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回粤西老家县城的第三天，我晚饭后溜达到已经开了20年的老体育场，刚走到露天篮球场的铁丝网外，就听见一阵欢呼声，入秋的晚风带着路边炒粉的香气吹过来，场中央那个留着小狼尾、穿洗得发白的13号球衣的小个子，刚完成一个背后运球过人加拉杆上篮，落地的时候还晃了晃脑袋冲场边吹了个口哨，周围的人扯着嗓子喊：“小野狼，牛逼啊！”
我已经快5年没见过他了，上次见他还是我大学毕业回家，他刚满19岁，在球场上冲得像个小炮弹，眉骨上还留着之前打球磕的疤，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是老样子，只是球衣背后印的“林小朗”三个字已经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歪歪扭扭的三个手写体：小野狼。
「“小野狼”不是绰号，是他在球场拼出来的身份牌」
小野狼的本名林小朗，是我们县城菜市场卖菜的林叔家的小儿子，99年生，今年刚好24岁。“小野狼”这个外号,是他13岁那年在球场打出来的。
那时候他刚上初一，个子才1米5，瘦得像个竹竿，每天放学就背着书包扎到体育场打球，因为买不起正经的篮球鞋，就穿10块钱一双的白网鞋，跑起来鞋底哒哒响，被人防的时候不管撞得多疼都不吭声，拿到球就闷头往篮下冲，活像个饿急了的小狼崽子，当时场边打球的成年人都逗他，说“这小孩哪是来打球的，分明是小野狼下山抢食来了”，一来二去，“小野狼”这个外号就传开了。
别人喊他外号他也不恼，反而觉得挺酷，后来自己买球衣，特意让老板在背后印上“小野狼”三个字，为了练球，他几乎把所有的课余时间都耗在了球场上：初中三年，他每天上下学都拍着球走，2公里的路，坑坑洼洼的水泥路，磨坏了6双回力鞋；放暑假的时候，中午太阳最毒，别人都在家吹空调，他抱着球在球场练运球，晒得脱了三层皮，我妈那时候总拿他当反面例子说我“你看小朗天天泡在球场，黑得跟煤球一样”。
我印象最深的是2016年县城的第一届民间野球联赛，那时候他才16岁，报名了菜市场摊贩组成的“菜篮子队”，第一次打正式比赛，小组赛最后一场对阵县教育局的代表队，对面的中锋是当年在省体校待过的，1米92的个子，体重快200斤，站在篮下像一堵墙，最后30秒，两边打平，小野狼抱着球往篮下冲，要抢一个上篮的机会，被那个中锋一肩膀撞飞出去，后背直接磕到了篮球架的铁架子上，眉骨撞在石阶上,当场就流了血。
所有人都围过去，队里的老大哥要送他去医院，他捂着眉骨爬起来，先抬头问裁判：“哥，这球犯规不？给罚球不？”最后他站在罚球线上，血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球衣上，他眯着一只眼睛，两罚全中，帮球队赢了小组赛的出线权，那天晚上去医院缝了3针，医生说伤口离眼睛不到1厘米，再歪一点就可能伤着视力，他第二天裹着个纱布,又站在了球场上。
从那天起，再也没人把“小野狼”当成逗小孩的玩笑话，整个县城打球的人都知道，老体育场有个1米7出头的小个子，打球不要命，敢跟1米9的中锋抢篮板,投压哨三分比谁都稳。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草根体育有误解，总觉得没有职业背书、没有奖金、没有流量的比赛，算不上“正经体育”，但在我们这种十八线小县城，球场就是最公平的江湖：你不需要有好的家世，不需要有高的学历，甚至不需要有过人的天赋，只要你肯练、敢拼，就能赢来所有人的尊重，小野狼这个名字，不是父母给的，不是学校评的，是他一次次摔倒又爬起来，一个个投进的三分球,给自己挣来的身份牌。
「从“凑数的”到野球MVP，他踩过的坑比投进的三分还多」
小野狼高二那年，曾经动过走专业路线的念头，那时候他已经长到1米72，是高中校队的主力后卫，拿过市里高中生篮球赛的得分王，当时的体育老师建议他去参加省队的青少年选拔,说不定能走职业路线。
他攒了三个月的早饭钱，买了去广州的火车票，背着个装了球衣和球鞋的双肩包就去了，结果选拔现场的教练扫了他一眼，问了身高之后直接挥挥手说：“1米72打职业后卫还是太矮了，回去好好读书，考个大学当体育老师也挺好。”
