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晚上九点多,我在江边的夜跑跑道上晃悠,刚跑完5公里准备拉伸,身后传来一阵很重的喘气声,回头就看见张阿姨扶着腰慢慢挪过来,穿的那件藏蓝色运动服袖口都洗得起球了,膝盖上还套着两个洗得发白的护膝,我跟她打了个招呼,她停下脚步擦汗,笑着跟我说:“今天又突破了,连续跑了12分钟,比上周多了两分钟。”我想起第一次碰到她是三个月前,那时候她还拄着个手杖,走两步就要歇三分钟,说是去年冬天中风了,左边身子麻得厉害,医生说要多运动,她就从每天下楼走500米开始,慢慢练到能走3公里,现在开始尝试慢跑,临走的时候她跟我挥挥手,说“不着急,反正我们还在路上,慢慢跑呗”。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晚风把她的衣角吹得晃起来,突然就想起我做体育内容这几年,见过太多太多这样的普通人,他们没有登上过领奖台,没有拿过像样的奖牌,甚至连标准的动作都做不对,但他们才是我心里,体育最该有的样子。
体育从来不是冠军的专属,是每个普通人攥在手里的“生活门票”
我以前做体育内容的时候,总觉得要写奥运冠军,要写职业联赛的热血逆转,要写那些闪闪发光站在领奖台最高处的人,才叫合格的体育内容,但接触了越来越多像张阿姨这样的普通人之后我才明白,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特权,它是每一个普通人都能攥在手里的“生活门票”——你不需要有专业的装备,不需要有过人的天赋,甚至不需要跑得多快、跳得多高,你只要迈开腿,动起来,就能拿到这张门票,就能感受到那种对自己身体的掌控感,那种“我还能变得更好”的盼头。
去年夏天我做本地跑团的专题,采访过外卖员大刘,32岁,河南人,来杭州跑外卖5年,攒钱给老家盖了房子,自己落下了腰突和慢性胃炎,疼起来的时候连电瓶车都骑不了,只能坐在路边啃止痛药,去年年初他刷短视频看见别的城市有外卖员跑团,就试着在站点群里问了一句,没想到有7个兄弟响应,他们就建了个群,每天早上提前半小时出门,在出租屋附近的公园跑3公里,跑不动就走,一开始他跑1公里就喘得像拉风箱,腰也疼,跑了半个月就想放弃,结果群里的兄弟说“你要是不跑,下次腰突犯了连单都跑不了,怎么给你闺女攒学费”,他就咬着牙坚持下来了。
去年11月杭州马拉松的欢乐跑,他报了名,攒了三个月的好评奖励买了一双五百多的跑鞋,鞋尖后来被电动车脚蹬刮破了,他用502粘了又粘,舍不得扔,完赛那天他给我发消息,拍了个照片,奖牌挂在他的外卖保温箱把手上,他站在终点线,脸上全是汗,笑得牙都露出来了,他说“我以前觉得我这辈子除了跑单啥都不会,没想到我也能跑完6公里的马拉松,人家能拿冠军,我能拿完赛牌,也挺牛的对吧”,后来他那个跑团现在已经有27个人了,都是附近站点的外卖员、快递员,还有个42岁的快递员老张,有二型糖尿病,之前血糖控制得不好,跟着跑了半年,现在降糖药都减了量,上个月还跟大刘一起报了个半马的迷你组。
我总觉得,我们聊“体育强国”,这个目标从来不是靠几块奥运金牌撑起来的,是靠每个清晨在公园跑步的老人,每个下班之后在球场打球的年轻人,每个戴着护膝慢慢挪动的康复者,这些普普通通的人,一步一步跑出来的,当每个普通人都能从运动里获得力量,体育才真正实现了它最本质的价值。
那些摔过的跤、淌过的汗,都是我们和生活交手的勋章
很多人对体育的印象是“赢”,是要拿第一,要突破极限,要站在最高处,但我觉得体育最动人的地方,从来不是“赢”,而是“不服输”,你跑步会崴脚,练举重会磨破手,打球会摔得膝盖流血,就像你生活里会遇到坎儿,会失业,会生病,会觉得熬不下去,但体育教给我们的是什么?是崴了脚可以慢慢走,是摔疼了爬起来再跑,是你哪怕慢一点,只要不放弃,总能到终点,那些你流过的汗,受过的伤,最后都会变成你的铠甲,变成你和生活交手的时候,最硬的底气。
我去年春天脑子一热,报了个本地的10公里越野跑入门赛,之前我最多也就跑过5公里的路跑,总觉得10公里也没多远,不就是在山上跑嘛,结果比赛那天刚进山第三个公里,我踩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直接崴了脚,脚踝当场就肿了起来,像个刚蒸好的小馒头,我坐在路边疼得直掉眼泪,想着要不就下撤吧,反正也没人认识我,这时候旁边一个穿橙色参赛服的大哥停下来,给我喷了云南白药,说“小姑娘要是能走就慢慢走,终点的补给有你爱吃的橘子,不去亏了”。
