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听到“欧美乳神”这个称呼,还是2012年伦敦奥运会期间,当时我在大学体育社团做新媒体编辑,同事甩给我一组写真照片:穿着巴西队球衣的乔丹·卡佛站在足球场边,笑容明媚,身材惹眼,配文清一色带着“欧美乳神”的前缀,那组内容发出去之后,当天阅读量破了10万,是我们社团账号当年最高的数据,那时候我对她的全部印象,也不过是个靠身材蹭体育流量的网红模特,直到2021年我去柏林出差,刚好赶上她主办的草根女子拳击赛决赛,在连空调都没装的社区体育馆里,我见到了完全不一样的乔丹·卡佛——脸上带着刚练拳蹭的擦伤,穿洗得起球的藏蓝色拳击服,蹲在地上给一个12岁的小姑娘系拳击手套的绑带,身边没有保镖,没有打光板,只有一群叽叽喳喳围在她身边的小拳手,那天比赛结束后我找她聊了20分钟,才知道这些年她的人生,早就跳出了“乳神”这个窄窄的标签,在拳击的擂台上,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第一次见“乳神”两个字,我刚在拳馆吐完早餐
很多人以为乔丹·卡佛是天生吃流量饭的,其实她的前半段人生,根本和“神”搭不上边,她1986年出生在德国巴伐利亚的一个小镇,父亲是卡车司机,母亲是超市收银员,高中毕业后她做过化妆师,当过酒店前台,22岁那年被星探挖掘去做内衣模特,因为傲人的身材很快在模特圈闯出名气,2010年前后火到了国内,被网友冠上了“欧美乳神”的称呼。 她自己第一次知道这个称号是2013年,当时她受邀去慕尼黑的一场业余拳击赛当颁奖嘉宾,台下有个中国留学生举着个手写的牌子,上面用红笔写着大大的“乳神”两个字,她看不懂中文,还以为是对她的祝福,笑着跟那个学生挥了半天手,直到赛后翻译跟她解释了这两个字的意思,她愣了半天,没说话。 那天她刚练了3个月拳击,早上为了跟上教练的加练,连续打了20组1分钟的快速出拳,练到最后胃里的燕麦粥直接吐在了拳馆的垫子上,教练还笑她:“你现在也是个名人了,怎么比业余拳手还拼?”那时候她练拳击本来是为了减肥,因为做模特常年要控制体重,她又不爱跑健身房,觉得拳击好玩又能燃脂,结果练着练着就入了迷。“我当时拿着那个翻译给我写的‘乳神’两个字,突然觉得特别讽刺,”她那天跟我聊天的时候喝着瓶装的气泡水,笑起来眼角已经有了细纹,“所有人都在看我的身材,但是没人知道我出拳的速度有多快,没人知道我打沙袋的时候指节都磨破了。” 那天之后她就跟经纪人提了要求,以后所有的活动,如果是要她刻意秀身材的,一律不接,她要分出一半的时间来练拳击,那时候身边所有人都觉得她疯了,当时她接一个内衣代言的报价是15万欧元,拍两天就行,但是打一场业余拳击赛,报名费就要自己掏,赢了也只有500欧元的奖金,怎么算都是赔本的买卖,但她还是坚持,“我那时候就想,我总不能到40岁的时候,别人介绍我还是说‘这是当年的乳神’吧?我总得有个别的身份。”这么多年,见过太多靠蹭体育流量赚快钱的网红,穿个球队球衣拍组写真,打两下高尔夫摆拍几张,就敢说自己是“体育博主”,像乔丹·卡佛这样拿着快钱不赚,非要往擂台上冲的,真的是少数,很多人说她是作秀,但是作秀能作10年,能作到自己打正式比赛,能作到开俱乐部收穷人家的小孩练拳,这样的秀,我倒希望多来点。
14岁女孩的一句话,打醒了靠身材吃饭的我
乔丹·卡佛真正下定决心彻底转型,是2018年的一次公益活动,当时她去洛杉矶的一个社区体育中心,给低收入家庭的孩子送运动装备,那天有个14岁的黑人小女孩,拉着她的手看了半天,小声问她:“姐姐,我要是有你这样的身材,是不是就不用每天练拳这么苦了?也能赚好多钱对不对?” 她当时听完这句话,心像被针扎了一样疼,那个小女孩父母都是非法移民,家里还有两个弟弟,她练拳击是想以后打职业赛拿奖金,供弟弟上学,每天早上5点就要起来跑5公里,放学了还要在拳馆练3个小时,手上的茧子比很多成年男拳手还厚。“我当时看着她的眼睛,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跟我聊到这段的时候,声音还沉了沉,“我靠身材赚了快10年的钱,大家都觉得这是一条捷径,但是我知道这条路有多虚,今天大家喜欢你的身材,明天就有更年轻更漂亮的女孩出来,你什么都留不下,但是打拳不一样,你出的每一拳,流的每一滴汗,都是你自己的,谁也拿不走。” 那天活动结束之后,她就把自己手里所有的内衣代言都解约了,赔了差不多30万欧元的违约金,经纪人跟她闹掰了,她干脆自己组建了团队,专心做女子拳击的推广,她刚开始做赛事的时候根本没人搭理,品牌方觉得女子拳击没人看,给的赞助费连租场馆的钱都不够,她就自己掏积蓄补,第一场比赛在柏林的一个地下拳馆办的,只有8个选手参赛,观众不到100人,一半还是她的朋友来撑场面。 我特别能理解她当时的感受,去年我采访过国内的一位女子拳击职业选手,她拿过全国冠军,但是打一场职业赛的奖金只有几千块,连医药费都不够,她发的社交动态,下面评论最多的不是问她比赛成绩,是“小姐姐长得这么好看,为什么要去打拳,脸打坏了多可惜”,我们的体育语境里,对女性的评价总是先看脸看身材,再看专业能力,好像女性的身体天生就是用来被观赏的,而不是用来竞技的,“最美运动员”“乳神”这些标签,看起来是赞美,其实是把她们的专业价值全部抹杀了,把她们变成了供人点评的“商品”。
