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去天河体育中心外场看广州草根青少年足球联赛的时候,一眼就认出了场边的马尔德:他晒得比身边的广州本地教练还黑,穿的橙黄色荷兰国家队球衣洗得发白发软,左胸口的队徽都磨掉了一半,脚上那双国产足球鞋的鞋钉已经磨平了大半,正叉着腰用带明显粤语口音的普通话喊:“阿明!唔好低头带波,睇下侧边的队友啊!”
喊完他转过头冲我笑,露出两颗标志性的虎牙,递过来一瓶冰镇的宝矿力:“你怎么来了?今天我们U10队打决赛,一会看完我请你去吃附近的云吞面,那家竹升面特别正。”
我跟马尔德认识是在3年前的一次草根足球论坛上,那时候他作为唯一的外籍草根教练发言,一开口就是流利的粤语,把台下的本地观众都逗笑了,这12年里,这个原本在埃因霍温青训营待过的荷兰人,没有去高薪的职业俱乐部当教练,反而扎根在广州的城中村、野球场,教了上千个普通家庭的孩子踢足球,我一直觉得,他才是真正懂“足球是什么”的人。
从埃因霍温弃将到城中村洋教练
马尔德的足球梦在19岁那年就碎了。
那时候他是埃因霍温U21的边锋,速度快、盘带好,教练已经跟他谈了下赛季升一线队的合同,结果一场友谊赛里他被对方后卫铲倒,十字韧带完全断裂,前后做了三次手术,医生直接告诉他:“你再也不能踢职业足球了,甚至剧烈运动都要少做。”
在家躺了半年的马尔德一度觉得人生没了指望,直到2011年,一个在中国做外贸的朋友跟他说:“广州现在好多孩子想踢足球,但是缺好教练,你要不要来试试?”
他揣着攒下来的2000欧元就来了,刚到广州的时候连一句普通话都不会说,租在棠下城中村15平的小单间,没有空调,夏天热得睡不着就坐在楼道里吹风扇,买菜全靠比划,老板给多少他就给多少钱,被坑了好几次。
一开始他的培训班只有6个孩子,全是附近外来务工人员的子女,一节课他只收20块钱,碰到家里条件差的直接免费,我印象最深的是他跟我讲过的孩子阿杰:阿杰的爸爸是快递员,妈妈在医院做保洁,家里还有个上小学的妹妹,根本拿不出钱学足球,第一次来训练场的时候,阿杰穿的是一双鞋头破了洞的帆布鞋,站在场边盯着其他孩子踢球看了一个小时,连水都不敢喝一口。
马尔德当天就拉着阿杰去了附近的运动品店,给他买了人生第一双足球鞋,因为不知道码数,前后跑了三趟换鞋,之后的3年里,马尔德从来没有收过阿杰一分钱培训费,甚至每次比赛都会给他出报名费、路费,还经常把自己带的面包、牛奶塞给阿杰,去年阿杰以足球特长生的身份考上了广州体育学院,还拿到了广东省大学生足球联赛的最佳射手,拿到第一个月家教工资的时候,阿杰第一件事就是给马尔德买了一双新的足球鞋,就是马尔德现在脚上那双磨平了钉的,他穿了快一年,坏了两次都舍不得扔,每次都拿去补了接着穿。
“我19岁的时候失去了踢足球的机会,我不想这些孩子跟我一样,因为钱的问题碰不到自己喜欢的东西。”马尔德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我们正坐在他训练场边的台阶上,旁边几个刚训练完的孩子正抱着他的胳膊闹,要他请吃冰淇淋。
我一直觉得我们现在谈足球发展,总喜欢说“要花多少钱请大牌教练”“要建多少个专业球场”,但其实最缺的从来不是这些,是马尔德这样愿意蹲下来,给买不起鞋的孩子买一双鞋,愿意花时间等一个笨孩子慢慢练好传球的普通人,没有这些扎根在底层的体育人,再大的球场、再贵的教练,都跟普通孩子没关系。
“赢球不是目的,跑起来笑出声才是”
马尔德的培训班跟我见过的所有青少年足球培训机构都不一样。
别的机构一上课就先练40分钟颠球,练不好就罚跑,孩子哭了也不管,教练天天把“要出成绩”挂在嘴边;马尔德的课前15分钟都是自由活动,孩子想玩什么就玩什么,训练的时候也是做游戏的居多,输了比赛也不会骂孩子,反而会给每个人买冰淇淋吃。
去年他们U10队参加区里的比赛,最后一分钟被对方踢进绝杀球,输了半决赛,场边的家长都急得跺脚,几个孩子坐在地上哭得喘不上气,结果马尔德从背包里掏出早就买好的冰淇淋,挨个递到孩子手里:“哭什么呀?你们最后30秒还在往对方禁区冲,没有一个人放弃,这已经很棒了啊,输球怎么了?输球就不能吃冰淇淋庆祝了?”
