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1月我去利物浦出差,特意抢了英超第16轮利物浦对阵南安普顿的主场票,散场时身边站着个头发全白的老爷子,怀里攥着洗得发白的2019年欧冠夺冠纪念围巾,一边往出口挪一边跟身边的孙子嘟囔:“我1977年第一次来看球的时候,老板不会跟球员砍10万英镑的周薪,也不会天天琢磨着涨季票价,现在看球怎么像看老板做财报啊?”
老爷子叫汤姆,72岁,持有安菲尔德季票的时间比芬威集团老板约翰·亨利的年龄还大3岁,那天寒风吹得他鼻尖通红,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全是疲惫,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消耗了大半辈子热爱的无力,作为一个看了快20年球的体育作者,我那天突然明白:芬威集团这些年被吹上天的“体育运营神话”,早就该被戳破了。
从“救火英雄”到“经营之神”,芬威曾经确实踩对了时代的风口
很多新球迷可能不知道2010年的利物浦有多惨:前老板吉列和希克斯把俱乐部当成了提款机,欠了苏格兰皇家银行3.5亿英镑的债务,要是再晚半个月卖不出俱乐部,银行就会直接接管球队,利物浦会被扣9个联赛积分,甚至可能跌入降级区,那时候的利物浦别说争冠,连欧战资格都摸不到,队魂杰拉德甚至一度动了转会去切尔西的念头。
芬威就是这时候来的,3亿英镑收购利物浦,先还清了所有债务,然后完全推翻了之前“靠球探拍脑袋买人”的模式,建了全欧洲数一数二的数据分析团队,2015年请来了克洛普,后面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了:马内、萨拉赫、范戴克、阿利松几笔引援个个精准,2019年拿欧冠,2020年时隔30年拿英超冠军,安菲尔德的“重金属足球”成了整个欧洲最亮眼的风景。
我身边有个叫阿哲的利物浦死忠,2020年夺冠那天特意从广州飞上海参加球迷会的观赛活动,喝了三箱啤酒,抱着印有杰拉德号码的球衣哭了快一个小时,当天还给芬威的官方推特发了长信,说“你们是利物浦有史以来最好的老板”,那时候别说球迷,就连整个体育行业都在吹芬威的“精益运营模式”:花最少的钱,办最多的事,不跟风金元足球,靠数据和管理出成绩。
我那时候也写过文章夸芬威,但我当时的观点现在也没变:芬威早期的成功,本质上是“踩对了时代红利+尊重足球规律”,根本不是什么“运营神迹”,2010年前后正是金元足球的野蛮生长期,其他俱乐部都在砸钱买成名球星,只有芬威愿意沉下心做数据、挖潜力股,马内加盟的时候才3400万英镑,萨拉赫也不过4200万,确实是性价比极高的买卖,而且那时候芬威也不是真的不花钱:范戴克7500万英镑破了当时的后卫转会纪录,阿利松6500万英镑破了门将转会纪录,该掏的钱他们一分没少掏,因为那时候他们清楚:投进去的每一分钱,都能靠冠军带来的商业收益加倍赚回来。
当“精明”变成“抠门”,北美体育逻辑根本不适配欧洲足球
芬威的转折,恰恰是从2020年拿完英超冠军开始的,那时候利物浦的商业估值从3亿英镑涨到了30亿英镑,翻了整整10倍,芬威突然发现:比起砸钱拿冠军,好像“躺平”赚的钱更多。
最先感受到变化的是球员,2022年马内转会拜仁,离队的时候他说的话现在听着都扎心:“我不是想要多高的工资,我只是想要俱乐部的一份尊重。”当时马内在利物浦的周薪才10万英镑,比同级别球星少了至少一半,他提出要涨到18万,芬威拖了整整半年都不肯松口,转头就给了状态已经下滑的范戴克22万的周薪,后来萨拉赫续约更离谱,双方拉扯了快两年,芬威为了砍几万英镑的周薪,几次把续约谈判的细节泄露给媒体,把萨拉赫塑造成“贪得无厌的狮子大开口”,最后还是球迷看不下去集体抗议,才勉勉强强给了35万的周薪。
转会市场的操作更是离谱,2022年欧冠决赛输给皇马之后,所有人都知道利物浦的中场该换代了,芬威喊着“要砸1亿英镑买贝林厄姆”,吊了球迷整整一个夏天的胃口,最后临关窗突然说“贝林厄姆太贵了不符合我们的经营理念”,转头花了7000万买了努涅斯,半个赛季吐饼吐得球迷怀疑人生,2023年夏窗更绝,整个窗口利物浦营收6.1亿英镑排英超第四,转会投入才1.2亿,连英超前10都排不上,赚的钱大部分都进了芬威股东的腰包。
阿哲2022年夏天把自己那件穿了3年的马内10号球衣寄去了利物浦俱乐部,附了一张纸条:“我爱的是利物浦,不是亨利的赚钱工具。”他跟我说,他现在已经不奢望利物浦买什么超级球星了,“你哪怕把赚的钱拿一半出来补补后腰也行啊,现在看着亨德森30多岁了还在场上跑,我都心疼。”
