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北京朝阳区青年路的社区球馆采写群众体育的选题,刚进门就看见个穿洗得发白的3号篮球服的男人,腰上挂着个掉漆的大喇叭,蹲在地上给一群七八岁的小孩调篮球架高度,膝盖上旧伤的疤痕从运动裤腿露出来,格外显眼,旁边的球友朝我挤挤眼睛:“那就是李鑫磊,我们这片野球场的‘精神领袖’。”
那天我跟李鑫磊在球馆旁边的便民超市坐了一下午,冰可乐的气泡往上冒的时候,他给我讲了近10年他跟篮球、跟社区体育的故事,我听完忽然明白:我们总说“全民健身”是个宏大的行业命题,可落到实处,其实就是靠这些没拿过职业合同、没登过顶级赛场的普通人,一点一点把“运动”这件事,塞进了普通人的日常里。
摔断腿的18岁夏天,他在野球场擦了3个月的地
李鑫磊的体育梦一开始是属于自己的。
高三那年他是校篮球队的主力后卫,1米82的个子,摸高能到3米2,体育老师说他只要正常发挥,考个本省的体院篮球专业不成问题,将来就算打不了职业,当个体育老师或者篮球教练,也算靠热爱吃饭,可命运的拐点就出现在市高中生联赛的半决赛上,他突破的时候踩在对方球员的脚上,重重摔在地上的瞬间,他听见自己膝盖里“咔哒”一声。
十字韧带断裂,医生说以后别说高强度比赛,就连跑跳都得悠着点,体育生的路断了,高考也因为养病耽误了复习,最后他只上了本地一个专科的物流管理专业,整个大学前两年,他连篮球场的边都不愿意靠近,“看见别人跑就难受,觉得自己这辈子跟篮球没关系了”。
转变发生在大三的夏天,他在家附近的野球场旁边躲雨,看见场地上积了一滩水,几个刚下班穿著球衣的小伙子蹲在那用纸擦,擦了半天也擦不干净,急得直跺脚,他鬼使神差地走过去,把自己包里的干毛巾递过去,跟着蹲下来一起擦,擦了20多分钟终于把那片积水弄干净,几个小伙子非要拉他一起打,他摆摆手说自己腿不行,就坐在场边给他们捡球、记比分,有人渴了他就主动去旁边的自动贩卖机买水,结束的时候大家要给他转钱,他说什么也不要。
从那之后他就成了那个野球场的“常驻义工”:有人来打球他主动帮着看包,场地上有灰有积水他第一个拿拖把去擦,有人打比赛闹矛盾了他主动当裁判评理,大家都跟他熟了,知道他以前打过球,每次分组都要给他留个位置,一开始他只敢投三分不敢突破,后来慢慢也敢跑两步,膝盖虽然还是会疼,但出一身汗的爽快感,比什么止痛药都管用。
“那3个月我几乎天天泡在球场,擦地擦坏了3条拖把,”李鑫磊笑着挠头,“现在想想也挺好的,要是没摔那一下,我可能就去当教练带小孩了,根本不会知道,原来普通上班族、外卖小哥、退休大爷这些人,对打球的渴望一点不比专业球员少。”
凑出来的第一支社区队,他自掏腰包买了20瓶佳得乐当赢球奖
2019年的时候,李鑫磊专科毕业进了一家快递公司当仓管,下班之后还是天天泡在野球场,那段时间总有人跟他抱怨:“咱们这打球的人不少,但是都是散兵游勇,去区里的业余联赛报名都凑不齐人,要是有个固定的球队就好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李鑫磊当天就拉了个微信群,名字就叫“朝悦杂牌军”,第一天进群的只有17个人:有天天在球场旁边卖水的老板,有在附近互联网公司上班的程序员,有跑青年路片区的外卖员大刘,还有两个刚高考完来打球的学生,他拿着名单就去区里报了业余篮球赛,500块的报名费是他自己掏的,赛前给所有人开动员会的时候他拍胸脯保证:“咱们不追求名次,只要赢一场,我自掏腰包给所有人买佳得乐,管够。”
结果第一场比赛他们就输了,输了2分,最后一秒钟的绝杀球在篮筐上转了三圈掉了出来,所有人蹲在球场上垂头丧气,有人骂自己没投进,有人说防守没跟上,李鑫磊没说话,转身去场边的便利店搬了一整箱佳得乐,拆开来挨个递:“说了赢了有,输了也有,大家跑了全场40分钟,没一个人偷懒,这水是辛苦奖,不是赢球奖。”
那天之后,“朝悦杂牌军”的名气慢慢打出去了,群里的人从17个变成了50个,又变成了100个,后来光是成年队就凑出来4支,还有不少家长找过来,问能不能给小孩也整个队,李鑫磊干脆又开了个青少年群,找了两个体院勤工俭学的学生当教练,报名费收得极低,一个学期800块,一周两节课,比外面的商业培训班便宜一半都不止。
我采访的时候刚好碰到外卖员大刘来打球,他穿着印着“朝悦杂牌军”的球衣,胳膊上还带着送外卖的防晒套袖,他跟我说,3年前他刚送外卖的时候,天天熬夜跑单,体重180斤,脂肪肝、高血压都找上了门,连爬三楼都喘,是李鑫磊硬拉着他入了队,要求他每周至少来打两次球,“现在我体重140,脂肪肝没了,上次区里联赛我还拿了三分王,领奖的时候我特意把我老婆孩子都叫过来了,活了30多年,第一次拿奖状,比我一个月跑一万块钱单子还高兴”。
有人说他“瞎忙活不挣钱”,他说体育的价值从来不是只有拿冠军才算数
这几年找李鑫磊的人越来越多,也有不少商业培训班挖他过去当教练,开的工资是他现在当仓管的两倍,他都拒绝了,周围不少人说他傻:“你天天搭时间搭钱搞这些社区队,一分钱不赚,图啥啊?”
