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卡塔尔亚洲杯小组赛伊拉克对阵约旦的第38分钟，我窝在沙发上困得脑袋直点，突然被解说的嘶吼吓了一跳：“阿德南！阿德南的左路传中！漂亮！侯赛因头球破门！”屏幕里那个留着短胡子、左臂缠着伊拉克国旗配色护腕的左后卫，正张开双臂沿着边线狂奔，球衣后背印着的“ADNAN”四个字母被风扯得格外清晰，我瞬间清醒，对着屏幕拍了下大腿：10年了，这个从巴格达废墟里跑出来的男人,他的左脚弧线还是亚洲足坛独一份的浪漫。
在炮弹轰鸣声里，我找到的第一个朋友是足球
很多年轻球迷知道阿德南，是因为他在中超的经历，或者亚洲杯上的亮眼表现，但很少有人知道，他的足球生涯，是从炮弹坑边上的巷子里开始的。 阿德南1993年出生在巴格达的一个普通家庭，父亲是前伊拉克国脚，在他3岁那年，海湾战争的战火烧到了巴格达，父亲的足球生涯被迫中断，只能在街角开个小杂货店谋生，阿德南5岁那年第一次摸足球，是父亲用旧T恤和棉絮缝的布球——当时巴格达的商店里根本买不到正规足球，就算有，也不是普通家庭能负担得起的，他每天放学就抱着这个布球，和巷子里的小伙伴在凹凸不平的路面上踢，路边是被炸弹炸得只剩一半的居民楼，耳边时不时能传来远处的爆炸声，有时候踢到一半防空警报响了,大家就抱着球往附近的防空洞跑。
我曾经在亚足联的官方纪录片里看过阿德南讲的一个细节：12岁那年他和小伙伴在巷子里踢球，刚一脚把球踢出去，不远处的菜市场就发生了爆炸，气浪把他掀翻在水沟里，他爬起来第一个动作就是找自己的布球，等爆炸声过去他才发现，昨天还给他塞萨莫萨三角饺的面包店老板，永远埋在了废墟里，那天他抱着球坐在水沟边哭了半个小时，回家就跟父亲说“我要踢职业足球，我要让伊拉克人看见我们的时候，能忘记炸弹和恐惧”。 父亲本来死活不同意他走这条路，当时伊拉克的足球训练场经常成为袭击目标，去训练的路上要绕3个军事检查站，有时候士兵会把足球捏得变形，怕里面藏了爆炸物，但阿德南那股轴劲上来了，每天天不亮就偷偷出门跑步，哪怕鞋底磨穿了也不肯停，父亲最终还是松了口，把他送到了当地的巴格达警察队青训营。 2013年U20世青赛是阿德南第一次被全世界认识，他作为伊拉克U20的主力左后卫，带队一路杀到四强，八分之一决赛对阵韩国队，他在最后一分钟打进了一脚30米外的任意球，直接把韩国队淘汰出局，后来我看到伊拉克当地媒体的报道，那场比赛的时候，很多巴格达市民躲在地下室用手机看直播，进球的那一刻，有人冒着被空袭的风险跑到街上举着国旗欢呼，有人在防空洞里哭着唱国歌，那届赛事阿德南当选了最佳年轻球员，是亚洲足坛第一个拿到这个奖项的后卫，外媒给他起了个外号叫“亚洲卡洛斯”。
我那时候刚上大学，天天泡在足球论坛里刷他的消息，当时有人在帖子底下说“足球而已，至于这么激动吗？”我那时候还不懂怎么反驳，直到后来看到阿德南的采访，他说“当你身边很多人因为出门买瓶水就再也回不来，你就会知道，有90分钟的时间不用害怕炸弹，不用想下顿饭有没有着落，只专心看一场球，是多么珍贵的事”，那时候我才明白，我们总说“足球无关生死”，但对于阿德南，对于那些在战火里长大的伊拉克球迷来说，足球从一开始就是和“活着的盼头”绑定的，他踢的每一脚球,都是在给废墟里的同胞递一束光。
闯荡五大联赛的失意，和中超赛场的意外温暖
世青赛一战成名之后，阿德南收到了意甲乌迪内斯的邀约，成了伊拉克足坛少有的能登陆五大联赛的球员，但留洋的路远没有他想的那么顺，语言不通，战术体系不适应，再加上亚洲后卫在欧洲足坛本来就容易被歧视，他在乌迪内斯坐了整整一个赛季的冷板凳，后来辗转土耳其联赛、卡塔尔联赛，都没找到当年的状态，2021年，他收到了当时还在中甲的浙江队的邀约，几乎没犹豫就签了合同。 我当时在足球论坛看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还挺意外，毕竟以他的水平，完全可以去薪资更高的西亚联赛，后来我认识了当时浙江队的翻译小周，才知道他选择来中国，最主要的原因是“这里没有炸弹，我可以安心踢球”，小周跟我讲过很多阿德南在中国的趣事：他刚到大连赛区的时候，每天要跟家里打三个视频电话，每次都要把摄像头转一圈，给妈妈看中国的街道、训练场没有路障，没有持枪的士兵，他妈妈每次视频都要哭，反复叮嘱他“不要乱跑，注意安全”。 有一次赛区组织球员给当地的农民工子弟学校上公益足球课，阿德南提前准备了一背包自己的签名球鞋，给每个到场的小孩都送了一双，有个留着平头的小男孩举着球鞋问他：“哥哥你踢球的时候怕不怕呀？”阿德南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说：“怕呀，但是足球比害怕更重要，只要你跑起来，就听不到那些让你害怕的声音了。”那天他陪小孩踢了两个小时的球，T恤全湿了也不肯休息，临走的时候还跟小孩约定,以后进了国家队一定要来中国跟他们踢友谊赛。
