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去静安区江宁路社区的游泳馆拍大众体育的素材，刚进门就被一个晒得黝黑、腰上贴着明黄色肌效贴的女人拦住了：“不好意思哈，前面是小朋友的训练区，要穿鞋套才能进。”我认出她是王漪，12年前拿过全国跳水锦标赛女子10米台亚军的前专业运动员，现在是这家社区水上运动公益项目的负责人，朋友圈里大家都叫她“跳水孩子王”。
那天的训练课结束后，我们坐在游泳馆外的便利店吃冰棒，她的手机响个不停，一会儿是家长问下周的体验课名额，一会儿是合作的社区工作人员问公益赛的物料准备，她啃着绿豆冰棒回消息的样子，和我印象里站在领奖台上抿着嘴举银牌的姑娘，几乎判若两人，但她眼睛里的光,和当年镜头里拍的一模一样。
17岁那年的跳台银牌，是我和体育“相爱相杀”的起点
王漪的运动员生涯，说起来不算圆满，但也足够耀眼，12岁被省队教练选中的时候，她还是个爬树掏鸟窝的野丫头，第一次站在10米跳台上往下看，腿没抖，反而兴奋地问教练：“我现在能跳了吗？”
省队的日子是真苦，冬天跳水池的水温虽然保持在26度，但跳上来被风一吹，浑身的水珠瞬间凉得刺骨，她裹着浴巾站在池边等下一轮训练，冻得牙都打颤也不肯提前回休息室；为了控制体重，她整整半年没吃过一口米饭，每天训练完饿得睡不着，就啃半根黄瓜垫肚子，队友偷偷塞给她一块巧克力，她攥在手里化了都没舍得吃，17岁那年参加全锦赛，她赛前一周训练崴了脚，脚踝肿得像个馒头，绑着两层绷带上场，最后一跳翻腾3周半入水的时候，几乎是咬着牙压住的水花，最后拿了银牌，离冠军只差0.3分。
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她前途无量，进国家队、拿奥运奖牌，是所有人对她的预期，可命运偏偏开了个玩笑，转年的冬训里，她一次跳下来动作变形，拍在水面上的时候震到了腰椎，去医院检查是腰椎间盘突出压迫神经，医生明确说：“不能再做高强度的翻腾动作了，否则后半辈子都可能站不起来。”
“我当时在医院走廊坐了三个小时，哭都哭不出来，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完了。”王漪说，那时候她的人生里只有跳水这一件事，从12岁到18岁，她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现在这条路突然断了,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那段时间我刚好采访过她一次，她坐在省队的宿舍里，床头还摆着那枚银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说“不想看见跳台”，后来她办了退役手续，回了老家上海，家里人给她找了个事业单位的行政工作，每天坐办公室整理文件，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是旁人眼里的好工作，可她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那时候我看见电视里播跳水比赛就换台，朋友约我去游泳我也不去，我觉得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碰水了。”
我一直觉得，我们过去的体育叙事太过于功利，总觉得专业运动员的人生只有“拿金牌”这一条路才算成功，那些没能站到最高领奖台的人，那些因伤退役的人，仿佛就是“失败者”，可实际上，体育给人刻在骨子里的勇气，从来不是只有站在跳台上才能体现，退场之后的人生,其实才是更广阔的赛场。
蹲在游泳馆门口发传单的前亚军，被小朋友的一句“我想飞”戳中了
