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奥斯坦德的所有印象,都始于2019年秋天那趟坐错的火车，当时我本来要去布鲁日看比甲德比，上车之后迷迷糊糊睡过了站，等被冷风灌醒的时候，列车广播已经在报“奥斯坦德站到了”，十月的北海沿岸飘着碎小雨，我裹着薄风衣站在站台上，正琢磨着怎么换乘回布鲁日，就被一群穿着蓝黄条纹球衣、手里举着啤酒唱歌的人撞了个满怀——那天正好是奥斯坦德主场对阵安特卫普的比赛日，我就这样误打误撞，闯进了这座海边小城藏了一百多年的体育世界。
被火车带错的惊喜：原来足球不一定在豪门聚光灯下
我跟着人流往球场走的时候,还在刷手机查这支球队的资料：成立于1904年，主场是只能容纳8000多人的维尔萨维勒体育场，队史最高光的时刻是2017年打进比利时杯决赛，最终1比2惜败标准列日，和我常看的那些英超、西甲豪门比起来，这支球队的履历薄得像张纸，可走在我前面的球迷，脸上的兴奋劲儿一点不比去看欧冠决赛的人少。 球场门口卖热可可的老太太见我是东方面孔，特意给我杯子里加了双倍朗姆，笑着说“小伙子第一次来吧？我们奥斯坦德的球，配热朗姆才够劲，不然海边的风能把你冻透”，我花15欧买了张站票，挤在主队球迷看台的角落里，身边坐着个72岁的老爷子扬，手里攥着皱巴巴的季票，怀里还抱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是他的孙子小克。 “我6岁就跟着我爸爸来看球了，那时候球场还是木板搭的，球员都是码头的渔民，白天出海打鱼，周末换了球衣就上场踢。”扬指着身上蓝黄相间的球衣跟我说，蓝色是北海的海水，黄色是岸边的沙滩，这颜色从球队成立用到现在，一百多年没改过。 那场球踢得远不如豪门比赛流畅，双方传球失误率都很高，奥斯坦德的球员脚下技术甚至有点粗糙，可整个球场的呐喊声从来没停过：有人喊着后卫的外号让他铲球狠一点，有人对着对面的门将喊垃圾话，还有个带着金毛来看球的大叔，每次奥斯坦德进攻就把狗举起来晃，下半场第78分钟，奥斯坦德的17号小将范德布鲁根接边路传中推射破门，整个看台瞬间炸了，扬把帽子扔到半空，还塞给我半块他老婆在家烤的华夫饼：“看见没？这小子是我邻居家的，上周还在我家码头帮我搬鱼筐呢，上周训练的时候把脚崴了，我还给他送过药膏！” 最终奥斯坦德1比0赢了安特卫普，散场的时候我看见范德布鲁根专门跑到看台边，把自己的球衣脱下来送给了看台上的奶奶，祖孙俩抱着球衣哭的样子，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天我在朋友圈写了一句话：以前总觉得足球的高光都在伯纳乌、安菲尔德的聚光灯下，那天才知道，最动人的足球，其实藏在这种能闻到炸鱼薯条味的小球场里。
滩涂上的体育基因：足球只是奥斯坦德的其中一页
第二天我没急着走,沿着奥斯坦德的海岸线逛了一圈，才发现足球不过是这座城市体育基因里的一小部分，退潮之后几公里长的湿滩涂上，有人在跑马拉松，有人在打沙滩排球，还有一群半大的小孩踩着冲浪板在浪里晃，岸边的遮阳棚下，几个老太太坐着织毛衣，时不时抬头喊自家孩子慢点跑。 我碰到了12岁的丽莎，她刚跑完3公里的滩涂训练，头发上沾着沙粒，抱着个保温杯蹲在岸边喝水，她妈妈是当地的冲浪教练，爸爸是奥斯坦德的季票持有者，丽莎每周三下午放学先去青训营踢2小时足球，周末早上跟着教练练滩涂跑，下午去学冲浪。“我以后既要当滩涂马拉松的世界冠军，也要进奥斯坦德的女足队，还要代表比利时去踢奥运会！”小姑娘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 丽莎跟我说，奥斯坦德所有的公共体育设施，18岁以下的孩子全部免费进，俱乐部的青训营只要是本地孩子报名，一分钱学费都不用交，家里条件不好的，俱乐部还免费发球衣球鞋，训练结束之后还管一顿热饭。“我有个同学家里是领救济金的，也跟着我们一起踢球，教练从来不会区别对待，他现在是我们队的主力前锋呢。” 我当时听到这话特别感慨，这些年我们总在喊“足球要从娃娃抓起”，可我家楼下的足球场，小孩进去踢一小时要收50块钱，不少青训营一年学费好几万，普通家庭的孩子根本承担不起，我们总在愁为什么14亿人找不出11个会踢球的，可看看奥斯坦德就懂了：体育从来不是筛选苗子的工具，是给每个孩子提供的玩耍选项，奥斯坦德全城也才7万多人，他们搞青训不是为了非得培养出个德布劳内，是让每个喜欢踢球的孩子都有地方踢，让每个孩子都能在运动里找到快乐，这种把体育长在生活里的思路，比砸多少钱搞精英青训都有用。 除了足球，奥斯坦德每年10月举办的滩涂马拉松更是全城的节日，这个比赛没有门槛，只要你想跑就能报名，最快的选手1小时就能跑完10公里，最慢的可能走3小时才到终点，路边的补给站除了水和能量胶，还有啤酒、炸鱼薯条和华夫饼，跑累了就停下来吃两口，跟路边的观众聊两句，与其说这是比赛，不如说是全城人的大派对。
