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安体育场的“固定谢场项目”，他把球迷的期待放在了心上
我第一次在现场见到罗万,是今年4月中超第三轮深圳新鹏城主场对阵浙江队的比赛，那天深圳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90分钟战罢深圳队1:0拿下了赛季首个主场胜利，现场两万多球迷几乎全部留在看台上，等着给球员谢场。
大部分球员绕着主场看台走了半圈,挥挥手就顺着球员通道回了更衣室，只有罗万一个人，顺着看台的台阶慢慢走，每走到一个观众区就停下来，给递过来的球衣、笔记本、甚至球迷举的横幅签名，我当时在媒体席看着他走，雨丝打在他脸上，球衣的下摆都湿了，旁边的安保人员急得直跳脚，催了他三次说再不走更衣室就要锁门了，他摆了摆手对着安保喊了句刚学的中文“再等会”，转头又蹲下来和一个举着漫画的小球迷合影。 那个小球迷我后来特意问了，是深圳本地一所小学的三年级学生，当天特意提前两个小时来球场，手里举的画是自己画的：罗万穿着深圳队的球衣，手里举着一盘火锅，脚下踩着足球，罗万看到那幅画笑了半天，不仅签了名，还把自己手上戴的比赛腕带摘下来给了小孩，特意让旁边的翻译告诉他：“你画的比我本人帅，下次我进球了，就对着你坐的方向比心。”那天他整整绕着看台走了20分钟，最后一个签名的是个70多岁的老球迷，老人说自己看了50年球，从深圳队成立就跟着看，“从来没见过这么接地气的外援，别的外援谢场都是挥挥手就走，他是真的把我们当自己人。”
后来我采访罗万的时候特意问过他,为什么每次谢场都要走那么久，他说的话我到现在都记得：“我在葡萄牙踢低级别联赛的时候，全场球迷加起来也就几百人，每次比赛完大家都凑在门口和我们聊天，给我们带吃的，现在这里有两万多人愿意花时间花钱来看我们踢球，他们站在雨里等了90分钟，我多等10分钟算什么？”
现在罗万绕场签名已经成了宝安体育场的固定项目,每次比赛完，只要他没有受伤，一定会走完整圈看台，那个70多岁的老球迷每次都会给他带自己家做的老婆饼，罗万现在每次看到老人都会笑着问一句：“今天带老婆饼了吗？”
前25年的“非典型球员”路：他从来不是被选中的那一个
很多人以为罗万是葡萄牙什么知名青训出来的天才球员,其实不是，他的职业足球路，说难听点就是一部“被嫌弃的历史”。 罗万10岁进了里斯本竞技的青训营，17岁的时候教练觉得他只有1米75，身体素质太差，踢不了职业联赛，直接把他下放到了最低级别的梯队，后来他辗转了5家葡萄牙低级别俱乐部，最高光的时刻也只是在葡超保级队当过半个赛季的替补，一个赛季出场加起来不到200分钟，工资还不到葡超平均水平的三分之一，2022年他效力的葡甲球队破产欠薪，他整整半年没有拿到薪水，一度靠给当地青少年足球俱乐部当临时教练赚生活费，那时候他甚至已经和女朋友商量，要不干脆退役，全职去当青训教练算了。
直到经纪人给他发了深圳新鹏城的offer,他第一反应是遇到骗子了。“我当时想，中国的俱乐部怎么会找我这样的球员？他们不都是找那种拿过欧冠的大牌吗？”他特意找了之前来过中国踢球的葡萄牙老乡打听，确认了俱乐部是正规的，工资也会按时发，才带着两个行李箱来了中国。 刚来的第一个月他特别不适应，吃不惯中餐，又不敢随便出去吃，连续半个月每天都在酒店吃面包和速食意面，后来队里的国内球员看他可怜，拉着他去吃了一次重庆火锅，他一开始看着锅里的红汤不敢下筷子，尝了一口毛肚之后就爱上了，现在每次球队赢球，他第一个提议就是去吃火锅，还要加两勺小米辣，用筷子夹毛肚的技术比很多南方队友都熟练。
他现在租的房子就在宝安体育场旁边的普通居民小区,没有住俱乐部安排的五星级酒店，平时出门要么骑共享单车，要么坐地铁，经常在小区楼下碰到买菜的球迷，他都会主动停下来打招呼，有时候还会和球迷聊几句最近的比赛，他说自己就喜欢这种烟火气：“在葡萄牙的时候我也是住在普通小区，出门就能碰到邻居，我不喜欢当什么明星，我就是个踢球的普通人。”
撕掉外援的“溢价滤镜”，他的拼劲让很多国内球员脸红