王漪和跳水的缘分重新续上，是在2019年的夏天，朋友开的游泳馆缺个游泳教练，知道她是专业运动员出身，喊她去帮忙顶两个月班，她犹豫了好久才答应，特意跟朋友说：“别跟别人说我是前跳水运动员，我不想提以前的事。”
一开始她只教小朋友游泳，蹲在水里陪着怕水的孩子玩小黄鸭，耐心得很，有天她在游泳馆门口发体验课传单，碰到个7岁的小胖子浩浩，被妈妈拽着往游泳馆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我不要学游泳，我要像电视里的叔叔阿姨一样，从台子上跳下来飞”，王漪当时就蹲下来，擦了擦他脸上的眼泪说：“那阿姨教你飞好不好？不用先学游泳也能飞。”
她特意跟场馆申请了1米的幼儿跳台，底下铺了两层防护垫，第一次带浩浩上台的时候，小家伙腿抖得像筛子，抓着王漪的手不肯松，王漪陪着他站了十分钟，跟他说“你要是害怕就抱着阿姨的腰，我们一起跳”，两个人抱着跳下去的那一刻，浩浩从水里冒出来，头发都湿成了一绺一绺的，咧着嘴笑：“阿姨我真的飞起来了！”
那一瞬间王漪突然就释然了，她练了这么多年跳水，拿过那么多奖，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觉得满足。“我以前总觉得跳水的意义就是拿奖牌，是比别人跳得更好得分更高，可那天我才明白，原来跳水最本真的快乐，就是跳起来那一刻失重的快感，是落进水里的放松，是普通人哪怕不会游泳，也能感受到的‘飞起来’的快乐。”
后来浩浩成了她的第一个跳水学员，从1米台到3米台，练了三个月，第一次独立跳3米台的时候，他妈妈站在旁边哭，说“我家孩子以前连滑梯都不敢坐，现在居然敢跳水了”，王漪说那时候她就下定决心，要做普通孩子的跳水教练，让更多不是专业运动员苗子的小朋友,也能体验到跳水的快乐。
那段时间她天天蹲在游泳馆门口发传单，有人认出她是以前的跳台亚军，拍视频发网上，有人说“以前的全国亚军居然沦落到发传单”，她也不在意。“我以前觉得拿亚军是丢人的事，现在我觉得，能让更多小朋友爱上跳水，比拿多少奖牌都光荣。”
把跳水课搬进社区，我想撕掉“水上运动是贵族项目”的标签
一开始王漪做的是收费的私教课，可没过多久她就发现，愿意花钱学跳水的家庭太少了，一节专业的跳水私教课要300多块钱，一年下来要几万块，普通工薪家庭根本承担不起,更别说外来务工人员的子女了。
“我那时候碰到个小姑娘叫朵朵，是附近快递站老板的女儿，每天放学都趴在游泳馆的玻璃门上看小朋友训练，看了快半个月，我出去问她要不要进来玩，她摇摇头说‘我妈说这个课太贵了，我们学不起’。”王漪说，那天她看着朵朵攥着衣角站在门口的样子，突然就想起了小时候的自己，那时候她家里条件也不好，要不是教练免费带她练,她根本连跳水的门都摸不到。
她当天就做了个决定：要做社区公益跳水课，把价格压到最低，给外来务工人员子女留免费的名额，一开始找场馆合作的时候，老板都觉得她疯了，“跳水本来就是小众高端项目，你做公益课赚不到钱，还要承担风险，图什么？”她磨了那个老板半个月，把自己当年拿的银牌、奖状都搬出来给老板看，说“我不是来赚钱的，我就是想让更多普通孩子能接触到跳水，你给我把场地费减半，我哪怕自己贴钱也做”，老板最后被她磨得没办法,答应了。
2020年，王漪的第一期社区公益跳水课开班了，99块钱4节课，还送游泳镜和泳衣，其中10个名额是免费给周边外来务工人员子女的，朵朵就是第一个免费学员，她第一次来上课的时候，穿的泳衣是表姐穿剩的，洗得发白，肩膀上还有个小洞，王漪后来给她买了件粉色的新泳衣，她舍不得穿，只有比赛的时候才拿出来穿，去年朵朵参加上海市青少年跳水锦标赛，拿了丙组3米台的铜牌，领奖下来第一时间就把奖牌挂在王漪脖子上，说“教练，这个奖牌有你一半”，朵朵妈妈还给王漪送了一筐自家种的橘子，说“我们家祖上几代都没出过运动员，现在朵朵也拿奖了，谢谢你”。
