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杭州亚运会的游泳比赛现场,我坐在看台上啃爆米花的时候,旁边挤过来个圆脸蛋的小男孩,背上印着奥特曼的红色泳帽还没摘,攥着个皱巴巴的徐嘉余应援幅,眼睛直勾勾盯着跳台,他妈妈在旁边跟我闲聊,说孩子叫浩浩,今年12岁,学了3年仰泳,这次特意攒了半年的压岁钱买门票,就为了看男子100米仰泳决赛。
发令枪响的那一刻,浩浩整个人都弹了起来,攥着我的胳膊喊“划水啊!打腿!别跑偏!”直到徐嘉余第一个触壁,全场的欢呼声炸起来的时候,我看见他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举着应援幅跳得比谁都高,脸上还沾着半颗爆米花的渣,那天散场的时候他跟我说:“阿姨你知道吗,大家都觉得仰泳是躺着游,舒服得很,其实根本不是,我们教练说,100米仰泳是游泳里最‘反人性’的项目,要躺着跑赢所有人,特别难。”
那天之后我特意翻了很多资料,也跟游泳馆里练仰泳的朋友聊了很多,才发现这个看起来最“悠闲”的游泳项目,藏着太多我们没看见的故事。
你以为的“躺着游”,其实比站着跑还累
我以前跟很多人一样,对仰泳的第一印象就是“省力气”:脸朝上不用换气,躺着划两下手就能飘半天,游累了甚至可以直接浮在水面上歇会,简直是懒人专属泳姿,直到浩浩给我看了他的训练视频,我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浩浩的训练视频里,教练拿着个浮板站在岸边,只要他打腿的频率慢一点,浮板“啪”的一下就拍到水面上,溅他一脸水,浩浩说,100米仰泳的打腿频率,比同距离自由泳还要高15%左右,专业运动员游100米仰泳,平均要打85次腿,每一次打腿都要把腿绷直,用大腿带动小腿发力,就像水里装了个高速马达,稍微松一点劲,速度立刻就掉下来。“我上次练100米仰泳间歇,游完8组之后,下楼梯腿都是软的,摔了个屁股墩,我妈笑了我三天。”浩浩挠着头说这话的时候,脸还红扑扑的。
我后来查了徐嘉余的训练记录才知道,专业男子100米仰泳运动员的日常训练里,光是打腿训练每天就要做40分钟,腰腹核心力量训练的强度是其他泳姿运动员的1.2倍,因为仰泳的时候整个人是躺在水里的,所有的发力都要靠腰腹撑住,只要核心一松,身体就会沉下去,阻力瞬间变大,徐嘉余之前在采访里说过,他刚练100米仰泳的时候,每天练完核心,腰疼得连床都爬不上去,要教练扶着才能躺下,后背因为常年靠在出发台上练反跳出发,磨得全是茧子,比赛的时候贴的创可贴一进水就掉,磨出血了也不能停,一停节奏就乱了。
我自己也试着在游泳馆游过一次50米仰泳,刚游到25米的时候,脖子就酸得不行,胳膊抬不起来,打腿也没力气,最后硬是呛了两口水才蹭到终点,那天我在游泳馆的长椅上缓了十分钟,才明白浩浩说的“反人性”是什么意思:我们平时躺着都是为了放松,可是练100米仰泳的人,躺着是为了冲刺,你要在最适合休息的姿势里,爆发出最快的速度,还要精准控制每一次划水、每一次打腿的节奏,连呼吸都要卡着划水的频率,稍微错半拍,就比别人慢了零点几秒。
很多人喜欢用“躺赢”这个词,但是你看过男子100米仰泳的训练就知道,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躺赢,所有看起来毫不费力的“躺着跑”,背后都是成千上万次的发力练习,是把放松的姿势练成肌肉记忆的苦功夫。
比快更难的,是“闭着眼睛不跑偏”
男子100米仰泳还有个和其他所有泳姿都不一样的难点:它是唯一全程脸朝上的泳姿,你看不到前面的终点,也看不到旁边的对手,甚至很容易游着游着就偏离了自己的泳道。
浩浩给我讲过他去年参加市少儿游泳比赛的经历,那次他游100米仰泳,前50米都游得特别顺,转身之后到75米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耳朵里进水了,分了下神,胳膊一下就蹭到了泳道线,速度瞬间慢了下来,最后比第一名慢了0.8秒,没拿到奖牌,他说下来之后自己蹲在更衣室哭了半小时,不是因为没拿奖,是觉得委屈:“我平时训练速度比他快啊,就是游偏了,我也不想的,我又看不到泳道线。”
我后来查资料发现,专业的100米仰泳运动员,几乎都有过游偏的经历,2016年里约奥运会男子100米仰泳半决赛,澳大利亚选手拉尔金就是在最后15米的时候不小心蹭到了泳道线,差点失去决赛资格;2023年福冈世锦赛,有个非洲的小将第一次参加国际大赛,游到一半直接跑偏到了隔壁泳道,最后被取消了成绩。
所以练100米仰泳的人,都有个“独门绝技”:数划水次数,徐嘉余之前在采访里说过,他的100米仰泳,从出发到第一次转身,一共要划21次手,转身之后到终点线,要划23次手,这个数字他练了十几年,已经刻进肌肉记忆里了,就算比赛的时候耳朵进水、泳镜起雾,只要数够了次数,他就知道该触壁了,该转身了,快到终点了。
