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在杭州黄龙体育中心看全国体操冠军赛的女子自由操决赛,我身边坐了个扎高马尾的小姑娘,穿一件洗得发灰的粉色体操服,膝盖位置还补了个小补丁,手里攥着两根皱巴巴的加油棒,从韦筱圆上场开始,她的眼睛就没离开过13米见方的自由操地板,等到最后一个落地动作站稳,小姑娘哇的一声就哭了,把旁边的我吓了一跳,散场的时候我递了张纸巾给她,才知道她是周边市业余体校的体操队员,12岁,三个月前练空翻摔了脚踝,医生说以后可能没法练难度动作,她本来已经打算退队了,那天在电视上看到韦筱圆的自由操《如愿》,特意攒了半个学期的零花钱买票来现场看。
那天走出场馆的时候风很大,小姑娘举着刚买的韦筱圆海报蹦着走,脚踝上的护具晃来晃去,她跟我说“姐姐我不想退队了,就算不能练空翻,我还能编舞蹈动作呀,自由操不是还有艺术分吗?”我突然意识到,我们大多数人看女子自由操,要么盯着难度分算金牌归属,要么看个热闹觉得“小姑娘跳得挺好看”,很少有人真的去在意,这片13米的地板上,藏着多少女孩独有的、滚烫的人生碎片。
别只盯着“难度分”,这里藏着女孩们的私人表达
很多人对女子自由操的印象,还停留在“比谁空翻度数高、比谁落地稳”的竞技项目,可实际上,它是竞技体操里唯一一个配有音乐、允许加入个性化舞蹈编排的项目,本质上是运动员的一次“公开私人表达”。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2021年全运会上欧钰珊的那套《白蛇传》主题自由操:音乐响起时她先是做出一个握伞的手势,踩着越剧的调子走小碎步,空翻落地后的衔接动作融入了水袖的甩动神韵,连结束动作都特意设计成了白娘子抬眼望雷峰塔的造型,后来看采访才知道,这套动作是欧钰珊主动跟编导提的创意:她小时候跟着奶奶长大,奶奶每天都要放越剧《白蛇传》,她小时候总披着床单模仿白娘子,进了国家队之后,她跟编导磨了半个多月,说想把自己童年的回忆编进动作里,甚至特意去学了半个月的越剧身段,就为了那几步小碎步能走得有韵味,那套动作的难度分并不是当年最高的,但欧钰珊跳的时候,全场观众都在跟着音乐打拍子,结束时掌声足足响了半分钟。
还有巴黎奥运会上巴西选手安德拉德的夺冠自由操,配乐是她家乡巴西贫民窟的桑巴舞曲,整套动作里她加了好几个专属于她的小设计:空翻落地后会对着镜头比个爱心,中间有个摸胸口指天的动作,是她跟去世的启蒙教练约定好的暗号——只要她做这个动作,就代表“我没辜负您的期望”,赛后采访时她抱着奖杯哭,说“我练自由操不是为了证明我比别人强,是想让我家乡的小女孩们看到,从贫民窟出来的孩子,也能在全世界的舞台上跳自己家乡的舞”。
我一直觉得,女子自由操最动人的从来不是“零失误的完美表现”,而是那些藏在动作里的私人情绪:它可以是对家人的想念,可以是对童年的怀念,可以是对家乡的骄傲,也可以是对某段难熬日子的纪念,很多人说竞技体育是残酷的、冰冷的,但女子自由操给了这些常年被要求“不能有情绪、不能失误”的女运动员一个出口:你不用一直做无坚不摧的强者,你可以在这1分半钟里,做你自己。
回到我开头提到的那个12岁的小姑娘,上个月她给我发了个视频,是她在学校艺术节上跳自己编的自由操:配乐是她最喜欢的《起风了》,动作里没有高难度的空翻,只有她练了好几年的劈叉、羊跳,还有她自己加的比心、蹦跳的小动作,跳的时候她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台下的同学举着荧光棒给她喊加油,她跟我说“我现在不纠结能不能当专业运动员啦,我就想编好多好多属于我自己的自由操,跳给我奶奶看,跳给我同学看,跳给我自己看”,你看,这就是自由操的魔力,它的表达从来都不属于专业运动员专属,只要你想,你随时可以在属于你的地板上,跳你自己的故事。
