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跟朋友复盘2022年世界杯决赛,他还是忿忿不平地骂姆巴佩:“那小子就是个天生的反派,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梅球王最后一届世界杯,他还敢拼那么凶,简直不识好歹。”我听完有点哭笑不得,突然想起这么多年看球,我们好像已经习惯了给每一场比赛设定主角和反派:主角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那个,球技好、人品佳、故事励志,只要他赢了就是皆大欢喜;而反派就是那个不知趣的阻碍者,动作脏、心眼多、全靠盘外招,只要他赢了就是黑幕,就是胜之不武。
可我们好像忘了,那些被我们钉在“反派”柱子上的人,很多时候,也是拼尽了全部力气才站到赛场中央的,他们是站在掌声背面的英雄,也是撑起竞技体育魅力的另一半。
被贴上“恶人”标签的他们,不过是做了本职工作而已
我对“体育反派”的最初印象,来自2018年的欧冠决赛,那年我读大三,宿舍4个人里有3个利物浦球迷,决赛当天我们买了啤酒卤味挤在书桌前看球,前30分钟利物浦压着皇马打,整个宿舍的欢呼声响得整层楼都能听见,直到第30分钟,拉莫斯在拼抢中和萨拉赫一起倒地,萨拉赫捂着肩膀痛苦打滚,最后被队医搀着下场的时候,我旁边的室友直接把手里的啤酒杯砸在了地上,脏话骂了整整十分钟。
那场比赛利物浦最终1-3输了,拉莫斯成了全利物浦球迷的公敌,有人把他的脸P在遗照上发在社交平台,有人去欧足联官网请愿要求禁赛他,甚至有极端球迷给他寄过死亡威胁,我当时也跟着骂拉莫斯“脏”“皇马养的恶犬”,直到后来我看到拉莫斯的采访,记者问他会不会后悔那次拼抢,他说:“我是个后卫,我的本职工作就是阻止对方的核心球员进球,如果我因为怕受伤、怕被骂就躲开对抗,那才是对皇马球迷、对我的队友、对这项运动的不尊重,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萨拉赫,赛后我也给他发了道歉信息,他接受了,我不知道为什么球迷比他本人还要愤怒。”
后来我看篮球比赛,又认识了布鲁斯·鲍文——这个被全联盟叫做“垫脚狂魔”的男人,当年防守科比、麦迪的时候小动作不断,曾经三次垫脚卡特,把卡特气得追着他满场打,全联盟的球迷都骂他是“篮球场上的垃圾”,可他的教练波波维奇却说:“如果要我选一个马刺队最不能缺少的球员,我选鲍文,他做了所有球员都不愿意做的脏活累活,他把所有的骂名都自己扛了,才换来了球队的总冠军。”
那时候我才慢慢明白,我们骂的那些“恶人”,很多时候只是在履行自己的岗位职责而已,足球场上的后卫本来就是要阻断对方的进攻,篮球场上的防守球员本来就是要给进攻球员制造压力,要是他们为了不被骂就收着动作,那才是对职业的不尊重,对队友的不负责,我们站在观众的视角,觉得他们是故意伤人,可站在他们的位置,每一次拼抢都是他们必须完成的任务,稍微软一点,输的就是整个球队。
被剧本安排的“反派”,才是传奇的最佳注脚
如果说拉莫斯、鲍文的“反派”标签来自于动作争议,那贾斯汀·加特林的“反派”身份,几乎是观众和媒体一手塑造出来的。
2008年北京奥运会,博尔特横空出世,之后的十年时间里,他就是百米赛道上唯一的神,全世界的观众都默认了“只要有博尔特在,冠军就只能是他的”,而加特林刚好是那个“不识趣”的挑战者:2006年他因为违禁药物被禁赛4年,2012年复出之后就一直追在博尔特后面,2013年莫斯科世锦赛输0.08秒,2015年北京世锦赛输0.01秒,2016年里约奥运会输0.08秒,那几年只要有加特林的比赛,弹幕里全是骂他“药王”“滚出赛场”的话,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有污点的反派,根本不配赢博尔特。
2017年伦敦世锦赛,是博尔特的退役战,所有人都等着看博尔特风风光光拿个冠军圆满退役,结果35岁的加特林跑了9秒92,赢了博尔特0.03秒,拿到了冠军,冲线的那一刻,全场嘘声震耳欲聋,我甚至在直播里听到有观众喊“作弊”,可下一秒,加特林小跑到博尔特面前,对着这位老对手单膝下跪,低头致敬,博尔特笑着把他拉起来,两个人紧紧抱在了一起。
后来我才知道,加特林当年的禁赛事件一直有争议,是他的理疗师私自给他用了含有违禁成分的药膏,他上诉了三次都没能推翻禁赛结果,那4年他没有一天放弃训练,每天早上5点就到田径场跑10公里,连圣诞节都在力量房度过,他在采访里说:“我知道所有人都希望博尔特赢,我也尊重他,他是这个时代最伟大的运动员,但我站在跑道上的目标就是拿第一,我没有错,我为了这一刻拼了11年,我配得上这个冠军。”