我在游泳馆认识的42岁的张哥,是个程序员,腰椎间盘突出严重,医生让他游泳锻炼,他试了蛙泳和自由泳都腰疼,唯独仰泳游着舒服,现在每周都来三次,每次都要游5个100米仰泳,他说自己刚开始练的时候,每次都游偏,最夸张的一次从最左边的泳道直接游到了最右边,差点撞到别人,后来他也学着专业运动员的样子数划水次数,现在游100米,误差不会超过半米,“我现在不用看,数到45次就知道到边了,比抬头看还准。”张哥说这话的时候特别得意,还说上次公司组织游泳比赛,他拿了100米仰泳的冠军,同事都特别惊讶,说他躺着都能游这么快。
我当时就跟张哥说,其实这和我们过日子是一样的,很多时候我们总喜欢盯着别人的进度看:别人升职了,别人买房了,别人结婚了,看的多了自己就慌了,就容易走偏,但是你看仰泳的人,他们不看别人,就盯着自己头顶的天花板,数着自己的划水次数,打好自己的每一次腿,反而能稳稳当当地走到终点,人生哪有那么多参照物啊,你自己的节奏,才是最靠谱的导航。
那些破纪录的瞬间,都是一万次呛水堆出来的
现在男子100米仰泳的世界纪录是51秒98,是俄罗斯运动员雷洛夫在2021年东京奥运会上创造的,很多人看比赛的时候只会惊叹“怎么能游这么快”,但是很少有人知道,雷洛夫14岁的时候因为练仰泳呛水太多,得过两次严重的中耳炎,鼓膜穿孔,医生当时跟他说,你要是再练游泳,以后可能会耳聋。
但是雷洛夫还是没放弃,他定制了专业的防水耳塞,每次训练之后都用生理盐水洗耳朵,疼的睡不着的时候就吃止疼片,就这么练了7年,站到了奥运会的领奖台上,他后来在采访里说:“我14岁的时候第一次在电视上看100米仰泳的比赛,就觉得我也能站在那个台上,就算耳朵疼,就算每天呛几十次水,我也愿意。”
我们国家的“仰泳一哥”徐嘉余,也是这么过来的,2017年布达佩斯世锦赛,他以52秒44的成绩拿到男子100米仰泳冠军,成为中国男子仰泳历史上第一个世界冠军,那天他站在领奖台上哭,很多人都不知道,他为了这个冠军,练了12年,每天早上6点就下水训练,一天要游15000米,光100米仰泳的专项训练,每天就要游20组,练到最后胳膊都抬不起来,吃饭的时候拿筷子都抖。
他妈妈之前在采访里说,徐嘉余小时候练仰泳,呛水呛到吐,吐完了擦擦嘴继续下水,冬天训练的时候游泳馆里水温低,他游完嘴唇都是紫的,从来没喊过累,有次训练的时候他反跳出发没站稳,后背磕到了出发台的角上,划了个十厘米的口子,缝了7针,刚拆完线就回去训练了,说“要是落下几天,之前的努力就白费了”。
我以前看竞技体育的比赛,总觉得那些破纪录的瞬间都是天赋使然,直到我了解了这些男子100米仰泳运动员的故事才明白,哪有什么天生的冠军啊,所有站在领奖台上的人,都是从一万次呛水、一万次打腿、一万次划水里熬过来的,你看到的是他们50多秒就游完了100米,你看不到的是他们在泳池里泡了十几年,游过的距离能绕着城市好几圈。
普通人的100米仰泳,是和自己的和解
其实男子100米仰泳从来都不只是专业运动员的项目,我在游泳馆见过太多普通的男孩子,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爱上了仰泳,在100米的泳道里,找到了和自己相处的方式。
就像12岁的浩浩,上次比赛没拿到奖牌之后,现在每天放学都要去游泳馆练一个半小时的仰泳,他说现在游100米已经不会跑偏了,今年的市比赛他还要参加,目标是拿冠军,将来要进省队,要和徐嘉余一起站在奥运会的赛场上,我上次见他的时候,他刚游完5组100米仰泳,喘着气趴在岸边,跟我说“阿姨我现在打腿可有力了,教练说我再练半年,速度能追上14岁的哥哥”,眼睛亮得要命。
还有42岁的张哥,他说他以前做程序员,天天加班,压力大的时候整宿整宿失眠,动不动就跟家里人发脾气,自从开始练100米仰泳之后,整个人都平和了很多,“我游仰泳的时候,就看着天花板的灯,听着自己划水的声音,什么KPI什么bug,全都忘了,就想着数够次数,游到终点就行,游完之后冲个澡,回家吃饭都香,失眠也好了。”他说现在他还带着自己10岁的儿子一起练仰泳,不求儿子当专业运动员,就希望他能有个爱好,遇到烦心事的时候,能泡在水里放松放松。
我之前总觉得,体育项目的魅力就是更高更快更强,直到我见过这么多喜欢男子100米仰泳的普通人,才明白它的魅力远不止于此,它不需要你有多么好的天赋,也不需要你跟别人比速度,你可以慢慢游,也可以中途歇会,你躺着的时候,不用看别人的脸色,不用管别人游得有多快,你只要照顾好自己的节奏,就够了。
那天杭州亚运会散场的时候,浩浩举着徐嘉余的签名照蹦蹦跳跳地跟着妈妈走了,看着他的背影,我忽然觉得特别感慨,我们这一辈子,其实也像游100米仰泳:我们不知道前面会遇到什么,也没办法一直盯着别人的进度,我们能做的,就是躺平的时候不放弃努力,往前冲的时候不打乱自己的节奏,打好每一次腿,划好每一次手,不用慌也不用急,只要你走的每一步都算数,就一定能到达你想去的终点。
而男子100米仰泳最棒的地方,就是它告诉我们:人生不一定都要低着头往前冲,你也可以脸朝着天,把后背留给起点,就算是躺着,也能跑出属于自己的最快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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