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下午三点,我钻进杭州拱墅区和睦新村的社区羽毛球馆时,扑面而来的是混杂着汗味、运动饮料甜味和羽毛球羽毛焦糊味的热气,场馆里嘈杂得很:小孩的笑闹声、球拍击球的脆响、场边老头老太的加油声搅在一起,我第一眼就看到了蹲在场地边的张宇桐——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球衣,后背湿了一大片,正低着头给脚边扎羊角辫的小丫头系运动鞋带,指尖还沾着刚给小孩画球拍握姿标记的马克笔印。
作为跑了7年体育口的写作者,我见过太多站在聚光灯下的运动员:他们站在领奖台上举着奖牌,身后是冉冉升起的国旗,故事里满是热血和荣耀,但张宇桐不一样,这个28岁的前省队备选队员,现在是整个和睦新村3000多户居民眼里的“张教练”,他用不到3年的时间,把一个堆满杂物的旧仓库,改成了周边老百姓眼里的“运动乐园”。
从省队备选到“逃兵”,我曾以为羽毛球是我这辈子不想碰的东西
张宇桐和羽毛球的缘分,是7岁那年被妈妈硬塞进业余体校开始的。 “那时候我妈觉得我太皮,精力旺盛得没地方耗,就把我送去打球,说既能锻炼身体,还能磨磨性子。”张宇桐说起小时候的事,忍不住笑,“哪知道一练就练了9年,每天早上5点半准时起床跑3公里,放学之后直接去体校练到9点,周末连玩的时间都没有,一年挥坏的球拍都有五六支。” 他的天赋是队里公认的,16岁那年就拿到了浙江省青少年羽毛球锦标赛男单亚军,顺理成章拿到了省队选拔赛的门票,那时候他满脑子都是“打进省队,以后拿全国冠军、世界冠军”,连做梦都在练高远球的动作,可命运给他开了个玩笑,选拔赛开赛前一周,他训练时不小心摔了一跤,手腕三角软骨损伤,医生说至少要静养3个月。 “我那时候觉得错过这次选拔,这辈子就没机会了,偷偷打了封闭就上场了。”张宇桐抬起左手,手腕上至今还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前两局咬下来了,第三局关键分的时候手腕突然使不上劲,回球直接出了界,输了比赛之后教练当场把我的球拍扔到地上,说‘这点伤都扛不住,你打什么职业’。” 那天之后,张宇桐直接把球拍锁进了衣柜最深处,上面压了三四件厚牛仔外套,再也没碰过羽毛球,他放弃了走体育特招的路线,靠文化课考上了本地一所大学的市场营销专业,大学四年朋友约他打球,他从来都是一口回绝,连路过羽毛球场都要绕着走。“那时候觉得羽毛球就是我的耻辱,我花了9年时间,最后还是成了逃兵,提都不想提。” 毕业之后他进了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天天加班到十一二点,久坐加上饮食不规律,25岁那年体检,他的腰颈椎都出现了劳损,血压也比正常值高了不少,医生盯着他的体检报告反复叮嘱:“你再这么躺平不动,30岁就要出大问题。”
在社区球场被大爷打服,我突然懂了羽毛球的另一种意义
医生的话给张宇桐敲了警钟,他翻遍了出租屋,终于在衣柜最底层把落灰的球拍翻了出来——球拍线已经断了两根,拍套上霉点都长了一圈,他拿着球拍去穿线的时候,店老板还调侃他:“这球拍放了有五六年了吧?我记得你以前打比赛还来我这里穿过线。” 家楼下的社区露天球场成了他重新开始的地方,他第一次去的时候穿了个拖鞋,随便套了个T恤,刚站到场上就被一个拎着20块钱超市买的球拍的老大爷盯上了:“小伙子,要不要来打两局?” 张宇桐没好意思拒绝,结果被62岁的王大爷打了个21:7,吊球打得他满场跑,累得蹲在地上喘粗气,王大爷递给他一瓶冰矿泉水,笑着拍他的肩膀:“看你动作是科班出身啊,怎么脚步虚得很,是不是好久没动了?” 那天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王大爷跟他聊了半个多小时,王大爷以前是开出租车的,坐了一辈子,退休的时候高血压飙到180,头晕得连楼都下不了,医生说再不运动随时可能中风,他就抱着试试的心态来社区球场打球,打了三年,现在血压稳定在130,连降压药都减了量。“我打球从来不算分,打累了就歇,跟老伙计吹吹牛,聊聊家里的孙子孙女,比在家躺着看电视舒服多了。”王大爷说,“打球嘛,开心最重要,又不用拿冠军,较那个劲干嘛?” 张宇桐说那是他活了25年,第一次有人跟他说“打球不用拿冠军”,以前在体校,教练挂在嘴边的话是“打不赢就别吃饭”,爸妈每次打电话都问“这次比赛拿了第几名”,他从来不知道,原来羽毛球还能这么打。 之后的三个月,张宇桐天天泡在社区的露天球场,跟王大爷他们一帮老头老太太打球,偶尔还帮大家纠正一下动作,避免受伤,那年国庆节社区组织邻里运动会,羽毛球项目缺个裁判,他主动报名帮忙,那天他在场边看到了一家三口来参加混双比赛:爸妈都是普通的上班族,儿子才10岁,身高还没球网高,捡球要跑半天,打输了也不哭,下场的时候爸妈还蹲下来给他鼓掌,说“你今天打得特别棒,那个吊球妈妈都接不到”。 张宇桐站在场边,突然就红了眼睛。“我那时候突然就释怀了,之前我一直觉得没打进省队,我这9年的球都白打了,那天我才知道,我练了9年的东西,除了拿成绩,还能有别的用处。”