2021赛季中甲最后一轮，浙江队只要赢球就能冲超，下半场阿德南拼到小腿抽筋，队医给他喷了药他就要求上场，补时最后一分钟，他在左路扛着两个防守球员传中，助攻穆谢奎打进绝杀球，比赛结束后队友把他抬起来抛在空中，他举着球迷送给他的、印着中国和伊拉克两国国旗的拼接围巾，哭得像个孩子，后来他在接受采访的时候说，那是他离开伊拉克之后，第一次感受到有这么多人真心为他开心，“这里的球迷不会因为我是外国人就针对我，他们会为我的每一次传球欢呼，这种感觉真的太好了”。 现在很多人吐槽中超的外援都是来捞快钱的水货，我每次听到这种话都会拿阿德南举例：他在浙江队的年薪比卡塔尔联赛少了一半，但是每场比赛的跑动距离都在11公里以上，不管是冲超关键战还是无关紧要的热身赛，他都拼到最后一分钟，我始终觉得，判断一个外援好不好，从来不是看他的名气有多大，而是看他有没有尊重脚下的这片场地，有没有尊重看台上的球迷，阿德南在中国的两年，从来没有耍过大牌，从来没有过消极比赛，他对足球的这份真诚,比很多拿高薪混日子的球员强太多了。
只要祖国需要我，我永远会第一个穿上国家队的球衣
2022赛季结束之后，阿德南收到了伊拉克联赛劲旅巴格达警察队的邀约，他几乎立刻就和浙江队解约回了国，很多人说他傻，放弃中超的稳定薪资回局势还没完全平稳的伊拉克，图什么？他在回国后的第一场发布会上说：“我出国踢球，就是为了有一天能把学到的东西带回来，帮伊拉克的年轻球员成长，现在到了我该回家的时候了。” 2023年11月的世预赛，伊拉克主场对阵越南，那是伊拉克战后第一次在巴格达开放全部看台的国际A级赛事，3万多名球迷坐满了整个体育场，看台上举着的国旗把整片看台染成了绿色，开场第7分钟，阿德南就打进了一脚25米外的任意球，全场球迷齐声喊他的名字，声音大到能盖过球场的广播，比赛结束后，他绕场谢场的时候，看到看台第一排有个坐轮椅的小男孩，举着写着“阿德南，我想摸一下你的奖牌”的牌子，他立刻翻过广告牌走到小男孩身边，不仅把自己当天的球衣脱下来送给了他，还把自己2013年U20世青赛的最佳球员奖牌挂在了他的脖子上。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小男孩的腿是2017年的一次空袭中被炸断的，他从8岁开始就看阿德南的比赛，最大的梦想就是能亲眼见阿德南一面，阿德南后来在采访里说：“我当年踢球就是为了这些孩子，我希望他们不用像我一样在炮弹声里踢球，希望他们能光明正大站在太阳底下，不用担心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现在的阿德南已经31岁了，很多欧洲的养老联赛给他开出了几倍的薪资邀请他去踢球，他都拒绝了，现在他一边在巴格达警察队踢球，一边兼任伊拉克U20的助理教练，每天训练结束之后都会留下来给年轻球员加练任意球，去年亚洲杯他作为伊拉克队的队长带队打进了八强，赛后他说自己还想再踢一届世界杯，“我小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带伊拉克队踢世界杯，现在这个梦想还没实现，我就不会停下”。
我去年阳了的时候，烧到39度多，躺在床上浑身疼，觉得什么事都提不起劲，刚好打开电视看到亚洲杯伊拉克的比赛，阿德南拼到最后一分钟腿抽筋，被队医架下场的时候还回头盯着球场，我当时突然就鼻子酸了，他在炮火里跑了这么多年都没放弃，我这点疼算什么？第二天我就爬起来上班了，其实我们喜欢体育，喜欢足球，很多时候不是因为这项运动本身有多好玩，而是因为这些运动员的故事，能给我们继续往前走的力量。 阿德南的人生从来没有拿过什么顶级的奖杯，也没有赚过什么天价的薪资，但他就是我心里最棒的球员，他从巴格达的废墟里出发，带着满身的伤疤和热爱，跑过了意甲的冷板凳，跑过了中超的赛会制，跑过了巴格达体育场的漫天欢呼声，他的脚下踢的是足球，肩上扛的是同胞的期待，心里装的是永远的祖国，我们总说英雄要站在光里，但阿德南告诉我们，哪怕你出生在泥沼里，只要你有想守住的东西，你也能跑出属于自己的路,活成自己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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