他那天在体校的门口坐了三个小时，买了瓶冰可乐，喝得眼泪都掉下来了，回来之后他消沉了半个月，没去球场打球，每天放学就帮爸妈在菜市场卖菜，有人问他怎么不打球了，他就笑笑说“没意思，不打了”。
直到有天晚上，之前跟他一起打球的卖猪肉的大刘去菜市场找他，扔给他一双崭新的安踏球鞋，说“队里周末要跟隔壁镇的队打友谊赛，缺个后卫，你不来我们就输定了”，他看着那双球鞋，憋了半个月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第二天早上5点,又抱着球去了体育场。
走不了职业路线，他就自己抠技术，那时候抖音刚火，他天天刷CBA的后卫集锦，郭艾伦的突破脚步，赵继伟的传球视野，他一个个慢放，截图存到手机里，对着镜子练动作，练到肩膀疼得抬不起来就贴个膏药继续，去年夏天特别热，露天球场的水泥地被太阳晒得烫脚，他练急停跳投，鞋底粘在地上，扯下来的时候整个鞋底的胶都开了，他蹲在地上笑了半天，拍了个视频发朋友圈，配文“这地热情到留我鞋底做客”。
去年县城的“迎春杯”野球赛，是这么多年来规模最大的一次，12支参赛队，有本地企业赞助的“厂队”，有外地回来的大学生组成的“青年军”，还有机关单位的代表队，夺冠的奖金有5000块，小野狼带领的“菜篮子队”是所有人眼里的“凑数的”：队员平均年龄32岁，最高的才1米78，卖猪肉的大刘体重180斤，跑两步就喘，卖水果的阿凯右手小时候受过伤，运球只能用左手，还有个开摩的的阿明,每天打完球还要去跑夜车赚生活费。
小组赛最后一场碰到夺冠热门的大学生队，对面平均身高1米85，快攻打得飞起，前三节结束“菜篮子队”落后了12分，大家都觉得要输了，大刘坐在场边喘着气说“算了算了，打不过年轻人”，小野狼拿了瓶矿泉水浇在头上，说“还有12分钟呢，拼一把，输了我请大家吃烧烤”。
最后一节他彻底打疯了，突破上篮造犯规，超远三分一个接一个，最后10秒钟，他在三分线外两步远的地方被两个人防，跳起来出手，球擦着篮筐边缘滚进去，反超2分，绝杀了比赛，整个球场都炸了，场边的观众冲进去把他举起来抛得老高,他的球衣都被扯破了。
菜篮子队”拿了冠军，小野狼是毫无争议的MVP，5000块奖金他一分钱没拿，全部塞给了大刘，因为大刘的儿子前段时间得了肺炎，住院花了好几万，正愁着凑钱，大刘要给他塞猪肉，他摆摆手说“我家天天吃青菜，要猪肉干嘛，你留着给你儿子补身体”。
我那天在现场看完了整场比赛，说实话，比我在现场看的CBA常规赛还激动，我们总说体育的终极意义是更高更快更强，是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升国旗奏国歌，但其实对于99%的普通人来说，体育的意义根本不是什么金牌，是你明明知道打不过，还是愿意拼到最后一秒，是兄弟几个凑在一起，为了赢一场球拼尽全力的那股劲，是赢了之后大家勾着肩膀去吃烧烤喝冰啤酒的快乐，这些快乐,不比拿职业冠军差。
「他的“小野狼球馆”，是县城小孩的体育启蒙站」
去年年底，小野狼做了一件整个县城打球的人都没想到的事：他把这么多年打零工、打野球赢奖金攒的8万块钱拿出来，又找本地的几个商家拉了点赞助，开了我们县城第一个针对普通人的平价室内球馆，名字就叫“小野狼球馆”。
之前我们县城只有一个室内球馆，是健身会所开的，一小时要30块钱，学生根本打不起，大家平时只能挤露天球场，下雨下雪就打不了，小野狼的球馆开了之后，定价低到所有人都不敢信：学生凭学生证5块钱打一天，12岁以下的小孩免费，低保户、残疾人打球全免费,甚至连租篮球都不要钱。
有人说他傻，说这么定价肯定赔本，他算过一笔账：“球馆每个月房租3000块，水电1000块，一天有20个人来打球就够本了，赚多赚少无所谓，大家有地方打球就行。”
他还定了个规矩：每周六下午是“公益篮球课”，他免费教县城里的留守儿童、低保户的小孩打球，不收一分钱，学得好的还送球衣送球鞋，我这次回去的时候，刚好碰到他在给小孩上课，15个小孩，最大的12岁，最小的才7岁，穿着统一的黄色球衣，跟着他练运球，一个个跑得满头大汗,喊口号喊得比谁都响。