开“半公益”球馆,我想把门槛拆得再低一点
那次邻里运动会之后,张宇桐萌生了开社区球馆的想法。 他跑遍了周边的商业球馆,普通时段一小时就要五六十块,周末更是涨到八十多,小孩学羽毛球,一节课动辄两三百,普通工薪家庭根本承担不起,社区的露天球场虽然免费,但一到下雨就没法用,夏天晒冬天冷,很多老人小孩打两次就不愿意来了。“不是大家不想运动,是运动的门槛太高了,场馆贵,怕自己不会打被笑话,很多人刚动了运动的念头,就被这些门槛挡回去了。” 他找到社区居委会,提出想把小区里闲置了五六年的旧仓库改成羽毛球馆,社区出场地,他出钱装修,签了5年的协议,承诺定价不超过周边商业球馆的三分之一,每年免费开放的公益场次不少于1000小时。 装修的时候为了省钱,他找了以前一起练球的队友帮忙,刷墙、铺地胶、装灯,全是自己动手,旧仓库漏雨,他顶着38度的高温爬到屋顶补防水,下来的时候后背晒得脱了一层皮,刚开业的前三个月,几乎没人来,他就每天早上在社区门口摆个摊子,给路过的人发免费体验券,看到老头老太就主动上去打招呼,说上午场5块钱一小时,还免费提供热水。 现在说起球馆里的人,张宇桐每一个都记得清清楚楚: 有个叫浩浩的小男孩,有轻度自闭症,不爱跟人说话,妈妈带着他来的时候,他躲在妈妈身后连头都不敢抬,张宇桐特意给他找了个印着奥特曼的儿童球拍,每天陪他扔球玩,玩了一个月浩浩才愿意拿球拍挥,三个月后的一天,浩浩打了一个正手高远球,落地之后转过头看着他,小声说了句“教练,我要喝水”,浩浩妈妈站在场边,眼泪刷就下来了,拉着他的手要给他塞钱,他没收,“浩浩愿意说话,这比什么都值钱”。 王大爷组织了个“银发羽毛球队”,平均年龄61岁,刚开始打连规则都搞不懂,张宇桐每周抽两个晚上免费给他们讲规则,教他们简单的动作,避免膝盖手腕受伤,去年全市中老年羽毛球赛,他带着这帮老头老太去参赛,一路打到了团体第三名,领奖的时候王大爷特意把他拉上台,跟裁判说“这是我们队的编外教练,没有他我们连场都不敢上”。 还有个刚上大学的小姑娘,社恐特别严重,平时连跟人说话都不敢,去年来参加球馆的嘉年华活动,随机抽搭档抽中了70岁的李奶奶,俩人搭档拿了趣味组的第二名,现在每周都约着来打球,小姑娘说“跟奶奶打球不用怕说错话,我现在跟同学相处都自然多了”。 现在的球馆,每天早上6点到9点是老年专场,5块钱一小时,很多老人打完球就顺便在门口的菜市场买菜回家;下午是青少年培训,一节课30块钱,低保家庭的孩子全部免费,已经有3个有天赋的孩子被他推荐去了市少体校,每次跟家长沟通他都反复叮嘱:“就算走专业路线,也别逼着孩子一定要拿冠军,能喜欢打球,有个健康的身体,比什么都强。”
比起世界冠军,我更想当大家的“张教练”
我问张宇桐,现在还会遗憾没打进省队吗?他愣了一下,笑着摇了摇头:“以前会,现在真的不会了,我以前总觉得,打羽毛球的最高成就就是站在领奖台上,现在我才知道,能让更多人拿起球拍,享受打球的快乐,这比我自己拿冠军有意义多了。” 作为体育行业的写作者,这些年我听过太多关于“体育强国”的讨论,见过太多人把体育的意义绑定在金牌数量上,好像只有站在世界之巅的运动员,才算是体育的参与者,但在张宇桐的球馆里待了一下午我才明白,体育的根基从来都不在领奖台上,而在这些普通人的烟火气里:是退休大爷打完球满身是汗的笑脸,是自闭症小孩说出第一句话时妈妈的眼泪,是刚下班的上班族打完球一身轻松地骑车回家,是放了学的小孩背着球拍蹦蹦跳跳地跟家长说“我今天学会扣球了”。 我们总在喊“全民健身”的口号,总在担忧青少年体质下降,总在吐槽年轻人下班就躺平,却很少有人真的俯下身,把运动的门槛拆得低一点,再低一点,张宇桐做的事一点都不伟大:他没有拿过世界冠军,没有惊天动地的成绩,他只是把一个旧仓库改成了便宜的球馆,只是给老人小孩教一点简单的动作,只是告诉每一个来这里的人“打球不用怕打不好,开心最重要”,但恰恰是这些不起眼的小事,才是全民健身最该有的样子。 临走的时候,张宇桐送我到球馆门口,他说最近正在跟社区谈,想把旁边另一间闲置的储物间也租下来,多装两个场地,再摆两张乒乓球台,给那些跑不动打不了羽毛球的老人也有地方玩。“我没什么大本事,以前还觉得没打成职业是一辈子的遗憾,现在才知道,我这辈子的价值不在领奖台上,在这个球馆里,在这些愿意来打球的人身上。” 那天的夕阳特别好,从球馆的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场边摆着的一排儿童球拍上,亮得晃眼,我突然想起奥林匹克宪章里的那句话:“每一个人都应享有从事体育运动的可能性,而不受任何形式的歧视,并体现相互理解、友谊、团结和公平竞争的奥林匹克精神。” 而张宇桐,就是把这句话落到实处的普通人,他站在社区的球馆里,把球拍递到每一个想挥拍的人手里,也把体育最本真的快乐,递到了每一个普通人的生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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