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傍晚我在杭州拱墅区大关小区的篮球场见到陈青峰的时候,他正举着个掉漆的扩音喇叭,蹲在场边给一个穿洗得发白的奥特曼球衣的小男孩系鞋带,脚上的CBA2002年全明星款旧球鞋沾了半圈灰,后脑勺的白头发在球场的灯光下亮得显眼,当天是他办的第127届“大关杯”3V3篮球赛的决赛日,场边坐得满满当当:有穿校服攥着矿泉水瓶尖叫的初中生,有套着外卖工服头盔还没摘就来加油的骑手,还有个坐轮椅的小伙子举着个自制的应援牌,牌面上歪歪扭扭写着“轮椅队必胜”。
认识陈青峰的人都爱叫他“陈场长”,这个52岁的杭州本地人,不是什么体育部门的领导,也不是职业运动员出身,过去8年里他自掏腰包20多万,把小区里一块差点改成停车场的闲置空地,做成了整个杭州都有名的“平民篮球圣地”,他办的比赛没有奖金、没有职业裁判、甚至连报名都不需要交报名费,却每年都有近千人抢着报名,我之前总觉得“体育精神”四个字是属于奥运赛场、属于职业联赛的,直到蹲在大关球场边看完了整整一下午的比赛,跟陈青峰聊了三个小时才明白:我们天天喊的“体育强国”,根基其实从来都在这些愿意为普通人的热爱搭台子的人身上。
从“球场刺头”到“社区赛事总干事”:他的热爱撞在了现实的软墙上
陈青峰年轻的时候是杭州野球圈出了名的“刺头”,上世纪90年代整个杭州都没几块对外开放的正规篮球场,他那时候在五金厂上班,每天下了班骑40分钟自行车去浙大的露天球场打球,为了抢场地跟人吵过架、动过手,身上至今还留着当年打球摔的疤。“那时候真的疯,夏天水泥地晒得烫脚,我们光着脚也能打两个小时,最羡慕的就是单位有球场的人,不用跟人抢位置。”
2015年的一件事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他住的大关小区原来有一块水泥篮球场,物业为了多收停车费,偷偷拉了铁丝网要改成停车场,业主群里吵翻了天,却没人愿意出面去交涉,陈青峰抱着篮球堵了物业办公室三天,又挨家挨户找了300多户业主签字请愿,最后社区出面协调,把小区西北角一块堆建筑垃圾的闲置空地划出来做体育用地,但建球场的钱要自己凑。“那时候我刚做完建材生意赚了点钱,想都没想就转了8万块过去,铺硅PU、装灯光、架篮球架,前后折腾了三个月,球场弄好那天我坐在场边抽了半包烟,比我当年娶媳妇都开心。”
我之前总觉得,大众体育的推广得靠政府、靠企业,得有大投入大项目,但陈青峰的故事最先戳中我的点是,有时候普通人的一点执念,比十几份红头文件都管用,我们总说“体育是刚需”,但这种刚需从来不是办多少场国际赛事、建多少个专业场馆就能满足的,而是每个普通人下班放学之后,步行10分钟就能有个地方出一身汗,不用抢场地、不用交高额的入场费,这种最朴素的需求,才是大众体育最该解决的问题,陈青峰当年掏的那8万块,比很多地方投几百万建了却锁着门不让普通人进的“形象场馆”,价值高得多。
办了127场“没奖金”的球赛:他把野球场的规矩揉成了人情味
球场建好之后,陈青峰干脆把自己的建材生意交给了儿子打理,自己当起了“义务场长”,不仅每天早上去开球场门、晚上锁门、定期擦场地修球架,2016年春天还办起了第一届“大关杯”篮球赛,刚开始只有6支队伍报名,除了小区的居民,就是他之前打球认识的朋友,奖品是他自己掏钱买的运动水杯和篮球,连裁判都是他自己客串。
8年过去,“大关杯”已经成了杭州草根篮球圈的金字招牌,每年的32个参赛名额放出来半小时就被抢光,参赛队伍里有平均年龄16岁的高中生队,有清一色外卖小哥组成的“蓝骑士队”,有残疾人组成的融合队,还有平均年龄62岁的“夕阳红队”,陈青峰给比赛定的规矩,拿到任何官方赛事里都算得上“离经叛道”:残疾人队参赛的话,残疾人选手投进的球算1.5分;60岁以上的选手上场,对方不能贴身防守;比赛时间可以根据选手的工作时间调整,要是外卖骑手队赶单,哪怕推迟两小时开赛都行。
2021年的半决赛,外卖小哥队刚好碰到午高峰,5个队员有3个还在跑单,队长阿凯给陈青峰打电话道歉,说实在赶不上要不就弃赛了,陈青峰当场就决定把比赛推迟两个小时,还让自己老伴在家煮了绿豆汤,买了面包放在场边等着,最后外卖小哥队拿了季军,奖品是每人一套速干衣、全年免费的球场使用权限,还有陈青峰自己掏钱买的奶茶卡,阿凯后来跟我说,他那时候刚送外卖半年,天天被客户差评被投诉,总觉得自己低人一等,但是站在球场上的时候没人管你是干什么的,能进球就是厉害,他把比赛的奖牌挂在自己的外卖箱上,跑了整整一个月的单,见人就忍不住笑。
