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到李尚文是今年初夏的一个傍晚,杭州的天刚擦黑,拱墅区和睦社区的露天篮球场上亮着昏黄的灯,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国家队训练服,脖子上挂着个磨掉漆的塑料哨子,正蹲在地上给一个系不好鞋带的小孩系鞋带,膝盖上那道十几厘米的手术疤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场边的台阶上坐满了乘凉的居民,有抱着娃看球的妈妈,有摇着蒲扇聊天的老人,还有几个刚下班的年轻人拎着外卖站在场边看小孩打对抗赛,时不时跟着喊一声“好球”,风一吹,篮球场边梧桐树上的叶子哗哗响,混着篮球砸在地面的砰砰声、小孩的笑闹声,是我很久没见过的、充满烟火气的体育场景。
从省队退下来那天,我没想过自己会当“孩子王”
李尚文今年32岁,要是没有19岁那年的伤病,他现在说不定已经站在了CBA的赛场上,他14岁进浙江省青年队,司职后卫,速度快、投篮准,是当时队里重点培养的后备力量,“那时候满脑子都是打职业、拿冠军,觉得体育就是要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才算有出息。”
19岁那年的一次队内训练赛,他起跳落地时踩在了队友的脚上,十字韧带完全断裂,两次手术之后,医生明确告诉他,再也不能进行高强度的专业训练了。“那段时间我特别颓,把所有和篮球有关的东西都扔了,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想再碰球了。”退役之后他试过做健身器材销售、开过奶茶店,钱赚得不少,但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每次路过篮球场听见球声,脚就忍不住往那边拐,拐过去又怕别人认出我以前是打球的,觉得我混得差。”
转折发生在2018年夏天,他回和睦社区的父母家吃饭,路过小区篮球场的时候,看见四五个小孩拿着一个皮都磨掉了的变形篮球在拍,连运球都不会,拍两下就飞出去,还被旁边跳广场舞的阿姨追着骂:“小屁孩往哪拍呢?砸到人怎么办?赶紧走!”几个小孩抱着球蹲在球场边的角落,可怜巴巴的,李尚文当时去旁边的超市买了两箱矿泉水,走过去跟阿姨们商量让小孩打半小时,自己陪着练,保证不捣乱。
“我就教他们最基础的运球、投篮,半小时下来,几个小孩围着我一口一个‘李老师’,眼睛亮得像星星,问我能不能明天再来教他们。”那天晚上他回家翻出了自己压在箱底的旧篮球、旧训练服,失眠了一整夜,“我之前觉得拿不到冠军的体育人生就是失败的,那天突然想通了,篮球不一定非要在职业赛场打,能让几个小孩感受到打球的快乐,不也是挺好的事?”
我一直觉得,我们现在对“体育从业者”的定义太窄了,好像只有拿奖牌的运动员、职业队的教练、体育明星才算得上是“搞体育的”,其实不是,那些扎根在社区、学校、县城里的基层体育人,才是中国体育最庞大的基石,很多退役运动员退役之后宁愿转行也不愿做基层工作,觉得“掉价”“没前途”,但恰恰是这些看起来不起眼的岗位,决定了中国体育的底盘够不够稳,要是多几个李尚文这样的人,何愁我们的孩子没有地方打球、没有好老师教球?
被广场舞阿姨投诉3次后,我摸出了社区体育的“相处密码”
刚开始做公益篮球培训的时候,李尚文踩过不少坑,其中最头疼的就是和广场舞阿姨的场地之争。“一开始我没经验,下午6点多占了半场教小孩,刚好是阿姨们跳广场舞的时间,第一次她们过来跟我吵,报警了,警察来协调各占一半;第二次她们直接把音响放我球场边,声音开得最大,小孩连我吹哨都听不到;第三次有个小孩捡球没注意,把阿姨们的音响碰掉摔了,我赔了2000块钱,那时候真的有点灰心,觉得怎么干点事这么难。”
他没有跟阿姨们对着干,反而拎着水果去了社区居委会,找工作人员一起商量解决办法,最后定出来的规则很简单:社区出面重新划场地,篮球场半场留给打球的人,半场划成广场舞区,时间也做了明确划分:下午4点到7点是青少年篮球专属时间,7点到9点半留给广场舞和其他健身活动。“光定规则还不够,我主动跟阿姨们说,她们的孙子孙女想学球的,我都免费教,还给她们组织了社区趣味运动会,什么托球跑、定点投篮、拔河,给她们买奖品,阿姨们玩得比小孩还开心。”
现在那些当年跟李尚文拍过桌子的阿姨,全成了他的“义务宣传员”:谁家有小孩想学球,第一时间推荐给李尚文;训练的时候看见有外人来占场地,阿姨们主动过去帮他协调;夏天训练的时候,经常有阿姨拎着熬好的绿豆汤送到球场,给小孩和教练们分,上次李尚文组织社区青少年篮球赛,阿姨们自己凑钱买了锣鼓,场边当啦啦队,比家长喊得还大声。