这些年质疑的声音从来没断过，有家长说“跳水会不会摔傻啊？我们家孩子就是来玩玩的，没必要冒这个险”，她就每次开课前都给家长开科普会，把儿童跳水的防护措施一条一条讲给家长听，说“1米台的高度就算脚滑掉下来，也不会受伤，反而能锻炼孩子的协调性和胆量”；有人说她“装好人，公益课就是为了博眼球赚钱”，她把每年的收支明细都贴在游泳馆门口，赚的钱除了付场地费、给教练发工资，剩下的全用来买器材、给困难孩子免学费,自己每个月只拿几千块的基本工资。
我一直觉得，现在很多人对体育运动有个误解，觉得马术、滑雪、跳水这些项目是“贵族运动”，只有有钱人家的孩子才能学，可实际上，体育本就不该有阶层门槛，王漪做的事，本质上就是在打破这个偏见：不是只有花几万块报私教课的孩子才能学跳水，普通工薪家庭的孩子、快递员的孩子、农民工的孩子，都有权利体验“跳起来飞”的快乐,这才是体育该有的样子。
36岁的我，终于懂了体育从来不是“一将功成万骨枯”
现在王漪的公益课已经覆盖了上海6个社区，每年有2000多个孩子来上她的水上运动课，除了跳水，她还开了花样游泳、水球的公益体验课，去年她还牵头办了第一届“社区小跳水赛”，没有专业门槛，只要学满3个月的小朋友都能参加，奖品不是奖金，是定制的游泳帽、小拖鞋,还有她自己画的小奖状。
比赛那天有个5岁的小男孩，跳的时候脚滑了，屁股结结实实拍在水面上，爬起来的时候半边屁股都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他还是对着观众席鞠了一躬，全场的家长和小朋友都给他鼓掌，王漪站在跳台边，眼泪当场就掉下来了。“那时候我突然就想起我17岁拿银牌的时候，那时候我满脑子都是‘我没拿冠军我输了’，可那天那个小朋友哪怕摔了，还能笑着鞠躬，我突然就觉得，我当年的遗憾根本不算什么，我现在做的事，比拿奥运冠军还有意义。”
我做体育报道这么多年，采访过太多退役运动员，有的转型做了明星，有的创业开了公司赚了大钱，可王漪是最让我感动的一个，她没有把自己的专业运动员经历当成变现的筹码，反而沉到了最基层的社区，做最基础的推广工作，很多人说她傻，放着一小时几千块的高端私教课不教，去赚几十块钱的公益课的钱，可她觉得值：“我当年没拿到的金牌，现在有无数小朋友帮我拿，他们跳下来那一刻的笑脸，就是我最好的奖牌。”
那天我离开游泳馆的时候，看到王漪坐在泳池边，给几个小朋友系泳衣的带子，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背后的荣誉墙上，上面既有她当年拿的那枚银牌，也有小朋友们画的歪歪扭扭的画，写着“王教练是超人”，她5岁的儿子举着个游泳圈跑过来，拽着她的手说“妈妈我今天要跳1米台”，她摸着儿子的头笑：“好，你要是害怕妈妈陪你一起跳。”
我问她接下来的目标是什么，她咬了一口冰棒说：“想把这个公益课的模式复制到更多城市，让更多地方的小朋友，不用花很多钱，就能体验到跳起来飞的感觉，我还想告诉所有和我一样退役的运动员，就算我们拿不到奥运金牌，也能在别的地方，找到体育的意义。”
其实王漪的故事，也是这几年中国大众体育发展的一个缩影，我们不再只盯着奥运赛场的金牌数量，而是开始关注每个普通人的运动需求，我们终于慢慢明白，体育从来不是“一将功成万骨枯”的残酷竞赛，它是每个普通人都能拥有的快乐，是摔倒了再爬起来的勇气，是为了一个目标努力的充实感，是每个孩子跳起来“飞”的那一刻，眼睛里的光，而这些，才是体育最动人的模样,也是体育强国最扎实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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