那天他带着哭红了眼睛的孩子们坐在场边吃冰淇淋,还给每个孩子都买了一根棒棒糖,跟他们说:“我教你们踢足球,不是为了让你们拿冠军拿奖牌的,是为了让你们以后不开心的时候,可以来球场上跑一跑,出一身汗就什么烦心事都没了,赢球当然开心,但踢得开心比赢球重要一万倍。”
他队里还有个叫浩浩的自闭症孩子,今年9岁,不爱说话,也不爱跟人接触,妈妈带他去了好几个培训机构,人家都不愿意收,说孩子跟不上进度,怕影响成绩,第一次来马尔德的训练场的时候,浩浩躲在妈妈身后,连头都不敢抬,马尔德蹲下来跟他玩了整整一个小时的传球,没有说一句话,就只是把球轻轻踢给浩浩,等浩浩踢回来,那天浩浩第一次主动笑了。
之后的半年里,马尔德每次训练都会专门抽20分钟陪浩浩练传球,也不逼他说话,就陪着他玩,去年年底的一场友谊赛里,浩浩接到队友的传球,突然对着旁边的队友喊了一句“传球”,站在场边的浩浩妈妈当场就哭了,赛后她拉着马尔德的手不停鞠躬,说这是浩浩第一次主动跟陌生人说话。
我之前跟很多做青训的人聊过,大家都在焦虑“怎么快速出成绩”“怎么让家长愿意续费”,足球慢慢变成了一门生意,变成了攀比的工具,大家都忘了,足球本质上就是个游戏而已,它最开始的作用就是让人快乐,马尔德的理念听起来很简单,但在现在这个功利的环境里,反而成了最难得的东西:我们不需要那么多从小就被逼着练到哭的“足球神童”,我们需要更多能从踢足球里获得快乐的普通孩子,只有愿意踢球的孩子多了,足球人口基数大了,才会有真正的好球员冒出来,这才是体育发展最根本的逻辑。
待了12年,他早就成了半个广州人
现在的马尔德,早就成了半个广州通。
他会说流利的粤语,爱喝早茶,每次去茶楼必点虾饺、凤爪和流沙包,会唱《海阔天空》,甚至比很多本地人还懂广州的老巷子:哪个巷子里的云吞面最好吃,哪个菜市场的菜最新鲜,他都门清,去年广州疫情最严重的时候,他主动报名当了小区的志愿者,穿着防护服给居民送菜送物资,连小区里的阿婆都认识他,每次碰到都会塞给他一把自己家种的青菜。
他现在的培训班已经有100多个孩子了,有本地人家的孩子,有外来务工人员的子女,还有在广州生活的外籍小朋友,马尔德说:“在我的队里,没有本地人外地人,也没有有钱人家的孩子穷人家的孩子,只要你喜欢踢足球,就可以来,交不起学费也没关系,来帮忙整理器材、捡球,就可以免费上课。”
上个月他们队去参加全国青少年足球邀请赛,拿了U12组的亚军,颁奖的时候,所有孩子都把马尔德往领奖台的C位推,他却偷偷站到了最边上,记者采访他问他有什么感受,他挠挠头笑:“成绩都是孩子们拼出来的,我就是个陪他们玩的人,没有什么好说的。”
我问过他有没有想过回荷兰,他指着不远处正在踢球的孩子们说:“回荷兰干嘛啊?我的家就在这啊,我在这里待了12年,认识了这么多朋友,有这么多喜欢我的孩子,我走了他们找谁踢球去?”他说他现在正在攒钱,想在广州郊区建一个免费的公共足球场,给那些没有钱去付费球场踢球的孩子用:“我小时候在荷兰,家旁边就有免费的球场,放学了随时都可以去踢,我希望这里的孩子也能有这样的地方,不用跟别人抢场地,不用花钱,想踢就踢。”
那天我离开球场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把整个球场染成了暖橙色,马尔德坐在场边的台阶上,被几个孩子围着,正在分吃一桶冰淇淋,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跟他说下次比赛一定要拿冠军,他咬了一口冰淇淋笑着说:“拿不拿冠军不重要,你们踢得开心最重要。”我走的时候还听到他用粤语跟孩子们喊:“下周记得准时来啊!赢了比赛我请你们喝珍珠奶茶!”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拿金牌的冠军,见过太多年薪千万的职业运动员,见过太多装修得富丽堂皇的专业场馆,但我总觉得,马尔德这样的人,才是中国体育最需要的人,我们总说体育强国,其实体育强国从来不是靠几块金牌堆出来的,是靠无数个马尔德这样的普通人,靠无数个能在球场上笑着奔跑的孩子,靠每一个普通人都能接触到运动、感受到运动的快乐,这才是体育真正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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