很多人说起群众体育,第一反应就是“资源不够”“场地不够”“大家的健身意识不够”,但李尚文的经历告诉我们,很多问题根本不是资源的问题,是有没有用心的问题,体育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零和博弈,不是年轻人打球就必须赶跑跳广场舞的老人,也不是搞健身就必须花大价钱去健身房,大家的需求本质上都是一样的:想有个地方开开心心锻炼身体,只要站在对方的角度多考虑一点,把规则捋顺,把人情做足,社区体育根本没有大家想的那么难搞。
教了7年球,我最骄傲的不是拿了多少冠军,是有个胖小子减了30斤
现在李尚文的培训班里有200多个固定学员,年纪从5岁到16岁不等,去年他带的U12队拿了杭州市青少年篮球联赛的第三名,有人跟他说“李教练你这下出名了”,他摆摆手说,拿奖真的没什么好骄傲的,他这辈子最有成就感的事,是帮一个叫浩浩的小孩减了30斤,治好了重度脂肪肝。
浩浩是2020年被妈妈送到培训班的,当时12岁的他身高不到1米6,体重已经有160斤,体检查出来重度脂肪肝,医生说再不运动就会影响发育。“刚来的时候他跑两步就喘,跑一圈要蹲在地上歇十分钟,哭着跟我说不想学,太累了,我没逼他,跟他定了个小约定:每天不用跟其他小孩一起练,先陪他绕着球场走两圈,再拍10分钟球,只要每周能来5次,就给他买一个他最想要的篮球挂件,每减5斤,就送他一双喜欢的球鞋。”
李尚文专门给浩浩制定了训练计划,还跟他的爸妈商量,平时少给孩子吃油炸食品,晚上吃完饭一起出来散步,浩浩慢慢爱上了打球,从只能走两圈,到能跑完全场,从连运球都不会,到能投进三分球,用了两年时间,现在浩浩已经上初三了,体重降到了130斤,脂肪肝早就没了,还是学校初中篮球队的主力后卫,去年打区联赛的时候,他妈妈抱着李尚文哭,说“李老师你相当于救了我儿子一命”。
还有个叫小宇的小孩,以前特别内向,见了人都不敢说话,在班里被欺负了也不敢告诉老师,打了两年球之后,现在是队里的队长,每次打比赛都主动给队友安排战术,上次有个小队员被其他队的人欺负,他第一个站出来护着弟弟。“去年他妈妈跟我说,小宇现在在班里当班长了,上台发言也不怯场了,都是打球练出来的。”
我特别认同李尚文说的一句话:“我们现在很多人对体育的理解太功利了,要么觉得体育就是拿金牌为国争光,要么就是当特长生升学加分,好像练体育拿不到成绩就是浪费时间,但其实体育最本质的功能是育人啊,它能让你有个好身体,能让你学会赢也学会输,能让你知道团队的重要性,能让你变得开朗、坚韧、不怕挫折,这些东西,比任何奖牌都有用,能陪你走一辈子。”
有人说我傻,放着高价培训不做搞公益,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现在市面上的青少年篮球培训,一节课少说也要两三百,李尚文的公益基础班完全免费,只有需要打比赛的提高班收一点成本费,一个学期800块,比市场价低了三倍不止,身边经常有人劝他涨价,说“你技术这么好,收三百一节课都有人抢着来,何必赚这点辛苦钱”,李尚文每次都摇摇头。
“我们这小区里有很多外来务工人员的小孩,爸妈是送外卖的、开小卖部的、在工地干活的,要是一节课收几百块,他们根本学不起,我印象特别深,有个送外卖的家长,每次接小孩都提前半小时到,站在场边等,每次都给我带一瓶冰可乐,说‘李老师你收费这么低,我们都不好意思’,我说没事,你家孩子打球有天赋,好好练以后说不定能打职业。”
疫情那段时间,球场关了,李尚文组织队里的教练开免费的线上居家健身课,每天直播半小时,教小孩和小区里的居民做无器械健身,那段时间很多人跟着他练,说居家待着浑身疼,练完舒服多了,去年杭州疫情最严重的时候,他还带着几个教练当志愿者,给小区里的居民送菜,大家都夸“李教练不仅球教得好,人也好”。
现在他的团队已经有6个教练,全是退役的运动员,覆盖了拱墅区6个社区,去年他还被评为了浙江省群众体育先进个人。“我从来没觉得自己做的事有多伟大,我就是喜欢篮球,想让更多普通人家的小孩,不用花多少钱就能打上球,能感受到体育的快乐,我以前以为体育的光都在领奖台上,现在才知道,原来普通人的生活里,也能有体育的光。”
我采访完李尚文的时候已经是晚上9点多,球场上的小孩都被家长接走了,几个刚下班的年轻人占了半场打球,广场舞的音乐刚停,阿姨们拎着音响往家走,路过球场的时候还跟李尚文打招呼:“小李明天记得来拿我给你包的粽子啊!”李尚文笑着答应,蹲在地上捡散落的篮球,灯光落在他的背上,特别暖。
其实中国体育从来不缺站在聚光灯下的冠军,缺的是李尚文这样愿意扎根在泥土里的基层体育人,他们没有奖牌,没有流量,没有很高的收入,但他们站在每一个社区的篮球场、每一个学校的操场、每一个县城的健身馆里,把体育的种子撒在每一个普通孩子的心里,而这些在社区篮球场长大的孩子,这些从小就感受到体育乐趣的普通人,才是中国体育最该扎根的土壤,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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