我那时候也是犟,就扶着登山杖慢慢挪,上坡的时候别人跑我就爬,下坡的时候别人冲我就慢慢挪,旁边的志愿者都认识我了,每到一个补给点都给我塞吃的,说“加油啊姑娘,我们等你到终点”,我整整走了四个半小时才到终点,天都快黑了,终点的志愿者们都在等我,给我挂完赛牌的时候,那个负责人还塞给我一个额外的小老虎玩偶,说“最后一个完赛的也有奖励,你比很多中途放弃的人都棒”,那次之后我养了一个多月的伤,好了之后反而爱上了越野跑,现在每个月都要去跑一次10公里的短距离越野,之前崴过的脚踝,现在反而比以前更稳,很少再扭到。
还有我发小阿凯,开了个社区健身房,2022年疫情的时候差点倒闭,会员排着队来退卡,房租催了三次,他那时候每天就泡在空无一人的健身房里练举重,手上的茧磨破了一层又一层,杠铃片砸在地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健身房里响得吓人,他后来跟我说,那时候举杠铃的时候就想着,我连150公斤的杠铃都能举起来,这点坎儿有什么扛不过去的,后来他搞线上直播带课,99块钱三个月,每天晚上八点在直播间带大家练无器械健身,慢慢攒了一批学员,等解封的时候,他的线上学员已经有三百多个,后来线下恢复营业,很多线上学员都转成了线下会员,现在他的健身房比之前还热闹,门口还贴了个标语:“举得起杠铃,就扛得起生活”。
你看,体育从来不会辜负任何一个肯下功夫的人,你在运动场上流过的每一滴汗,受过的每一次伤,最后都会变成你面对生活刁难时的勇气,那些别人看起来毫无意义的坚持,其实都是在给你攒底气。
别急着要结果,我们本来就还在路上
现在的人太焦虑了,健身要一个月瘦20斤,跑步要三个月跑全马,练瑜伽要半个月能下腰,但凡达不到预期,就觉得自己失败了,就放弃了,但体育本来就是个长期主义的事啊,你跑一个月步,可能体重没什么变化,但你的心肺功能变好了,爬楼不喘了;你练三个月力量,可能马甲线还没出来,但你搬快递不费劲了,腰也不疼了,这些看起来不起眼的小变化,都是你往前走的证明,我们不需要跟别人比,别人跑全马用3小时,你跑5公里用40分钟,一点都不丢人;别人能举200公斤的杠铃,你能举5公斤的哑铃练肩,也特别厉害,人生不是竞速赛,是马拉松,不需要冲得太快,只要你一直在往前走,一直在路上,就已经赢了。
前几个月我后台收到个小姑娘的私信,18岁,刚高考完,体重140斤,想趁着暑假减肥,每天跑5公里,吃水煮菜,半个月过去只瘦了2斤,她哭着跟我说“姐姐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我已经很努力了,为什么一点用都没有”,我跟她说,你才坚持了半个月啊,你能每天准点起床出门跑步,能忍住不吃奶茶火锅,就已经赢了80%的人了,减肥不是一蹴而就的事,你跑的每一步都算数,只是还没到显示结果的时候。
她听了我的话,也不天天盯着体重秤了,除了跑步还去报了个羽毛球班,上个月她给我发消息,说她现在体重120斤,还考了个羽毛球三级裁判证,上大学之后进了校羽毛球队,追她的男生都有好几个,她跟我说“现在我也不纠结体重了,能跑能跳,打球的时候开心最重要”。
还有张阿姨,我昨天夜跑又碰到她了,她现在已经能连续跑3公里了,脸晒得黑了点,但是精神头特别好,她说已经报了明年杭州马拉松的迷你马,到时候让我去终点给她拍照,我问她紧张吗,她说“有啥好紧张的,我又不跟年轻人比速度,我能慢慢跑到终点就行,反正我们这一辈子,不就是慢慢往前走的嘛,急啥”。
前几天我去公园散步,看见几个盲人跑者在训练,陪跑员用一根细细的牵引绳牵着他们,他们跑得不快,但是步频特别稳,脸上全是笑,风把他们的运动服吹起来,和旁边跑步的年轻人没什么两样,我站在旁边看了好久,突然就特别感动,我们总在问体育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是领奖台上的国歌,是赛场上的世界纪录,是让人热血沸腾的绝杀?这些都是,但远不止这些,体育的意义,是中风的阿姨能慢慢跑起来,是腰突的外卖员能跑完马拉松,是濒临倒闭的健身房老板靠举杠铃熬过低谷,是失明的人也能靠一根绳子感受到风拂过脸颊的快乐,它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它就藏在我们每一次迈开的脚步里,每一次落下的汗水里,每一次咬着牙再坚持一下的韧劲里。
我想起张阿姨说的那句话:“我们还在路上”,是啊,不管你是刚开始运动的新手,还是已经跑了很多年的老炮,不管你是正在经历伤病的康复期,还是正打算尝试一个新的运动项目,都没关系,不用着急,不用焦虑,不用盯着别人的脚步走,你只要一直往前走,就总会看到属于自己的风景,毕竟,我们还在路上,只要不停下,就永远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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