金元足球那几年,中超的外援年薪动不动就上千万欧元，很多外援来了之后就是当“大爷”，训练迟到、耍大牌都是常事，踢几场赚够钱就走人，罗万的年薪还不到100万欧元，连当年奥斯卡年薪的二十分之一都不到，但是他给球队带来的价值，比很多千万年薪的外援高得多。 去年中甲联赛，罗万整个赛季贡献了12球8助攻，是球队冲超的最大功臣，场均跑动距离超过11公里，整个赛季只有一场比赛因为发烧缺阵，我印象特别深的是去年中甲最后阶段的一场关键战，深圳队对阵四川九牛，开场10分钟罗万就崴了脚，队医到场边检查了之后说要立刻换他，他对着队医摇了摇头，指着场边的“冲超”横幅说：“还有80分钟，这场不能输，我能踢。”后来他打了封闭坚持踢了70分钟，赛后脱鞋的时候，整个脚踝肿得像馒头，连袜子都脱不下来，是队医架着他回的更衣室。
今年中超前10轮,罗万已经贡献了3球4助攻，有一场对阵上海申花的比赛，他整场跑了12.3公里，是整个中超当轮的跑动距离榜首，深圳队的教练和我聊天的时候说，罗万永远是训练场上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的人，每次训练结束之后他都会留下来加练20分钟任意球，队里的U21年轻球员不会跑位，他主动拉着人家加练，一点点教人家怎么在防守缝隙里找空当，现在队里的年轻球员都说，“人家一个外援都这么拼，我们好意思偷懒吗？”
罗万现在的中文已经说得很溜,除了常规的“你好”“谢谢”，最常说的是“加油”“拼了”和“吃火锅”，上个月有个刚毕业来深圳找工作的大学生给他发私信，说自己身上的钱只够付房租，买不起球票，特别想来看他踢球，罗万看到之后，特意让俱乐部的工作人员给那个球迷留了一张VIP区的票，赛后还把自己的比赛球衣送给了他，对着他说“祝你在深圳一切顺利”，那个球迷后来把这段经历发在了网上，很多人评论说“这才是我们想要的外援”。
我们的足球，到底需要什么样的“外人”？
我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一直被人问一个问题：中国足球到底需要什么样的外援？ 金元足球那十年，我们给出的答案是“越贵越好，名气越大越好”，我们请来了奥斯卡、胡尔克、保利尼奥这些世界级球星，确实让中超的关注度一下子上来了，但是等金元退潮之后我们才发现，那些所谓的大牌，除了留下一堆虚高的转会费和工资泡沫，什么都没留下，他们不会关心中国足球的发展，不会主动教年轻球员技术，甚至不会正眼瞧一下在看台淋雨等签名的球迷，钱赚够了就立刻走人，连一句再见都懒得说。
但是罗万的出现,给了我们另一个答案：我们需要的外援，不一定是世界级球星，但是一定要有职业精神，一定要对这里有归属感，一定要把自己当成球队的一份子。 罗万的年薪不高，也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荣誉，但是他愿意为了球队打封闭上场，愿意花20分钟给球迷签名，愿意主动教年轻球员跑位，愿意把中国当成自己的第二个家，之前采访的时候有记者问他，会不会考虑将来接受归化代表中国队踢球，他想都没想就说：“如果中国足协需要我，我当然愿意，我在这里过得很开心，这里有喜欢我的球迷，有一起拼搏的队友，这里已经是我的第二个家了。”
上周我又去宝安体育场看深圳队打山东泰山,罗万在第87分钟打进了一个绝杀球，整个体育场都炸了，两万多人齐声喊着“罗万”的名字，声音大得能把顶棚掀翻，赛后谢场的时候，有个球迷递给他一面五星红旗，他接过来就举在手里，对着看台用力挥舞，我旁边的一个小球迷哭着喊“万哥牛逼”，那个瞬间我突然鼻子发酸。
我们总是在找中国足球的出路,找了这么多年，一会儿学巴西一会儿学德国，一会儿花大价钱请大牌外援，一会儿又搞各种政策，却忽略了足球最本质的东西：足球从来不是只属于天才的运动，那些普通人的奋斗，那些把每一场球都当成最后一场来踢的认真，那些球员和球迷之间双向奔赴的热爱，才是足球最动人的底色。 罗万不是什么世界级球星，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葡萄牙球员，但是他用自己的行动告诉我们：不管是外援还是本土球员，只要你愿意拼，愿意把球迷放在心上，愿意为了身上的球衣努力，大家就一定会看见你，中国足球的未来，从来不是靠几个大牌外援就能撑起来的，靠的就是一个又一个像罗万这样，踏踏实实踢球、认认真真热爱足球的普通人。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