里面有个叫浩浩的小男孩，今年10岁，爸妈都在深圳打工，跟着奶奶一起过，之前有点自闭，不爱说话，出门都躲在奶奶身后，半年前浩浩奶奶带着他路过球馆，浩浩盯着里面打球的人看了半个小时，奶奶问他想不想学，他点点头，但是奶奶一个月只有2000块的养老金，根本拿不出钱给他报兴趣班，小野狼知道了之后，主动上门找浩浩，说“你以后每周六来，我免费教你打球，不用钱”。
现在浩浩学了半年篮球，整个人都变了，见了人主动打招呼，上次去参加市里的少儿篮球赛，还拿了U10组的运球冠军，浩浩奶奶特意拎了一筐自己家鸡下的土鸡蛋来谢他，他死活不收，说“孩子能喜欢打球，性格变开朗了，比啥礼物都强”。
今年暑假，他还办了第一届“小野狼杯”少儿篮球赛，不收报名费，前3名的队伍每人送一双球鞋、一套球衣，来参加的小孩有100多个，整个球馆挤得满满当当的，很多家长站在门口拍视频，脸上笑开了花，有个家长跟我说，之前想送孩子去学篮球，市里的兴趣班一节课要100多块，太贵了，现在有小野狼的免费课,孩子终于能圆了打球的梦。
我之前做体育行业的内容，总听人说“中国体育的基础太差，群众参与度太低”，但其实不是大家不想参与，是很多普通人根本没有参与的条件：大城市的兴趣班一节课几百块，普通人上不起，小县城连个像样的室内球场都没有，想打球都找不到地方，我们总在追捧顶级联赛的流量，总在算体育产业的市值有多少亿，却忘了最该花钱的地方，是这些基层的普通人，是这些想打球却打不起的小孩，小野狼做的事，不比那些投资几个亿的体育项目差,他才是真正在给中国体育打地基的人。
「“野球打一辈子有意义吗？”他的回答打了很多人的脸」
球赛结束之后，我拉着小野狼去路边的烧烤摊吃夜宵，点了烤串和冰啤酒，喝到一半我问他：“你今年都24了，也打不了职业，就准备一辈子在县城打野球、开球馆？不觉得没意义吗？”
他咬了一口烤串，笑了笑说：“啥叫意义啊？我从小就爱打球，以前别人说我矮，说我没天赋，打不了职业，我偏要打，现在我靠打球赢了所有人的尊重，还开了球馆，能让更多像我小时候一样没钱打球的小孩有地方打球，你看浩浩现在多开朗，这不比进国家队有意义？”
他跟我说，他下一步的计划是攒钱搞个残疾人篮球队，县城里有3个得了小儿麻痹的小伙子，平时总在球场边看别人打球，但是没人愿意跟他们组队，他准备每周抽两天时间免费教他们打球，明年带他们去参加省里的残疾人篮球赛。“他们比正常人更需要体育，打球能让他们更自信，觉得自己跟别人没什么不一样。”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11点多，路边的大排档都快收摊了，他接了个电话，是球馆的管理员打来的，说有几个小孩放学了还在球馆打球，忘了时间，他赶紧起身结账，说要去送小孩回家，走的时候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其实我一点都不遗憾没打上职业，我在县城打球，能帮到更多人，这就够了。”
看着他骑着电动车消失在路灯下的背影，我突然觉得，我们对体育的定义实在太窄了，我们总觉得只有站在奥运赛场上的才是运动员，只有转播里的比赛才叫体育赛事，只有年薪百万的球星才配得上“体育人”的称号，但其实不是的，像小野狼这样，在十八线小县城开着平价球馆，免费教小孩打球，带着一群摊贩打比赛的普通人，才是中国体育最鲜活的血液,才是体育真正的意义所在。
离开县城的前一天，我又去了一趟老体育场，小野狼正带着一群小孩打球，他给小孩做示范，一个crossover过了个1米8的大小伙，上篮得分，场边的小孩拍着手喊“小野狼老师牛逼！”，他挠挠头笑了，露出两个虎牙，阳光洒在他的球衣上，背后的“小野狼”三个字亮得晃眼。
风里还是熟悉的炒粉和柠檬水的味道，远处广场舞的音乐和球场的欢呼声混在一起，我站在铁丝网外看着，突然觉得这就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体育的样子，它不高高在上，不遥不可及，它就在普通人的汗水里，在小孩的欢呼声里，在小野狼每一次投进的三分球里，真实又滚烫。（全文387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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