐买了绣着花的新藏袍,剩下的钱全给村里小学的孩子们买了铅笔和本子,他说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特别想给爸爸打个电话,告诉他当年那句“你适合跑比赛”,真的应验了。
我见过太多人对大众跑步有偏见,说跑马拉松是“中产的无聊游戏”,说没有几千块的碳板鞋就跑不了步,说普通人跑马就是瞎凑热闹,可索多第一次跑半马穿的是10块钱的老布鞋,第一次跑全马的跑鞋是别的跑友送的旧鞋,他跑了5年马拉松,最贵的装备也才是去年攒钱买的一双800块的训练鞋,照样跑赢了不少穿着限量款碳板鞋的跑者,大众体育最有魅力的地方从来都不是堆装备、晒配速,而是它足够公平:你花了多少时间练,你跑过多少公里路,赛道都会给你最诚实的反馈,和你的身份、收入、穿什么鞋一点关系都没有。
跑了5年马,我见过比三江源还多的风景
从2018年第一次跑半马之后,索多就开始了自己的“跑马全国行”,平时没有比赛的时候他就在家里放牛,有合适的比赛就坐几十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去参赛,住最便宜的招待所,一顿饭吃两个包子就能对付,跑马的奖金除了贴补家用,大部分都花在了给村里修跑道、给孩子们买运动鞋上。
2020年跑西安马拉松的时候,他装了满满一背包自己家做的牦牛肉干,本来想跑饿了路上吃,结果看到赛道旁边的小朋友举着小手喊加油,他就忍不住掏出来给孩子们分,分到35公里的时候自己兜里只剩了一小块,饿的腿发软,旁边一个跑友之前看到他给小朋友分牛肉干,主动塞给他一个能量胶,俩人边跑边聊,最后成了特别好的朋友,去年那个跑友还特意去玉树找索多,跟着他放了一个礼拜的牛,体验了一把“追牛式训练”,回来之后逢人就说“我在高原追了3天牛,配速直接提了1分钟”。
2021年兰州马拉松遇上了沙尘暴,天黄得像蒙了一层布,好多跑者都停在路边退赛了,索多跑的特别稳,还把自己的魔术头巾摘下来给了旁边一个喘得脸发白的小姑娘,拉着她的手腕慢慢跑,一直陪她走到终点,那个小姑娘现在是索多“三江源跑团”的成员,每年都要去玉树住半个月,跟着索多一起在草甸上跑步,还帮着给村里的小孩上体育课。
去年索多给村里的小学修了一条200米的彩色跑道,是他用3场全马的冠军奖金凑钱修的,他说第一次带村里的小孩去县城参加跑步比赛,看到县城的小学有彩色的跑道,小孩们都光着脚在上面跑,舍不得踩,他当时就下决心要给村里的孩子也修一条,现在那条跑道已经成了村里最热闹的地方,每天放学之后,几十个小孩在上面跑,索多没事就去当教练,已经有3个小孩在青海省的青少年跑步比赛里拿了奖。
我有时候跟索多开玩笑,说他现在也算个“网红跑者”了,接个广告代言就能赚不少钱,何必还这么辛苦放牛跑比赛,他每次都摇摇头说:“我本来就是个放牛的,跑步就是个乐子,要是为了钱去跑,那就没意思了,我现在跑比赛,既能看看外面的世界,还能给村里的小孩赚买鞋的钱,这就够了。”
现在总有人说跑步是“智商税”,花那么多钱报名、跑的累个半死,不知道图什么,可在索多身上我看到的是跑步给普通人的“红利”:他本来可能一辈子都走不出三江源的牧区,可跑步让他走了大半个中国,见了海边的沙滩、西安的古城墙、重庆的洪崖洞,认识了天南海北的朋友,还能靠自己的腿给村里做贡献,跑步从来都不是什么高大上的运动,它是成本最低的“看世界的方式”,你不需要有多少钱,只要你愿意迈开腿,就能跑出属于自己的路。
有人问我跑到什么时候?跑到我追不上牛的那天为止
现在索多的目标是今年之内跑完100场全马,然后带着村里的3个小孩去跑北京马拉松,让他们看看天安门,他说上次去北京跑半马,看到天安门的时候,他眼泪都快掉下来了,那时候就想,一定要让村里的小孩也来看看。
前几天我跟他一起在北京跑了一个小型的半马赛事,他边跑边给旁边的跑友介绍玉树的风景:“我们那的跑道比这宽多了,旁边就是雪山,运气好还能看见藏羚羊,跑起来风里都是酥油茶和青草的味,比在城市里跑舒服多了。”旁边的跑友都被他说的心动,说今年夏天一定要去玉树找他跑步。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职业选手打破纪录的传奇时刻,也见过太多大众跑者为了完赛拼尽全力的瞬间,可索多始终是最让我感动的那一个,他从来没有把跑步当成什么了不起的成就,也从来没觉得自己是什么“跑圈大神”,他就是觉得跑步舒服,能去不同的地方见不同的人,还能帮到家里和村里的人,这就够了。
我们总在讨论“体育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是更高更快更强的奥林匹克精神?是商业联赛里动辄上亿的流量和收入?其实对普通人来说,体育的意义从来都没有那么宏大,它就是你下班之后跑半个小时步的轻松,是你站在马拉松终点拿到奖牌的开心,是你靠自己的腿跑出不一样的人生的可能,索多的故事不是什么传奇,他只是千万个普通体育爱好者的缩影:没有优渥的条件,没有专业的训练,就是凭着一股子喜欢,一步一步跑出了属于自己的天地。
那天在厦门马拉松的终点,索多吃完了碗里的沙茶面,把奖牌擦干净塞到帆布包里,跟我说下礼拜要去重庆跑马,要尝尝正宗的重庆火锅,他背着印着三江源图案的背包往地铁站走,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跑起来的样子,还是像16岁那年在雪地里追牛的少年,眼睛亮得要命,永远不知道累。
其实我们每个人都可以是索多,不需要有什么专业的装备,不需要有什么惊人的天赋,只要你愿意迈开第一步,你就已经跑在了属于自己的赛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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