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受赤峰巴林右旗的朋友阿木尔邀请,去参加他们当地的年度那达慕大会,去之前我对巴林部体育的印象,还停留在短视频里穿着跤服的搏克手、纵马狂奔的少年骑手,总觉得这些都是“民俗表演”的一部分,离普通人认知里的竞技体育很远,直到在那达慕的赛场上待了三天,跟着阿木尔的爷爷——当了40年搏克裁判的老巴特尔聊了半宿,我才明白:体育从来不是巴林部人的“展示项目”,是刻在他们骨血里的生活方式,是连接过去和未来的最鲜活的纽带。
草原上的流动赛场:刻在巴林部骨血里的体育基因
巴林部作为蒙古族最古老的部落之一,从有记载开始,体育就和他们的生存绑定在一起,老巴特尔跟我说,以前的巴林部牧民逐水草而居,骑马是出行的必备技能,摔跤是防身、保护羊群的本事,射箭是打猎的谋生手段,所谓的“男儿三艺”根本不是什么比赛项目,是每个男孩长大成人必须掌握的生存技能。 我在那达慕现场亲眼见过那种刻在骨子里的热爱:38度的大太阳下,搏克赛场上的选手们裹着厚重的牛皮跤服,摔得满身是泥也没人喊停,旁边观赛的牧民不管认识不认识,只要有选手赢了,就围着哈达往他手里塞,欢呼声能盖过草原上的风,最让我震撼的是少年马赛,12到16岁的孩子骑着无鞍马跑30公里越野,有个13岁的小男孩跑到半路鞋带开了,一只脚光着蹭在马背上,磨得鲜血直流也不肯减速,最后拿了第三名,下来的时候他妈妈给他擦伤口,他还咧着嘴笑:“要是停下来系鞋带,我就连前五都进不了,我阿爸去年拿了第二,我不能比他差。” 老巴特尔身上的跤服有27条彩色飘带,他说每一条都是他年轻时候赢比赛的纪念,最多的时候有32条,前几年搬蒙古包弄丢了5条,心疼了好几个月,现在他72岁了,摔不动了,但每年那达慕都要穿这件跤服当裁判,碰到好苗子就主动上去递联系方式,推荐到旗里的搏克队训练。“以前我们巴林部的小伙摔跤,赢了最多得一头牛、一匹马,现在不一样了,打得好的能去自治区比赛,能去全国比赛,还能上电视,让全中国都知道我们巴林部的汉子能摔。”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少数民族传统体育有误解,总觉得这些项目是“过时的、观赏性不强的”,但在巴林部的那达慕现场你会发现,这种从生活里长出来的体育,才最有生命力:它没有复杂的商业包装,没有所谓的明星滤镜,所有的胜负都是拼出来的,所有的欢呼都是发自内心的,这种最朴素的竞技精神,其实就是体育最初的样子。
从马背到冰面:巴林部的体育路越走越宽
阿木尔是老巴特尔的孙子,今年21岁,现在是内蒙古自治区短道速滑队的集训队员,去年拿了全区短道速滑1500米的亚军,很多人听说他是巴林部的牧民孩子,都惊讶说“你们骑马的怎么还会滑冰?”每次阿木尔都笑着说:“我们从小在马背上练的平衡感、核心力量,还有零下二十多度在草原上跑的耐力,天生就适合练冰雪项目。” 阿木尔的体育路就是典型的“传统打底,现代出口”:他从6岁开始跟着爷爷练搏克,每天早上绕着草场跑5公里,摔两个小时跤,冬天零下三十多度也在户外练,从来没喊过苦,初中的时候体校教练去他们学校选苗子,测耐力、爆发力,阿木尔的成绩比同年龄的城市孩子好出一大截,教练当场就问他要不要去练中长跑,练了两年之后,短道速滑队的教练又看上了他的平衡感和耐寒能力,把他选去练速滑。“刚开始上冰的时候我也摔,但是摔惯了跤的人不怕疼,别人摔两次就哭了,我摔十次爬起来接着滑,没多久就追上了练了好几年的队友。” 现在的巴林部,早就不是只有传统体育的样子了:巴林右旗现在有7个青少年体育俱乐部,既有专门教搏克、赛马的传统项目班,也有足球、篮球、短道速滑、冰球的现代项目班,每个苏木的小学都有自己的足球队,冬天的时候旗里的滑冰馆免费对所有孩子开放,放学之后冰场上全是穿着棉袄滑冰的小孩,去年的冰雪那达慕上,还专门设了青少年冰球比赛,参赛的12支队伍里,有8支都是巴林部的牧民孩子组成的,打比赛的时候敢冲敢拼,赢了不少城市里来的专业小队员。 我始终觉得,中国体育的根基从来不止在大城市的专业体校里,也在这些草原、山区的孩子身上,他们天生的身体素质,还有从小在艰苦环境里练出来的韧劲,是很多在温室里长大的孩子比不了的,巴林部的孩子能从马背滑上冰场,就是最好的证明:传统体育的基因不是包袱,是他们走向更大赛场的底气。