那时候我才突然意识到,我们早就在心里给这场百米飞人大战写好了剧本:博尔特是完美的神,要风风光光退役,而加特林就是那个面目可憎的反派,他的存在就是为了衬托主角的伟大,他连赢的资格都没有,可如果没有加特林追在博尔特后面跑了10年,博尔特的统治力还会这么有含金量吗?如果每一场比赛的结果都按照观众写的剧本走,那竞技体育还有什么意思?那些我们讨厌的反派,其实一直在逼着主角变得更快、更高、更强,他们不是来破坏传奇的,是来给传奇盖章的。
我们讨厌的从来不是反派,是他们赢了我们喜欢的人
我真正对“反派”这个身份改观,是因为去年参加我们市的业余篮球联赛,我们队一路打到半决赛,对面的中锋外号叫“铁肘阿凯”,是整个联赛有名的“恶人”,之前好几次比赛都把对方球员撞得骨折、流血,所有队碰到他都要提前嘱咐球员小心他的肘子。
那场半决赛打到第三节,我们队的主力中锋抢篮板的时候和阿凯撞在了一起,落地的时候手腕直接折了,疼得在地上打滚,我们全队都冲上去围着裁判闹,说阿凯是故意抬肘伤人,要求把他罚出去,裁判看了回放说只是正常对抗,没有犯规,那场比赛我们最后输了2分,下场的时候我们所有人都没跟阿凯握手,还有队友冲着他骂“打球脏的人迟早遭报应”。
半个月后我去医院看我们受伤的队友,刚进病房就看到阿凯站在床边,手里拎着水果和营养品,一个劲地给我们队友道歉,后来聊天我才知道,阿凯他爸是货车司机,去年出了车祸瘫痪在床,每个月的治疗费就要大几千,还有个妹妹在上高中,全家的开销都靠他打业余联赛的奖金,他说:“我知道大家都讨厌我,说我打球脏,但是我不使劲拼,抢不到篮板,球队赢不了,我就拿不到冠军奖金,我爸的治疗费就凑不齐,我真不是故意要撞他的,当时眼里只有球,根本没注意到旁边的人。”
那天从医院出来我想了很久,我们对“反派”的恶意,本质上就是立场先行的偏见而已,我们先把自己喜欢的球队、喜欢的球员放在了“正义”的位置,那所有阻碍他们赢的人,自然就成了“邪恶”的反派,可体育的规则里从来没有“必须让受欢迎的人赢”这一条,每个人站在赛场上,都有拼尽全力争取胜利的权利,不管你是身家过亿的超级球星,还是要靠奖金养家的业余球员。
就像2022年世界杯决赛的姆巴佩,24岁的小伙子在决赛里拼到最后一秒,单人打进3个球,把阿根廷从胜利的边缘硬生生拉回来两次,最后输了比赛还要被骂“没有格局”“不识抬举”,可如果那场比赛法国赢了,现在被捧成神的就是姆巴佩,而梅西只会是大家口中“留有遗憾的悲情英雄”,没有人会说姆巴佩是反派,说白了,我们讨厌的从来不是反派本身,只是他们赢了我们喜欢的人而已。
别让正派滤镜,遮住了反派身上的光
后来我再看比赛,很少再骂对面的球员是“反派”了,我开始注意到拉莫斯每次赢了比赛都会第一时间跑过去安慰输球的对手,注意到他37岁还在场上拼,身上大大小小的伤有几十处,队医让他休息他总说“只要我还能跑,就不能让队友扛着压力打”;我注意到加特林退役之后成立了自己的田径训练营,专门收家境不好的孩子,免费教他们跑步,他说“我知道被人否定的滋味,我不想让这些孩子和我一样留遗憾”;我还注意到阿凯去年拿了我们市业余联赛的MVP,领奖的时候他把奖杯和奖金举得高高的,对着台下坐轮椅的爸爸挥,那个视频在我们本地的体育号转了几万次,以前骂他的人,很多都在下面评论“对不起,以前错怪你了”。
我以前看比赛也总喜欢跟着骂对面的反派,直到我自己开始打业余比赛,才知道站在赛场上的那种感觉:你身后是队友的信任,是你练了几千几万个日夜的努力,是你想要完成的目标,你根本不可能因为怕被观众骂就手下留情,那些被我们吐槽的“脏动作”,那些被我们诟病的“胜负欲太强”,很多时候都是他们拼到极致的本能,只要没有违反规则,他们就没有任何错。
我们总说体育是和平年代的战争,可战争从来没有绝对的正派和反派,只有拼尽全力的战士,那些被我们叫做“反派”的人,他们也有自己的梦想,有自己要守护的东西,有自己拼了命也要拿到的胜利,他们可能拿不到最热烈的掌声,可能会被无数人骂,可他们依然是自己人生里的主角,是竞技体育里不可或缺的反派英雄。
下次看比赛的时候,别急着给对面的球员扣帽子,不妨多看看他们跑位的路线,看看他们防守的动作,看看他们眼里对胜利的渴望,你会发现,那些站在掌声背面的人,身上的光,其实一点也不比主角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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