13米地板上的荣耀,是用上万次“摔对位置”堆出来的
在这些闪闪发光的表达背后,女子自由操的苦,只有真正站上过这片地板的人才懂,去年冬天我去省体操队采风,在训练馆待了整整一天,才算真的摸到了这个项目最真实的纹理。
那天在自由操场地训练的是16岁的林晓,她正在练后空翻两周加转体720的难度动作,我站在场边数了数,40分钟里她摔了17次,每次摔下去第一件事不是揉疼的地方,是爬起来先看自己落地点和地板上十字标记的距离,转头问教练“这次偏了多少?3厘米还是5厘米?”教练跟我说,自由操对落地点的要求苛刻到几乎“变态”:出界1厘米就要扣0.1分,5厘米就是0.3分,很多时候金银牌的差距也就0.1分,所以队员们练空翻,第一件事不是练“能翻过去”,是练“能准确落在十字线上”,摔也要摔在十字线附近,摔够成千上万次,肌肉才能记住这个位置。
我低头看了看林晓的脚,脚踝上缠着厚厚的护具,露出来的地方青一块紫一块,她的体操服胯部和膝盖位置都磨起了球,教练说这是自由操队员的常态:自由操里有很多跪地、滑行的动作,一件新的体操服,练半个月膝盖位置就会磨破,队里的小姑娘每个人柜子里都有三四件磨破的体操服,舍不得扔,每件衣服的标签上都写着比赛的日期和当时的成绩,还有大家看到的那些轻盈的跳跃和舞蹈动作,背后都是近乎枯燥的打磨:单腿站立举腿到180度,要定5分钟不动,夏天的时候,队员脚底下的汗能积成一个小水洼;一个摆手的舞蹈动作,要对着镜子练上百次,直到角度和力度都刚好符合编导的要求。
那天临走的时候我问林晓,练这么苦有没有想过放弃?她正蹲在地上系鞋带,头都没抬就说“想啊,上周摔得站不起来的时候还在宿舍哭来着,但是昨天我第一次站稳那个720转体的时候,教练给我放我喜欢的音乐,我跳完那套动作,觉得什么疼都忘了。”今年年初我刷到她的朋友圈,她在省青少年体操锦标赛上拿了自由操的金牌,配文是“摔了117次,这次终于站对位置了”,配图是她站在领奖台上,手里举着奖牌,膝盖上的淤青还没消。
我之前在网上看到过有人吐槽某个运动员的自由操“舞蹈动作像广播体操”“表现力太差”,其实真的不是她们不想跳好:很多小队员小时候为了出成绩,会把大部分时间放在难度训练上,舞蹈基础都是后来挤时间补的,要兼顾高难度空翻的稳定性,又要兼顾舞蹈的表现力,背后要付出的努力,比我们想象的多得多,我一直觉得,我们可以评价一套动作的完成质量,但真的没必要苛责这些女孩,那些你看起来不够完美的动作,背后已经是她们拼尽全力的结果。
不用拿冠军,你也可以在自由操地板上做自己的主角
很多人觉得女子自由操是专业运动员的专属,是只有“会空翻、能拿奖”的人才配玩的项目,可实际上,现在越来越多的普通女孩,已经把自由操当成了自己的生活方式。
我朋友圈里有个叫张雯的95后姑娘,是互联网公司的运营,去年腰间盘突出,医生让她多练核心力量,她本来想去报瑜伽班,结果误打误撞进了一家成人业余体操俱乐部,第一次体验课就迷上了自由操,现在她每周都要去两次,从最基础的前滚翻、劈叉练起,练了一年多,现在已经能跳完整的简单成套了,上个月她还去参加了全国业余体操联赛,拿了成人组的铜奖,她跟我说,以前上班总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KPI完不成,做的方案被老板打回,连买奶茶都能记错同事要的糖度,每天都很焦虑,但是一站到自由操的地板上,音乐响起来的那一刻,她觉得全世界就只剩下自己:“不用管别人的要求,不用怕做错了挨骂,我想怎么跳就怎么跳,哪怕跳错了动作也没关系,反正我自己开心最重要。”现在她上班摸鱼的时候都会偷偷练自由操的手部动作,同事都以为她在学什么新的网红舞,她也不解释,说“自己知道爽就行”。