别让“小众标签”困住了巴林部体育的可能性
巴林部的体育发展到现在,也不是没有问题,我和阿木尔聊天的时候他说,最让他难受的是两种声音:一种是说“巴林部的孩子就应该好好练摔跤骑马,练什么速滑,丢了传统”,另一种是说“少数民族的体育项目都是噱头,上不了大台面,也就那达慕的时候演一演”。 这两种看法本质上都是偏见:前者把传统和现代对立起来,觉得巴林部的体育就应该停留在过去,不能往前走;后者带着猎奇的滤镜看少数民族体育,只愿意把它当成文化展品,不愿意承认它的竞技价值,我之前和一个做商业赛事的朋友聊起搏克,我说搏克不分体重、一跤定胜负的规则特别有看点,比很多商业格斗赛事刺激多了,能不能考虑做个全国性的搏克联赛?他第一反应就是“太小众了,没人看,赚不到钱”,但我去的那次那达慕,线上直播有30多万人看,评论区全是问“什么时候有下一场比赛”“这个比赛有没有专业联赛”,根本不是没人看,是没人愿意花心思去推。 还有资源的问题,阿木尔说他小时候练速滑,整个巴林右旗都没有室内冰场,冬天只能在结了冰的湖面上滑,一到春天就没地方训练,要坐两个小时的车去赤峰市区的冰场,来回折腾特别累,直到2021年,旗里才建了第一个室内滑冰馆,现在的小孩才有了随时训练的地方,还有很多偏远苏木的小学,连像样的塑胶操场都没有,孩子踢足球只能在草地上踢,球鞋磨破了也舍不得换,好多好苗子就是因为没有训练条件,最后就被埋没了。 我一直有个观点:我们看待少数民族地区的体育,不能总抱着“扶贫”或者“猎奇”的心态,要么觉得他们可怜要捐东西,要么觉得他们的项目有意思但没用,巴林部的体育本身就有自己的文化厚度和竞技价值,搏克的规则可以做成全国甚至全世界的赛事,巴林部孩子的运动天赋可以送到奥运赛场,我们要做的不是给他们下定义“你应该做什么”,而是给他们足够的资源和舞台,让他们自己选要走什么样的路。
体育是巴林部和世界对话的最好语言
现在的巴林部,已经在试着把自己的体育故事讲给更多人听:去年的冰雪那达慕,邀请了全国20多个城市的冰雪运动员参赛,还在短视频平台做了全程直播,累计播放量破了2亿,好多人看完之后都跑到巴林右旗旅游,专门来看搏克比赛、学骑马,阿木尔所在的短道速滑队,现在每年都会到巴林右旗选苗子,已经选了5个巴林部的孩子进队,最小的才10岁。 老巴特尔跟我说,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活着看到阿木尔站在冬奥会的赛场上,“以前我们巴林部的好汉,最多就是在草原上有名,现在我的孙子能代表国家去比赛,让全世界都知道我们巴林部的人能跑能摔能滑冰,我死了都能笑着去见祖宗。”阿木尔的愿望更实在,他说等以后退役了,就回巴林右旗开个体育学校,既教搏克、骑马,也教速滑、足球,让草原上的小孩不用再像他小时候那样跑那么远训练,“说不定哪天我的学生里,就能出个奥运冠军。” 离开巴林右旗的时候,阿木尔送了我一个迷你版的搏克服钥匙扣,说等他进国家队了,第一个给我寄签名照,车开出去很远,我还能看到老巴特尔穿着那件带27条飘带的跤服站在路边挥手,后面是一望无际的草原,还有几个骑着马飞奔的少年。 我突然觉得,我们总在说要寻找中国体育的精神内核,其实这种藏在民间的、和生活融在一起的体育精神,就是最珍贵的内核,巴林部的人,不管是70岁的老搏克手,还是10岁的速滑小将,他们身上那股不服输、不认命、敢拼敢闯的劲,就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体育从来没有国界,也没有民族的界限,只要你站在赛场上拼尽全力,所有人都会为你鼓掌。 巴林部的体育路走了上千年,从草原上的那达慕,走到了自治区的赛场,走到了全国的赛场,未来一定会走到奥运的赛场,他们的体育血脉,从来没有冷却过,只会越烧越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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