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到陈玉良指导,是去年三伏天的一个下午,广州海珠区宝岗球场的地面温度快飙到40度,我站在遮阳棚下都汗流浃背,转头就看见场边蹲着个穿洗得发白的老广东省队运动服的老人,皮肤黑得发亮,手里举着个掉了漆的扩音喇叭,对着场上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U12小球员喊:“传啊!带那么多干啥?你脚下粘胶水了啊?”身边的足协朋友碰了碰我胳膊:“那就是陈指导,72岁了,每天都来,雷打不动。”
那天比赛结束后我凑过去搭话,他正蹲在地上给一个摔破膝盖的小队员擦碘伏,粗糙的手掌捏着孩子的小腿,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都是村里来的娃,爱踢球,舍不得骂太重,刚才就是急了。”他抬头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里还嵌着没擦干净的汗渍,完全看不出是当年带领广东队拿过全运会冠军、执掌过甲A球队广东宏远教鞭的足坛名宿,倒像是每个村里都有的、爱带孩子瞎玩的热心阿伯。
从省队核心到“草根教头”,他把足球刻进了南粤的烟火气里
很多年轻球迷可能对陈玉良的名字陌生,但是在老广东球迷心里,他就是南粤足球黄金时代的符号之一,1970年他入选广东省队,是当年广东队“小快灵”打法的核心中场,1983年全运会决赛他送出关键助攻,帮广东队拿到队史第一个全运会男足冠军;后来转型当教练,他带广东宏远打甲A的时候,手下的马明宇、黎兵都是国内响当当的球星,那时候的越秀山体育场场场爆满,球迷的呐喊声能飘到半山腰。
放在别人身上,有这样的履历,要么早就退居二线享清福,要么去商业俱乐部拿高薪当顾问,但是陈玉良偏不,2008年之后广东足球陷入低谷,本土球员断层、草根球场没人管、青训全靠商业机构挑“好苗子”,他主动辞了省足协的闲职,转身扎进了城中村的野球场。“顶级联赛的塔尖再亮,没有底座也立不住。”他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正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从背包里掏出来三个磨得发亮的老物件:一个铜哨子,是他当队员的时候师傅给的,用了快50年;一个边缘掉皮的战术板,是他带宏远的时候就用的,上面还留着当年画的甲A联赛战术图;还有一个装着跌打酒的玻璃罐,是他自己泡的,每次给孩子揉崴了的脚都用这个。
我之前采访过一个在广州天河开青训营的教练,叫阿杰,他就是陈玉良当年带宏远的时候收下的小队员,阿杰跟我讲了个事:98年他16岁,从湛江农村来广州试训,家里穷得连50块钱的体检费都掏不出来,训练了半个月天天啃馒头,陈玉良发现之后,啥也没说,每个月从自己工资里拿200块钱给他当生活费,还把自己儿子的运动服拿给他穿。“我那时候个子小,别人都觉得我踢不出来,只有陈导说我脚法灵,让我多练传中。”现在阿杰的青训营每年都免费收10个贫困家庭的孩子,“就是跟陈导学的,足球不能嫌贫爱富。”
陈玉良常说,南粤足球的根从来不在豪华的训练基地里,在城中村的黄泥地球场,在巷子里踢矿泉水瓶的小孩脚下,在每个下班了光着膀子踢野球的打工仔身上,这二十年来,他拒绝了至少三家商业俱乐部的百万年薪邀请,别人说他傻,他就哈哈一笑:“我要是想去赚大钱早就去了,现在每天能看见娃在场上跑,比给我多少钱都开心。”
他的足球课没有“天才论”,只有“会踢球更要会做人”
现在很多人聊青训,开口闭口就是“造星”“送孩子去欧洲”,选人的第一标准就是身高,不到1米4的直接刷掉,问就是“现在职业队都要高个,矮个没前途”,但是陈玉良的训练营从来没有这个规矩,他常说:“南粤足球以前靠的就是小快灵,个子矮怎么了?梅西也不高,只要脑子活、脚法好、能吃苦,一样能踢出来。”
我在他的训练营里见过一个叫阿明的孩子,11岁,是海珠区后滘村一个外卖员的儿子,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左腿比右腿短两厘米,跑起来一颠一颠的,之前跑了五六家青训营都被拒了,他爸爸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带他来找陈玉良,陈玉良看他颠了10分钟球,当场就说:“留下吧,学费全免。”
为了帮阿明补平衡能力的短板,陈玉良每次训练完都单独陪他加练20分钟:单脚站台阶、绕杆跑、左腿力量训练,整整练了一年,现在阿明虽然速度还是比不上别的孩子,但是左脚传中特别准,去年广州青少年足球邀请赛上,他一个人就送出了5个助攻,帮球队拿了季军,更让人感动的是半决赛的时候,对方的一个前锋摔在了禁区里,膝盖破了直流血,阿明本来已经拿到了单刀的机会,转身就跑过去扶人,最后错失了绝杀的机会,比赛输了之后他坐在地上哭,陈玉良却蹲下来给他擦眼泪,赛后专门给他发了个比冠军奖杯还大的“最佳风尚奖”奖状,当着所有队员和家长的面说:“今天这球输了没关系,阿明放弃单刀去扶人,比进10个球都光荣,我带的队员,首先要会做人,再谈会踢球。”