其实这根本不是“抠门”的问题,是芬威从骨子里把北美体育的逻辑套到了欧洲足球身上,他们在美国运营波士顿红袜也是这个路数:2004年结束86年冠军荒之后,靠着冠军带来的热度大搞周边开发,赚得盆满钵满,然后就开始不肯给核心球员开高薪,宁愿把钱花在球场扩建、商业合作上,最近10年红袜只拿了1次世界大赛,美国红袜球迷骂亨利的声音比利物浦球迷还大。
但北美体育和欧洲足球根本不是一回事啊!美职棒、NBA没有升降级,还有工资帽,哪怕你摆烂几年,只要选秀选到好苗子就能翻身,球迷也不会跑,但英超有升降级,有欧冠资格的硬性要求,你今年不投钱,成绩掉下去,明年就没欧冠收入,商业价值直接跳水,到时候你再想投钱都晚了,芬威这套“低成本高回报”的玩法,本质上就是在透支利物浦的历史积累,拿之前攒下的球迷热爱当筹码变现。
从欧超到卖股份,芬威从来没把球迷当成“自己人”
如果说抠门只是经营理念的问题,那芬威后面的操作,就是明摆着没把利物浦球迷放在眼里。
2021年欧超事件,芬威是核心发起者之一,他们瞒着球员、瞒着球迷,偷偷跟皇马、曼联签了协议,想要搞一个没有升降级的“封闭联赛”,躺着赚转播费,事情爆出来之后,利物浦球迷直接堵了安菲尔德的大门,举着“亨利滚蛋”的牌子抗议,克洛普当着媒体的面说“我完全反对欧超”,最后逼得亨利出来录视频道歉,说“我犯了错,对不起球迷”。
结果呢?道歉的话音还没落,2023年芬威又开始跟欧超的组织者眉来眼去,甚至表态“只要欧超改改规则,我们还是愿意参加”,2022年底芬威直接把利物浦挂上了货架,报价40亿英镑想要全额卖掉,发现没人接盘之后,又改成“出售部分股份,引入小股东”,说白了就是不想完全放手,还想拆成碎股割一波中小投资者的韭菜。
最让球迷寒心的是今年的季票涨价事件,安菲尔德扩建本来预计2023年完工,结果芬威为了省成本拖了整整一年,预算超支了1.2亿英镑,最后这笔钱居然要球迷来承担:新赛季季票直接涨了7%,最贵的季票一年要1200英镑,最便宜的站票也要500多英镑,我在利物浦遇到的汤姆老爷子,退休工资一个月才1200英镑,涨完价之后他的季票一年要980英镑,占了他近十分之一的收入,他跟我说:“我从6岁跟着我爸来看球,支持了利物浦66年,现在老板告诉我,我不配当他们的球迷了。”
我一直觉得,资本进入足球市场赚钱是天经地义的事,毕竟谁也不是来做慈善的,但你赚钱总得有个边界吧?你不能一边拿着利物浦的队徽卖球衣、卖周边,赚着球迷的钱,一边又不肯给球员开工资、不肯买人补强,把球迷的热爱当成可以随意变现的商品;你不能一边拿着利物浦的荣誉出去谈商业合作,一边又要搞欧超毁掉整个联赛的生态,把球队当成你手里的股票,只想赚差价不想承担责任。
芬威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利物浦的管家”,但管家哪有天天想着把主人家的房子卖了套现的?你去看多特蒙德,人家也是上市公司,也讲究运营效率,但人家的南看台站票一年才170欧元,折合人民币不到1300块,几十年没涨过价,因为他们知道:球迷才是俱乐部的根,没有球迷的热爱,你什么商业价值都是空中楼阁。
别让资本,掏空了足球最本真的东西
我离开利物浦那天,特意去了安菲尔德旁边的球迷酒吧,里面的墙上贴满了利物浦各个时期的夺冠海报,吧台后面的老板跟我说,他14岁就来这里当服务员,现在50岁了,见过利物浦拿冠军的辉煌,也见过利物浦降级的低谷,“之前再难我们都不怕,因为我们知道俱乐部跟我们站在一起,现在不一样了,老板在美国的别墅里,根本不知道我们在这里喝着啤酒骂街是什么心情。”
那天我在朋友圈写了一句话:足球从来不是一门生意,它是一个社区的精神寄托,是几代人的青春记忆,是普通人平凡生活里的英雄梦想,你可以做一个精明的商人,但你不能把别人的梦想当成你赚钱的工具。
现在很多人说,芬威已经是英超的好老板了,至少没让俱乐部欠债,至少拿过冠军,但我觉得这不应该是我们对老板的要求的底线:球迷想要的从来不是老板砸多少钱当冤大头,而是你至少要拿出一点诚意,把赚的钱拿出一部分投回球队,别天天把“精明经营”挂在嘴边当挡箭牌,好像不肯给球员开工资、不肯买人还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
汤姆老爷子跟我说,他今年可能不会再续季票了,不过他还是会每周去酒吧看球,“利物浦不是亨利的利物浦,是所有利物浦人的利物浦,他要是不想玩了,就滚远点,有的是真心爱利物浦的人愿意接盘。”
我特别认同这句话,芬威要是再这么消耗球迷的热爱,总有一天会明白:你能卖掉的是俱乐部的股份,你卖不掉的是安菲尔德看台上一百多年传承下来的那抹红色,等球迷的心凉透了,你那40亿英镑的估值,不过是一张废纸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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