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杭州拱墅区的运河体育公园出采访，刚走到室外足球场边上，就听见一阵震耳的欢呼声，穿正红色球衣的姑娘们抱成一团，把一个扎高马尾的女生抛到了半空中——她们刚刚在伤停补时的最后一分钟踢进了绝杀球，赢了和本地一支老牌业余男足的友谊赛，场边的休息区立着个手绘的KT板，上面写着四个明黄色的大字：美人宫。
我当时第一反应是，这名字和这群浑身是汗、腿上沾着草屑，甚至有几个人膝盖还渗着血的姑娘，反差感也太强了，等她们散场凑过来买水，我凑上去和发起人陈爽搭话，才知道这个听着柔柔弱弱的名字，背后藏着一群女生和“女性不该踢足球”偏见硬刚了5年的故事。
从7个人的“草台班子”，到杭州业余圈有名的“女足狠人团”
陈爽今年32岁，是杭州一家互联网公司的HR，也是美人宫女足社群的创始人，她和我开玩笑说，自己小时候的梦想就是进女足队，结果初中报名校队的时候，班主任直接把她的报名表扔了，说“一个小姑娘家家踢什么球，晒得黑黢黢的不说，腿踢粗了以后穿裙子都不好看，受伤了还影响学习”，那之后她再也没碰过足球，直到2018年世界杯，她和几个同样喜欢足球的女同事凑在一块看球，几个人一拍即合：“为啥我们不能自己踢？”
最开始的美人宫只有7个人，连凑个5人制的首发都费劲，她们找场地的时候碰了一鼻子灰，很多球场老板一听是女生踢球，直接摆摆手说不租：“你们女生踢半小时就累了，还不如租给男生，打满俩小时都不歇，我还能多赚点钱。”好不容易找到个愿意租的偏远场地，第一次去训练的时候，隔壁场的男生还凑过来围观，有人吹口哨，有人笑着说“哟，美女还会踢球呢，要不要我们让着点啊”。
“那时候真的特别委屈，我们就是想好好踢个球，怎么就成了别人眼里的稀罕物？”陈爽说，那天她们憋着一股劲，主动找隔壁的男生队约了场友谊赛，虽然最后1:3输了，但是她们进的那个球，是中锋李萌扛着两个150斤的男生抢下来的单刀，踢进的时候，隔壁场的男生全都闭嘴了，后来还主动过来递水，说“你们踢得是真的狠，我们刚才小看人了”。
李萌是美人宫的老队员了，今年28岁，是个外卖骑手，她每天下午6点收工，换了球衣骑20分钟电动车来训练，不管刮风下雨几乎从来没缺席过，我采访她的时候，她膝盖上还贴着个渗血的创可贴，是前一天送单的时候下雨路滑摔的，刚才打比赛的时候蹭到草皮，旧伤又破了，她毫不在意地撕下来扔到垃圾桶里，笑着说“这点伤算啥，上次和男队踢，我被撞飞出去滚了三圈，爬起来还能接着跑呢”。
她之前送单的时候碰到过难缠的客户，被指着鼻子骂了十几分钟，心里憋屈得不行，骑电动车到球场的时候还在掉眼泪，结果踢了20分钟球，出了一身汗，啥烦心事都没了。“送外卖的时候我是要迁就客户的骑手，但是在球场上，我就是我自己，我跑得够快，抢得到球，能射门得分，这种掌控感，是多少钱都换不来的。”
现在的美人宫已经有80多个固定队员，年龄最小的是16岁的高中生林小棠，最大的是42岁的儿科医生张姐，林小棠最开始来踢球的时候，她妈追了三站路，把她的球鞋扔到了河里，说“一个小姑娘天天跟一群人疯跑，浑身是汗，不像个女孩子样”，后来林小棠偷偷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了新球鞋，还拉着妈妈来看她们打杭州业余女足邀请赛的决赛，那天林小棠踢进了两个球，最后美人宫拿了冠军，领奖的时候林小棠举着奖杯冲台下的妈妈挥手，她妈哭着给她拍了好多视频，现在每场比赛都来给全队送水,还自己在家做卤味给姑娘们当赛后补给。
“美人”的标准，从来不是白瘦幼，是跑起来带风的生命力
美人宫火了之后，也引来了不少争议，有人在她们的小红书账号下面评论：“就你们这腿粗的，还好意思叫美人宫？”还有人说“女生踢球不就是为了摆拍吸粉吗，真以为自己能踢得过男的？”
我问陈爽有没有生气过，她笑着翻出手机给我看她的朋友圈，封面是她穿着球衣踢远射的照片，配文是“我这腿能踢20米远射，能扛住180斤的后卫冲撞，你那细得像筷子的腿能吗？”，她说最开始看到这些评论也会难过，后来就想开了：“我们叫美人宫，不是说我们都是长得好看的美女，是说在这里，每个喜欢踢球的女生都是美人，美从来没有标准，不是白瘦幼才叫美，跑起来带风、拼尽全力的样子，本身就特别美。”
去年有个刚毕业的女生找过来要入队，第一次训练的时候化着全妆，贴了假睫毛，穿的还是白色的帆布鞋，踢了十分钟妆花了，脚也磨破了，坐在场边哭，说“我看别人拍的踢球的照片都特别好看，怎么我踢成这样”，陈爽给她递了瓶水，把自己备用的球衣球鞋和护膝给她，说“你要是来摆拍的，现在就可以走，要是真想踢球，先把妆卸了，摔几次就会了”。