沉浮里的坚守：为什么小球队永远有存在的意义
回国之后我加了扬的社交账号,经常能刷到他发的看球动态，奥斯坦德这几年的日子并不好过：2021年球队差点破产，靠球迷众筹才凑够了运营资金，2023赛季结束后，他们排名比甲倒数第一，降到了比乙。 降级那天扬发了张照片，是他带着小克站在球场门口，爷孙俩举着奥斯坦德的围巾，配文是：“我们跟渔民的船一起沉过很多次，每次涨潮都会回来。”下面几百条评论都是奥斯坦德的球迷，有人说已经买了下赛季的季票，有人说就算去踢业余联赛也会跟着看，还有个球迷说“我爷爷带我看球的时候球队在丙级，我带我儿子看球的时候在乙级，没关系，我们等得起”。 这些年我见过太多球迷因为喜欢的球队降级就脱粉，见过太多资本看球队没成绩就撤资，好像体育的意义就只有赢，只有拿冠军，只有赚流量，可奥斯坦德这种小球队的存在，其实才告诉我们体育最本真的意义：它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狂欢，是普通人的精神寄托，对于奥斯坦德的人来说，这支球队不是什么需要供着的IP，是他们生活的一部分：渔民打鱼回来去看场球解乏，小孩放学了去球场踢两脚，老人带着孙子去看球，给自己的童年找个念想，它没有上亿的转会费，没有星光熠熠的球星，可它承载的回忆和归属感，比很多豪门球队都重。 我有时候看国内的草根足球比赛，有个开水果店的张哥，年轻时候想踢职业，后来受伤断了韧带，现在每周六都带着一帮兄弟在家旁边的体育公园踢野球，他10岁的儿子就坐在场边捡球，有时候替补上场踢半小时，踢输了就哭，赢了就跟着爸爸去吃烤串，我问张哥有没有想过让儿子走职业路线，张哥笑着说：“顺其自然，他喜欢踢就踢，不喜欢就算了，只要他能在踢球的时候开心就行，不一定非得踢出什么名堂。”你看，这种普通人的热爱，其实和奥斯坦德的球迷是一样的，我们喜欢体育，从来不是因为它能给我们带来多少名和利，是因为它能给我们带来最简单的快乐，给我们一个和家人朋友聚在一起的理由。
当我们聊体育的时候，我们到底在聊什么
从奥斯坦德回来之后,我再也不跟风追那些豪门的热点了，也不会为了某个球星转会就跟网友吵得面红耳赤，反而更愿意关注身边这些接地气的体育场景：周末去看张哥他们踢野球，偶尔自己也上去跑两步，家旁边的社区组织羽毛球赛，我也会报名参加，哪怕第一轮就被淘汰，也能领个参与奖的洗衣液，高高兴兴回家。 这些年我们总在说要建设体育强国，很多人觉得体育强国就是拿更多的奥运金牌，出更多的顶级球星，办更多的顶级赛事，可我总觉得，体育强国的根，应该在奥斯坦德这样的小地方，在每个普通人的生活里：要是每个社区都有免费的球场让孩子踢，每个城市都有属于自己的小球队，大家下班了能去跑两圈，周末能去看个球，不用花大价钱买门票，不用凑几个月工资买球星同款球衣，每个人都能轻轻松松参与到体育里，那才是真的体育强国。 前阵子扬给我发消息，说奥斯坦德2024赛季比乙半程排第二，很有希望升回比甲，他已经和家里人买好了下赛季的季票，哪怕最后没升上去也没关系，“反正我们已经等了一百多年了，不差这一年”，那个当年搬鱼筐的小将范德布鲁根，去年转会去了比甲的根特，进球之后还会在社交媒体上给奥斯坦德的球迷打招呼，说等退役了就回奥斯坦德青训营当教练。 我打算明年再去一趟奥斯坦德，这次肯定不会坐错火车了，我要专门买去奥斯坦德的票，去喝球场门口老太太的热朗姆，去看扬和小克在看台上喊加油，去走一走当年那片湿滩涂，看看丽莎有没有拿到少年组的马拉松冠军。 很多人问我奥斯坦德到底有什么魔力，让我记了这么多年，我总说，奥斯坦德给我上了最生动的一节体育课：体育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奢侈品，是你下班之后踢的那半小时野球，是你周末带孩子去跑的那两公里步，是你支持了几十年的小球队哪怕降级也愿意继续买的季票，它就像北海的潮水，退了还会涨，只要有人热爱，就永远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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