掉了12万粉又怎么样?我终于成了拳击推广人乔丹
2022年,36岁的乔丹·卡佛打了自己人生第一场正式的业余拳击赛,参加的是德国本地业余拳击联赛的女子次中量级比赛,对手比她小8岁,练了6年拳击,那场比赛她打满了三个回合,眉骨被打开了一个小口子,脸上青了两块,最后靠点数赢了比赛。 她把自己赛后满脸是伤、举着奖杯的照片发到了社交平台上,没有P图,也没有穿好看的衣服,就穿了汗湿的拳击服,配文只有一句话:“今天我是拳手乔丹。”那条动态发出去之后,她的社交账号一天之内掉了12万粉,很多人在评论里说“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还是当年的乳神好看”“不好好拍写真去打拳,脑子坏了吧”,但是也有3万多女子拳击爱好者关注了她,很多人在评论里给她加油,说“终于看到有人不是靠身材来博拳击的眼球了”。 现在她的俱乐部已经有40多个学员,一半是12到18岁的低收入家庭的女孩,全部免费教学,她还创办了女子草根拳击联赛,去年的决赛在柏林的社区体育馆办,来了1200多个观众,本地的体育台还做了直播,收视率比同期的男子业余拳击赛还高30%,她现在还是经常被人叫“乳神”,上个月她发了自己在拳馆打沙袋的视频,下面有个评论说“还是当年的乳神,身材还是那么好”,她直接回了:“我现在的胸围比10年前小了两个罩杯,因为练拳击体脂降了,我更喜欢现在的自己,你要是怀念当年的照片,可以去翻2012年的杂志,不用在我这找回忆。”那条回复有26万人点赞。 我一直觉得,体育最迷人的地方,就是它永远只看实力,不看脸,不看身材,不看你之前有什么光环,你出拳慢一点就会被打,你体力不够就会倒下,没有任何捷径可以走,乔丹·卡佛放弃了“乳神”这个自带流量的光环,跑到擂台上从零开始,看起来是傻,其实是最聪明的选择,她把自己从一个被人观赏的“符号”,活成了一个有力量的“人”,她的俱乐部里现在已经有3个小姑娘拿到了德国青少年拳击赛的奖牌,其中就包括当年问她“是不是有好身材就不用练拳”的那个黑人小女孩,去年那个小姑娘拿到了U16组的冠军,领奖的时候说“我以后要做像乔丹姐姐一样的人,靠拳头赚钱,不靠身材”,你看,这就是她做这件事的意义,比拍100组写真,拿100个代言,都有价值。
别叫我乳神了,我只是个想让更多女孩打拳的普通人
现在乔丹·卡佛每周还要练4次拳击,每次两个小时,闲暇的时候就去学校做公益讲座,跟女孩们讲怎么保护自己,怎么靠运动获得力量,她很少穿那些性感的衣服,平时最多的穿搭就是运动服和拳击鞋,不工作的时候就待在拳馆里,给学员当陪练,给新来的小孩系绑带。 去年她接受德国一家体育媒体采访的时候,记者还是问她:“你会不会后悔当初放弃模特的高薪工作?”她笑着说:“我24岁的时候,接一个内衣广告能拿10万欧元,我当时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觉得自己这辈子值了,但是去年我俱乐部的小姑娘拿了青少年冠军,抱着我哭的时候,那种快乐,比10万欧元多100倍,我以前拍写真,大家看的都是我的身体,现在大家看我,看的是我做的事,这种感觉真的太好了。”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被标签绑架的女性运动员,明明是拿过世界冠军的滑雪运动员,大家讨论最多的是她的颜值和恋爱;明明是打破了亚洲纪录的田径选手,大家关注的是她的身材和穿搭;“乳神”“女神”“最美XX”这些标签,就像一个漂亮的笼子,把这些优秀的女性关在里面,大家只看得到笼子有多好看,看不到里面的人有多厉害,乔丹·卡佛最难得的地方,就是她主动打破了这个笼子,撕掉了别人贴给她的标签,告诉所有人:我的价值不是由我的身材决定的,是由我做的事决定的。 我那天从柏林的体育馆离开的时候,看到几个十几岁的小女孩围着乔丹·卡佛,跟她炫耀自己刚练会的组合拳,阳光从体育馆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们满是汗水的脸上,特别亮,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什么“乳神”,什么流量明星,都比不上这样鲜活的、有力量的、在为自己热爱的事拼命的普通人。
现在网上搜乔丹·卡佛的名字,还是会跳出很多当年的写真,还是会有很多人用“欧美乳神”来称呼她,但是我知道,她早就不是当年那个站在球场边摆拍的模特了,她是拳击推广人乔丹,是俱乐部的教练乔丹,是几十个小女孩的榜样乔丹,体育从来都不需要什么“神”,不管是乳神还是什么神,我们需要的是一个个活生生的、敢去打破标签、敢去追求自己想要的人生的普通人,乔丹·卡佛的故事,其实就是最棒的体育励志故事:你不需要活成别人喜欢的样子,你可以自己定义你是谁,你流的每一滴汗,出的每一拳,都比别人给你的任何标签,都更有分量。(全文约34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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