我还在去年的省运会群众组比赛里见过62岁的李桂兰阿姨,她本来是社区广场舞队的领队,看到省运会有群众组自由操的比赛,特意报了名,找了个体操专业的大学生给她编了一套动作,把广场舞的步子和简单的体操动作结合起来,配乐选的是《歌唱祖国》,练了三个月,最后拿了群众组的二等奖,阿姨领奖的时候笑得特别灿烂,她说“我这一辈子没上过这么大的舞台,跳完的时候台下给我鼓掌,我觉得比跳广场舞拿多少奖都开心,现在我把这套动作教给我们广场舞队的老姐妹了,大家都爱跳,说比普通广场舞有意思多了。”
我一直觉得,我们对女子自由操的定义太窄了:它从来不是只有“冲难度、拿金牌”这一种打开方式,它本质上就是“伴着音乐做你喜欢的跳跃和舞蹈”,不管你是6岁还是60岁,不管你会不会空翻,不管你跳的动作标不标准,只要你站在那片地板上,你就是自己的主角,那些所谓的评分规则、难度标准,从来都不是为了限制普通人的热爱存在的,它只是给专业运动员的竞技设定的门槛,而普通人的自由操,本来就没有门槛。
希望未来,我们能看到更多“不完美”的自由操表演
不过聊到现在,我也想说说自己对这个项目的一点小担忧。
现在的国际体操评分规则,越来越偏向难度权重,很多专业队为了出成绩,会逼着队员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冲难度上,牺牲了舞蹈编排和个人表达:我之前见过一个14岁的小队员,本身舞蹈表现力特别好,编的一套国风自由操特别出彩,但是教练说难度分太低,拿不到好名次,逼着她改动作加难度,后来她练空翻的时候摔成了脚踝撕脱性骨折,再也没法练高难度动作了,那套她特别喜欢的国风自由操,最终也没有机会登上赛场,还有现在的观众对运动员的容错率也越来越低:只要比赛的时候掉了动作,或者落地没站稳,网上就会有一堆人骂“能力不够就别出来比赛”“浪费国家资源”,好像只有零失误拿金牌的表演,才值得被鼓掌。
我特别希望未来我们能对女子自由操多一点包容:多给那些愿意做个性化编排、愿意表达自我的选手一点空间,不要让自由操变成“空翻难度大赛”,失去了它本来的艺术魅力;多给运动员一点容错空间,失误了没关系,只要她拼尽全力了,只要她把自己想表达的东西跳出来了,就值得我们的掌声;也希望能有更多的业余场馆开设自由操的体验课程,让更多普通女孩有机会接触到这个项目,不用怕摔,不用怕跳得不好看,只要你喜欢,就可以站在那片地板上跳。
前几天我又收到了那个12岁小姑娘的微信,她现在在业余体校当助理教练,带更小的小朋友练自由操,她给我发了一段视频,是她带着小朋友们跳她自己编的《孤勇者》主题自由操,一群小丫头穿着粉粉的体操服,蹦蹦跳跳的,连动作都跳不齐,但是每个人都笑得特别开心,她跟我说“姐姐我现在的梦想就是以后开个自由操的工作室,让所有喜欢跳的小朋友都能来,不用一定要拿冠军,跳得开心就行。”
你看,女子自由操的13米地板,从来都不是只为冠军准备的,它为每一个想表达自己的女孩存在,为每一个不怕疼愿意一次次摔倒再爬起来的女孩存在,为每一个只想伴着音乐跳自己喜欢的舞步的女孩存在,那些在地板上盛开的,从来不止是冠军的领奖花,还有每一个普通女孩的热爱、勇气和闪闪发光的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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