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7月广州38度的下午,我挤完3号线去天河体育中心打“下班球”,刚走到常去的3号场,就听见一声脆得划破热浪的哨响,紧接着穿黑白条纹裁判服、戴黑发带、胳膊上纹着半颗篮球的男人扯着嗓子喊:“蓝队23号侵人犯规,累计4次,注意动作尺度!”
场边的人都叫他布莱克斯,我一开始以为是哪个来国内捞金的外籍裁判,直到休息时他蹲在场边灌冰可乐,一口标准的广普跟旁边穿工服的外卖员聊刚才的走步判罚,我才反应过来这是网上那个火遍草根篮球圈的“最公正裁判”,本名叫陈默,布莱克斯是他自己取的外号——早年他打野球对抗猛、下手黑,别人都叫他“黑哥”,他干脆直接把black音译成了布莱克斯。
那天他吹了整整3小时野球局,后背的裁判服湿得能拧出水,没要主办方一分钱,散场时还蹲在台阶上给几个初中生讲怎么判断防守犯规,连自己的电动车被太阳晒得坐垫发烫都忘了,那天之后我才算明白,为什么整个珠三角的草根球员提到布莱克斯,都会说一句“他吹的比赛,我们放心打”。
曾经的“球场恶汉”,吹罚的初心是自己吃过的亏
布莱克斯的裁判生涯,起点是2018年那场让他躺了3个月的草根联赛决赛。
那时候他还在汽修厂当学徒,白天拧8小时螺丝,下班就泡在野球场,1米85的个子,一身拧螺丝练出来的腱子肉,打大前锋的位置,是野球场上出了名的“撞得人飞出去三米”的狠角色,那年他跟着社区球队打广州本地的一个草根联赛,一路打到决赛,最后30秒球队领先1分,他持球突破上篮,落地时踩在对方防守球员的脚面上,当时就听见脚踝“咔嚓”一声,疼得他在地上滚了两圈。
结果当值裁判只判了普通犯规,对方罚球两次反超比分,他们队输了冠军,更让他气的是,垫脚的球员连个警告都没拿,转头就拿着奖杯跟朋友去吃宵夜了,他在医院躺了整整三个月,那段时间连下床都费劲,天天抱着国际篮联的裁判规则翻,边翻边骂:“要是当时裁判懂点规则,我至于遭这个罪?”
出院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报了三级裁判的培训班,那时候他白天要修车,下班就抱着裁判手册背,晚上在出租屋里对着视频反复看CBA、NBA的判罚片段,周末就去各个野球场义务吹罚,连水都不用主办方买,一开始没人买他的账,很多球员看见穿裁判服的他就乐:“你个以前打球比谁都黑的家伙,也好意思吹我们?”还有一次他吹一个社区比赛,吹了当地一个小有名气的街球网红走步,对方当场把球砸在地上,场边的粉丝跟着起哄喊“黑哨”,主办方过来拉他的胳膊,让他“差不多得了,给网红个面子”。
布莱克斯当时直接把哨子摘下来放在技术台:“要么他给我道歉接受技犯,要么我现在就走,你们爱找谁吹找谁吹,规则就是规则,他有粉丝就可以不走步?那以后普通人来打球还有啥意思?”最后那个网红只能过来道歉,比赛打完,输球的那支工人球队的球员,攥着两瓶冰矿泉水过来塞给他,手都在抖:“我们打了这么多年球,第一次碰到不偏网红的裁判。”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草根体育有误解,觉得普通人打球就是图个乐,没必要讲那么多规则,但布莱克斯说过一句话我特别认同:“职业球员打球是工作,输了还有工资拿,我们普通人打球,攒了一周的劲就为了周末打两场爽球,要是裁判偏心,那这点唯一的乐趣都被糟蹋了。”是啊,体育最核心的魅力从来不是输赢,是公平,布莱克斯最难得的地方,就是把普通人那点微不足道的打球热情,看得比人情、比流量、比利益都重。
吹一场球赚200块的日子,他攒钱做了300页的草根裁判手册
2020年布莱克斯辞了汽修厂的工作,全职当草根裁判,那时候他吹一场球最多赚200块,碰到偏远的工业区比赛,打车费都要花100多,有时候忙到凌晨1点才能回到城中村10平米的出租屋。
那时候他发现,官方的裁判手册太专业了,很多想当裁判的普通人根本看不懂,而且野球场的情况比职业联赛复杂10倍:有人穿拖鞋打球伤到别人怎么判?有人戴金属戒指打球划到对手怎么罚?有人输了球要动手怎么处理?这些情况官方手册里根本找不到答案,他就专门买了5个笔记本,每次吹完比赛就把碰到的特殊情况记下来,查规则、问专业裁判,一条条整理出判罚标准。
夏天的广州没有空调的出租屋像蒸笼,他光着膀子坐在小桌子前写手册,汗滴在本子上把字晕开,他就用透明胶带粘起来,写坏了3支钢笔,改了7版,最后整理出了300多页的《草根裁判实用手册》,从赛前怎么检查球员装备,到碰到冲突怎么处理,再到各种特殊犯规的判罚标准,写得明明白白,还配了他自己画的示意图,免费发在网上,谁要都给。