我之前跟陈玉良聊过现在青训圈的“急功近利病”:很多机构为了出成绩,让孩子从小就练身体、踢长传冲吊,不练技术,甚至为了赢球让孩子虚报年龄,跟比自己小一岁的孩子比赛,陈玉良说起这个事就生气,他说:“这不是教孩子踢球,是教孩子作假,现在为了赢球能改年龄,以后进了职业队就能踢假球,这种孩子就算踢出来了,也走不远。”他带的队伍,从来不许虚报年龄,不许故意犯规,要是有人在场上故意撞人,不管踢得再好,当场就换下来,赛后还要写检讨。
在我看来,陈玉良的足球课,本质上是教育课,现在太多人把足球当成一个赚快钱的工具,但是陈玉良始终记得,足球首先是一项能让孩子变得更勇敢、更正直、更懂团队精神的运动,比起造一个球星,教出一百个爱踢球、走正道的普通人,对中国足球的意义要大得多。
跑遍200多个城中村球场,他想让每个爱踢球的孩子都有地方落脚
这十年,陈玉良几乎跑遍了广州、佛山、东莞的200多个城中村的野球场,很多球场是什么样的?就是一块空出来的黄泥地,坑坑洼洼,到处是碎玻璃和石头,孩子踢球摔一跤,身上能划好几个口子,晚上没有灯,天黑了就没法踢,他看了心疼,就到处找企业赞助,找体育局申请经费,帮这些村子修球场。
广州番禺大罗村的球场,以前就是个堆放建筑垃圾的垃圾场,夏天臭得不行,村民平时踢球都要提前半小时去捡碎玻璃,不然根本不敢上场,陈玉良知道之后,跑了三个多月,找了区里的文旅局,还有当地的几家制衣厂老板,凑了80多万,把垃圾清走,平了地面,铺了人工草皮,装了四盏大功率照明灯,现在每天晚上都有几百个村民和小孩在那踢球,去年这个村的足球队还拿了广州村级足球联赛的亚军,村民专门在球场边上立了个牌子,上面写着“感谢陈玉良指导圆了我们全村的足球梦”,我上次去的时候,看见几个光脚的小孩在场上跑,边上坐着纳凉的阿婆,手里拿着蒲扇,时不时喊一句“仔仔加油”,那种烟火气,是在天河体育场看中超都感受不到的。
除了修球场,他还办了“粤足小将”公益训练营,8年来不收一分钱学费,专门招外来务工子弟和低保户的孩子,现在已经招了1200多个孩子,其中有17个孩子进了职业俱乐部的梯队,30多个孩子考上了体育院校,还有不少孩子毕业之后回来当志愿者,帮他带更小的队员,有个叫阿豪的孩子,父母都是深圳工厂的工人,10岁的时候跟着陈玉良练球,后来考上了广州体育学院,现在毕业之后在广州的一所小学当体育老师,他说:“我小时候连球鞋都买不起,是陈导给我买的第一双钉鞋,现在我也想让更多像我一样的孩子能踢上球。”
很多人都在说中国足球没人踢,其实不是没人踢,是太多喜欢踢球的普通孩子没有机会:没有场地,没有靠谱的教练,踢不起一年几万块的商业青训营,最后只能把足球当成个课间的消遣,陈玉良做的事情,就是把这些被忽略的“足球苗子”捞出来,他常说:“中国14亿人,怎么可能找不出11个会踢球的?就是很多有天赋的孩子,根本没机会摸到足球而已。”我始终觉得,中国足球的希望从来不是靠砸钱归化几个外援,也不是靠喊几句口号,而是靠陈玉良这样的基层足球人,一个球场一个球场地修,一个孩子一个孩子地教,把足球种进普通人的生活里,这才是中国足球真正的基本盘。
年过七旬仍不肯退,他说“我还想看到南粤足球再拿一次全国冠军”
现在陈玉良72岁了,每天早上6点准时出现在球场带早训,晚上回家还要整理训练日志,手机里存了上千个小球员的训练视频,每个孩子的特点、进步情况、甚至家里的困难,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今年三月份的时候,他早上跑步的时候崴了脚,肿得像个馒头,医生让他至少休息一个月,结果第三天他就拄着拐杖到球场了,坐在替补席上喊战术,队员都说“陈指导不来,我们踢着都没底气”。
我问过他,年纪这么大了,怎么不回家享清福,还天天在太阳底下晒?他指了指场上正在跑的孩子,跟我说:“我这辈子没别的爱好,就爱足球,年轻的时候自己踢,后来带成年人踢,现在带小孩踢,我看着这些娃,就像看着年轻时候的自己,我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带这帮孩子拿个全国青少年足球赛的冠军,再看着我们广东的本土球员,能多进几个国家队,让大家知道,南粤足球的根还在,气还没散。”
那天采访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天边的晚霞把球场染成了橙红色,陈玉良站在场边,看着场上的孩子追着球跑,扩音喇叭放在脚边,风把他的白头发吹得飘起来,我突然想起之前网上有人问,中国足球还有救吗?其实每次看到陈玉良这样的人,我就觉得有救,他们不是什么流量明星,也赚不到什么大钱,就默默地蹲在草根球场的边线上,给孩子系鞋带、擦碘伏、喊战术,把自己的一辈子都砸在了这片足球场上。
我们总说要找中国足球的出路,其实出路从来不在别的地方,就在这些扎根基层的足球人手里,在每个爱踢球的普通孩子脚下,在陈玉良那个用了几十年的旧战术板上,在大罗村球场边的那块感谢牌上,足球从来都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运动,它就是普通人的快乐,是一代代人传下来的热爱,只要还有陈玉良这样的人在,中国足球就永远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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