每次听到这种话李鑫磊都笑,他给我算了一笔账:去年他组织了第一届“青年路社区篮球赛”,分U12少年组、成年组、中老年组三个组别,报名费全免,奖品是他拉着周边的超市、水果店赞助的,有运动水杯、篮球,还有200到500不等的超市购物卡,整个比赛办下来花了不到2000块钱,来了60多个人参赛,最小的8岁,最大的62岁。
那场中老年组的决赛我后来也刷到过视频,62岁的张大爷投进最后一个绝杀球的时候,全场的小孩、年轻人都在欢呼,张大爷拿了第三名,领了200块的购物卡,领奖的时候拿着话筒手都在抖:“我年轻的时候就爱打球,以前单位没比赛,退休了更没人跟我玩,我活了60多岁,第一次拿体育比赛的奖,回去我要给我孙子显摆半个月。”
作为体育行业的写作者,我其实见过太多人对“体育”的误解:要么觉得体育就是职业运动员的事,只有拿奥运冠军、拿百万年薪才算成功;要么觉得体育就是门生意,开培训班、卖周边、办高价赛事,能赚钱才叫有价值,可在李鑫磊这里,体育的价值特别具体:是外卖员大刘降下去的体重,是张大爷手里攥着的奖状,是上班族们每周在球场上跑两个小时,把工作的压力都顺着汗排出去的轻松。
我跟李鑫磊说,你其实就是咱们国家全民健身的“神经末梢”,那些顶级赛事、职业运动员是体育行业的门面,可你们这些愿意扎根在社区、给普通人搭台子的人,才是整个行业的地基,他听完不好意思地笑:“啥地基不地基的,我就是觉得,大家平时上班上学都够累的,能有个地方痛痛快快打会儿球,比啥都强。”
他的下一个目标:让每个爱打球的孩子,都不用蹭成年人的球场
现在李鑫磊手里已经有12支社区篮球队了,覆盖了青年路周边6个小区,其中4支成年队,5支青少年队,还有3支专门给退休老人组的“老年快乐队”,光是固定的队员就有300多个人,他建的5个微信群每天都响个不停,有人约球,有人问训练时间,还有家长拍自己小孩在家练拍球的视频发给他看。
他现在最大的心事就是场地不够用,社区球馆只有两块全场,平时成年人要打,小孩训练也要用,有时候小孩的训练时间刚好赶上成年人下班的高峰期,他就得带着小孩在球场旁边的空地上练运球,等成年人打完了再上场。“上次有个7岁的小孩跟我说,‘磊哥,我什么时候能不用站在路边练球啊’,我当时听完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今年年初的时候,他已经跟街道提交了申请,想把小区旁边那块闲置了快两年的空地改造成半块专门给青少年用的篮球场,不需要太好的设施,铺个塑胶地,装两个矮一点的篮球架就行,预算不高,街道那边也挺支持,最近已经在走审批流程了,估计下半年就能落地,他还打算等新球场弄好了,再办一个“亲子篮球赛”,让家长跟小孩组队打,“以前都是家长坐在场边看小孩打,这次让他们也上场玩玩,说不定比小孩打得还差”。
采访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球馆里的灯亮得晃眼,一群小孩在场上跑着抢球,李鑫磊站在场边拿着喇叭喊防守,声音已经有点哑了,我问他,你当年想当职业球员、想考体院的梦想没实现,后悔吗?
他转过头看着场上的小孩,笑了笑:“说完全不后悔是假的,但是现在也挺好的啊,我当年的梦想是自己打球拿冠军,现在我带这么多人打球,这么多人因为我爱上运动,每次看见他们赢球的时候高兴的样子,比我自己拿冠军还爽。”
那天我从球馆出来的时候,晚风一吹特别舒服,我忽然想起之前看过的一个体育行业报告里说,中国现在经常参加体育锻炼的人数已经超过5亿,这么大的数字背后,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上的运动员,也不是只有动辄百万预算的商业赛事,更多的是李鑫磊这样的普通人:他们可能没有专业的背景,没有高额的收入,甚至很多时候还要自己搭钱搭时间,但正是他们,把“运动”这件事从遥远的赛场,拉到了每个普通人的下班路上、小区门口,让我们每个人都有机会,享受到体育最本真的快乐。
从这个角度来说,李鑫磊这样的“野球场总教头”,才是中国体育最珍贵的宝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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