今年3月我去深圳参加一个企业篮球赛,吹罚的裁判是个刚毕业的00后小孩,判罚特别准,处理争议也很稳,一问才知道是布莱克斯的徒弟,小孩说他去年刚毕业,喜欢打球但是打不了职业,就想当裁判,在网上看到布莱克斯的手册,抱着试试的心态私信了他,布莱克斯当天就回了他,周末免费带他去吹比赛,管饭还给发交通补贴,现在他每个月靠吹裁判能赚4000多,够付房租和生活费了。“我师父说,草根裁判不需要有多高的级别,首先要心正,其次要懂普通人打球在意啥,别把自己当官,我们是给球员服务的,不是来耍威风的。”小孩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很。
现在这本手册已经更新到第8版了,免费发出去了12000多本,全国有一半以上的草根裁判都看过这本手册,我经常听体育行业的人说,我们的体育产业底子薄,其实薄的从来不是顶层的职业联赛,是底层的草根赛事没人做,布莱克斯做的这件事,看起来不起眼,其实是在给整个草根篮球圈打地基:他让更多想当裁判的普通人有东西可学,让更多打球的普通人能享受到公平的判罚,这些东西,比办多少场明星表演赛都有意义。
当“布莱克斯”成了IP,他说最想回野球场吹下班球
2022年布莱克斯把自己吹罚的视频发到抖音上,很快就火了,现在他有120多万粉丝,很多百万级的赛事都找他当主裁判,最高的一场出场费有好几万,他还办了自己的草根联赛“布莱克斯杯”,专门给普通篮球爱好者报名,报名费只要100块钱一个人,所有报名费全部当奖金,不够的部分他自己贴。
去年的“布莱克斯杯”有300多支球队报名,有外卖员队、汽修工队、互联网公司队,还有平均年龄62岁的退休大爷队,决赛当天直播有180多万人看,CBA球员赵睿还特意过来当嘉宾,我所在的互联网公司队也报了名,我们队平均年龄32岁,平时只有下班才能凑在一起练1小时球,一路打到16强,最后输给了体育学院的学生队,下场的时候我正蹲在场边揉崴了的脚踝,布莱克斯拿着两瓶冰饮过来递给我,第一句话就是“不好意思啊兄弟,你们最后那个防守犯规我吹慢了,回去看录像确实是我误判,给你们道个歉”。
我当时整个人都懵了,我打了10年野球,从来没有裁判会主动给球员道歉,还是这么大的赛事的主裁判,那天我跟他聊了很久,他说他现在每个月再忙,都会抽两个周末回天河体育中心吹免费的下班球:“那些穿着工服、拖鞋,拎着个破篮球下班来打两小时的人,才是篮球最本真的样子,我一开始当裁判就是给这些人吹的,不能火了就忘了自己是谁。”
现在很多体育IP火了之后,都忙着接广告、卖货、割韭菜,但是布莱克斯不一样,他的橱窗里只有两样东西:一个是9块9的裁判哨子,另一个就是免费的电子版裁判手册,他的裁判训练营收学员,只要你真的热爱篮球,穷得连学费都交不起也没关系,可以先跟着他吹比赛,赚了钱再交学费,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以后不管你在国内哪个小县城打野球,都能碰到懂规则、心正的裁判,普通人打球不用再受冤、再吃亏。
现在经常有人说中国篮球不行,说我们没有好球员,没有好联赛,但我每次想到布莱克斯蹲在野球场台阶上给初中生讲规则的样子,想到他那本被汗浸湿了的裁判手册,想到那些穿着工服来打“布莱克斯杯”的普通人,我就觉得中国篮球的希望从来不在塔顶的那几个职业球员身上,而在这些在没人关注的角落里,一点点给篮球培土的普通人身上。
布莱克斯没有拿过国际级裁判证,也没有吹过CBA的比赛,但是他的哨子吹过汽修工、外卖员、程序员、退休大爷,吹过晒得发烫的水泥地,吹过漏雨的室内球馆,也吹过坐满观众的体育场,布莱克斯”这四个字,早就不是一个外号了,是整个草根篮球圈里,公平和热爱的代名词。
如果你下次去广州天河体育中心打野球,碰到那个戴黑发带、胳膊上纹着篮球的裁判,别跟他犟规则,他肯定比你懂,要是你打得好,说不定他还会摘了哨子下场跟你打两局,还是当年那个“球场恶汉”的打法,撞得你站不稳,但只要他拿起哨子,他的判罚永远偏理不偏人,这就是布莱克斯,一个把普通人的篮球梦,捧得比什么都重的草根裁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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