还有坐轮椅的小宇,2019年出车祸截瘫之后,他在家躺了整整一年,之前他是高中校队的主力后卫,出事后连刷到篮球比赛的视频都要赶紧划走,后来他妈妈听人说大关球场有残疾人打球,推着他过来看看,陈青峰当天就拉着他组了个融合队,还特意出钱在场边修了无障碍坡道,改了计分规则,去年小宇还评上了“大关杯”的最佳精神球员,现在每周六他都会来球场当青少年篮球公益课的助理教练,每次来都带自己做的柠檬水给大家喝,他跟我说:“我原来觉得这辈子都碰不了篮球了,是陈叔给了我第二次上场的机会。”
我见过太多官方赛事的规程,厚厚一本写满了规则,要求这个要求那个,却从来没有一条规则是为了让更多人能上场而制定的,陈青峰改的这些“野规矩”看起来不公平,其实才是真的懂体育的本质:体育从来不是为了选出少数几个最厉害的人,而是让每一个想参与的人,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这种带有人情味的“不公平”,才是大众体育最该有的样子。
被质疑“瞎折腾”的8年:他看清了大众体育最缺的从来不是钱
这8年陈青峰没少受质疑,刚开始办比赛的时候,有人说他作秀,想靠球场赚广告费,还有人说他办的比赛没有备案,出了安全事故担不起责任,2019年真的出了一次事:一个20岁的小伙子打球的时候摔成了骨折,家属找上门要12万赔偿,陈青峰没多说什么就把钱给了,那时候身边好多人劝他别办了,说又不赚钱还惹一身麻烦,他说他去医院看那个小伙子的时候,小伙子第一句话不是问赔多少钱,是问“陈叔,明年我好了还能来打吗?”,他听完转头就去社区找工作人员,商量给所有参赛选手买意外险的事。
大关杯”已经有了社区的官方支持,还有本地的运动品牌赞助,每年办比赛的钱刚够成本,陈青峰一分钱都不拿,有时候还要自己倒贴钱给孩子们买奖品,去年开始他还把自己的“业务范围”扩展到了篮球之外:办社区亲子跑、组织老年人门球联赛、开广场舞培训班,甚至还给小区里的宝妈们搞了个免费的瑜伽课,去年杭州亚运会的时候,他的大关球场还成了官方认证的“全民运动示范点”,好多记者过来采访他,问他做这些的初衷是什么,他说哪有什么初衷,“就是大家想玩,我就给大家搭个台子而已。”
现在很多地方搞体育建设,动不动就投几个亿建专业场馆、办国际赛事,但是场馆建好了锁着门,普通人进去打个球一小时要收几十块钱,赛事办了除了上几天新闻,老百姓根本没有参与的机会,这种“体育建设”,说白了就是面子工程,陈青峰8年砸进去20多万,换来了每年上千人能在家门口打球流汗,换来了截瘫的小伙子重新找到生活的希望,换来了外来务工人员的孩子能免费学篮球,这笔账,比任何体育GDP都算得值,我之前跟体育局的一个朋友聊天,他说现在大众体育最缺的从来不是钱,是愿意沉下心来给普通人做事的人,陈青峰这样的人,比10个专业场馆都金贵。
野球场上的光,从来都是普通人自己点亮的
那天决赛结束之后,我跟陈青峰蹲在场边抽烟,他给我看手机里的照片:有满头白发的老大爷抱着篮球笑得像个孩子,有外卖小哥举着奖牌挂在外卖箱上,有穿校服的小孩举着MVP奖杯蹦得老高,还有小宇坐在轮椅上给孩子们演示怎么传球,他说现在体育部门找他合作,要把他的模式推广到杭州10个社区,他还招了3个体育专业的大学生志愿者,专门给外来务工人员的孩子开免费的篮球公益课。
他说有个叫浩浩的小孩,爸爸是安徽来杭州的装修工人,妈妈在小区里做保洁,之前总在球场边蹲着捡别人打飞的球,陈青峰留意到他之后就让他免费来上课,今年浩浩还拿了杭州市小学生篮球联赛丙组的MVP,浩浩的爸爸特意给他送了一面锦旗,上面写着“球场无界,热爱平等”,陈青峰说他把那面锦旗挂在自己家客厅最显眼的地方,“比我拿过的任何奖都骄傲。”
我们总说体育强国,总说要发展大众体育,但是很多人都忘了,体育从来都不是远在奥运赛场、远在世界杯场馆里的东西,它就是你家楼下的篮球场,是你傍晚跑过的绿道,是你跳广场舞的小广场,是有人愿意为你留一个上场的位置,体育的光从来不是靠几个冠军、几场国际赛事点亮的,是靠千千万万个陈青峰这样的普通人,靠他们愿意为了别人的热爱多走一步,愿意给素不相识的人搭一个台子,愿意把自己的热爱,变成所有人的热爱。
临走的时候我问陈青峰打算办到什么时候,他指了指场边正在跑跳的孩子们,笑着说:“只要我还能走得动,还能吹得动哨,就一直办下去,你看这些孩子跑起来笑的样子,这不比啥都强?”那天晚风一吹,场边的梧桐树叶子沙沙响,孩子们的笑声混着篮球砸在地面的声音,我突然觉得,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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