那个女生留了下来，现在是美人宫的主力边锋，速度快得连男队员都追不上，她的朋友圈再也没有修得脸发白的摆拍照，全是自己进球的视频，上次她发了个自己摔了一身泥还笑着比耶的照片，配文是“今天进了个世界波，比买个限量款包爽100倍”。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对女性参与竞技体育的恶意：有人说女生打篮球就是作秀，有人说女运动员皮肤黑、腿粗，没有女人味，还有人觉得女生参加体育活动就是为了减肥，随便玩玩就行，没必要较真，我之前做过一个关于女性参与业余体育的调研，有超过60%的女生说，她们不敢去公共球场运动，怕被人盯着看，怕被说“打得菜还出来丢人”,怕被议论身材。
但是在美人宫的姑娘们身上，我看不到这些枷锁，她们有的腿上有明显的肌肉块，有的脸上有晒出来的雀斑，有的膝盖上旧疤叠新疤，但是她们站在球场上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那种发自内心的快乐和自信，是多少化妆品都堆不出来的，她们的队服背后印的不是号码，是每个人自己选的字：陈爽的背后印的是“踢爆偏见”，李萌的印的是“单刀直入”，林小棠的印的是“未来球星”，42岁的张姐背后印的是“踢到60岁”。
什么是真正的女性美？在我看来，从来不是被外界定义的“白瘦幼”，也不是符合别人期待的“温柔乖巧”，而是你有选择自己热爱的权利，你可以穿裙子也可以穿球衣，可以化妆也可以素面朝天，可以喜欢逛街也可以喜欢踢球，只要你活得舒展、活得开心，你就是最美的，美人宫这三个字最动人的地方，就是它给了所有喜欢足球的女生一个“安全区”，在这里你不用在意别人的眼光，不用迎合别人的审美，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够了。
她们的赛场，不止在脚下的足球场
现在的美人宫，早就不只是一个踢球的社群了，她们去年开始和杭州周边的留守小学合作，每个月抽一个周末去给山里的女孩子上足球课，还众筹了两万多块钱，给三个小学买了足球、球衣、球鞋和护具。
陈爽和我说，第一次去上课的时候，有个10岁的小姑娘，从来没碰过足球，站在边上不敢过来，她们拉着她踢了半小时，最后小姑娘抱着球不肯撒手，仰着头问她们：“姐姐，我以后也能像你们一样踢球吗？我奶奶说女生踢球没人要。”陈爽当时鼻子就酸了，她给小姑娘塞了个新足球，说“当然可以，只要你喜欢，谁都不能说你不行”，现在那个小姑娘已经是学校足球队的队长了，上次还打电话给陈爽,说她们学校的女足队拿了县里的冠军。
除此之外，她们还在推动杭州的业余球场给女性球队打折，之前杭州的业余球场租场价格不分男女，都是两小时300到500块，但是女生的业余球队普遍没有商业赞助，都是大家AA出钱，负担特别重，陈爽带着队员找了十几家球场的老板谈，说“我们不需要免费，但是能不能给女性球队多一点优惠，让更多喜欢踢球的女生能踢得起球”，现在已经有6家球场和她们达成了合作，女性球队租场打7折，还专门开辟了每周两次的“女性专属时段”，不对外开放给男队,就是为了让刚开始踢球的女生不用不好意思。
我问陈爽，未来有什么打算，她笑着说：“也没什么远大的理想，就是希望美人宫能一直办下去，等我们都老了，踢不动球了，还能坐在场边，看年轻的小姑娘们踢球，那时候就不会再有人说‘女生不适合踢球’这种话了。”
其实这几年我见过很多像美人宫这样的女性运动社群，有踢足球的，有打篮球的，有玩飞盘的，有打橄榄球的，她们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一点点打破外界对女性和体育的刻板印象，体育从来没有性别属性，球场也从来不是男性的专属领地，只要你热爱，只要你愿意上场,你就有资格在这里挥洒汗水。
美人宫这三个字，从来不是什么噱头，它是一群女生对偏见的反击，是对“女性美”的重新定义，下次你在球场边看到一群跑起来带风、满头大汗的姑娘，别先急着评头论足，不妨给她们加个油，你会发现，那种为了热爱拼尽全力的样子，真的特别耀眼，而我们也期待着，未来能有更多的“美人宫”出现，让每个喜欢运动的女生,都能毫无顾忌地站上属于自己的赛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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