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伏后的赣东北小县城弋阳,晚上七点的天光还亮着,县体育中心的室外篮球场上已经挤满了人:穿校服的初中生三三两两拍着球热身,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凑在一起商量待会的3v3分队,场边的台阶上坐满了拎着水杯、摇着蒲扇的家长,哨声一响,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场地中央那个留着寸头、左腿上嵌着一道十几厘米长疤的男人身上——他就是姚正,今年36岁,是弋阳县青少年篮球训练营的总教练,也是这片球场守了17年的“看门人”。
我去年夏天到弋阳做县域体育发展调研的时候,第一次见到姚正,那天他刚带着U12的小队从省里打比赛回来,晒得黝黑,T恤领口已经被汗浸得发盐,口袋里塞着半盒润喉糖和一沓创可贴,看见我第一句话是“先坐会,等我把这批小孩的训练结束,咱们再聊”,说完就吹着哨跑到了场地里,对着一群动作歪歪扭扭的小孩喊“屈膝!重心放低!眼睛别盯着球!”
从省队后卫到“孩子王”,他的“赛场”搬回了小县城
姚正的篮球路本来应该走得更“光鲜”,19岁那年他还是江西省队的替补后卫,速度快、三分准,队里的教练已经跟他打了招呼,下半年就推荐他去CBA青年队试训,眼看着职业球员的梦就要成真,却在一场热身赛里落地踩空,十字韧带完全断裂,手术做完医生直接告诉他:“以后剧烈运动都尽量少做,职业路肯定走不通了。”
“那段时间我在家躺了三个多月,连楼都不想下,以前省队的队友给我发他们打比赛的视频,我看都不敢看,觉得这辈子都跟篮球没关系了。”姚正说起当年的事,摸着左腿上的疤笑,“后来体育局的老领导找到我,说乡下的中心小学缺个临时的体育支教老师,让我去散散心,我想着反正没事做就去了,去了才知道,那里的小孩连正规的篮球都没见过,几十个孩子抢一个掉皮的橡胶球,还以为篮球是用来踢的。”
就是那次支教,让姚正定了留在县城做青少年篮球培训的主意,他带的第一个学生叫阿明,是个留守儿童,爸妈在温州打工,跟着奶奶生活,以前放学就泡在网吧打游戏,学习成绩倒数,还经常跟人打架,有次姚正看见他在网吧门口跟人抢钱,上去把人拉开,问他“要不要跟我学打球?学会了以后没人打得过你”,阿明将信将疑地跟着他去了球场,这一练就是8年。
“那时候我住的地方离他家近,每天早上六点就去他家楼下喊他起来跑圈,给他买早餐,他奶奶没钱交培训费,我就说免费教,只要他肯来。”姚正说,阿明现在已经从江西师范大学体育教育专业毕业,去年主动回了训练营当助教,“上次他带U10的队打市里的比赛拿了冠军,站在领奖台上哭,下来跟我说‘姚哥,我以后也想教小孩打球,让更多像我一样的人有个事做’,我那时候就觉得,我回县城这个决定,比我当年打进省队还值。”
被骂“不务正业”的那些年,他把篮球场变成了县城的“第三空间”
姚正刚办训练营的时候,整个县城的人都觉得他“疯了”,公务员编制的铁饭碗端着,不想着往上爬,天天泡在球场上跟小孩瞎玩,亲戚朋友劝他“打球能当饭吃?耽误了孩子学习你负得起责吗”,还有家长直接找到体育局告状,说他“蛊惑孩子不务正业”。
印象最深的是2015年,有个叫朵朵的四年级小姑娘,放学就趴在球场边看他们训练,看了整整一个星期,姚正问她要不要来学,她摇摇头说“我妈不让,说女孩子跑跑跳跳不像样”,后来姚正找到朵朵妈妈,跟她拍了胸脯:“你让孩子先练三个月,我每天盯着她写完作业再练球,要是期末成绩掉了,我亲自给她补,补到你满意为止,要是身体变好了,成绩没掉,你就让她接着练。”
朵朵妈妈半信半疑地答应了,结果三个月期末考,朵朵的成绩比之前还进步了五名,以前每个季节都要感冒发烧三四次,那三个月连喷嚏都没打几个,去年朵朵拿了江西省青少年篮球锦标赛女子U14组的季军,领奖的时候特意把奖牌摘下来给妈妈戴,现在朵朵妈妈逢人就说姚正是她家闺女的“贵人”,还主动当起了训练营的志愿者,每天在场地边帮着看孩子、看东西。
“那时候确实难,训练营连个固定场地都没有,有时候学校的球场不让用,我就带着孩子们在广场的空地上练,自己掏钱画标线,买栏架。”姚正说,他那时候还做了个决定:所有留守儿童来训练营学球,一律免费,家庭困难的孩子,球鞋球衣他包了,17年下来,他前前后后免了近200个孩子的培训费,自己掏钱买的球鞋球衣就有几百套。
慢慢的,跟着姚正打球的孩子越来越多,晚上来球场打球的成年人也越来越多,以前弋阳的成年人下班了,要么就是凑局喝酒打麻将,现在一到晚上,篮球场的3v3半场要排队,姚正还组织了县城的中年篮球联赛,现在已经办了8届,有12支队伍,连周边县城的球队都特意过来打友谊赛。“以前有人说我把县城的风气都带坏了,现在他们都说,要不是有姚正,咱们这小地方连个像样的娱乐活动都没有。”姚正笑着说。
“体育从来不是尖子生的游戏,是每个普通人的救生圈”
我在弋阳待的那一周,见过一件让我特别触动的事,有个叫浩浩的小男孩,那年7岁,有轻度自闭症,不爱说话,也不跟人接触,家长带着他试了好几个兴趣班都没用,后来抱着试一试的心态送到了姚正的训练营,姚正没逼着浩浩跟其他孩子一起练,就每天陪着他拍球,浩浩站在原地拍,他就蹲在边上陪着拍,一拍就是两个月。
那天我刚好在场地边,浩浩拍着球突然跑到另一个小孩身边,把球递了出去,那是他第一次主动跟别人接触,浩浩妈妈站在场地边,捂着嘴眼泪直接就掉下来了,后来姚正跟我说:“好多人觉得体育就是要出成绩,要拿冠军,要考证书加分,其实不是的,体育最本质的功能是育人,是让你学会怎么面对输,怎么跟人合作,怎么在难受的时候再坚持一下,这些东西,比拿多少冠军都有用。”
我之前一直觉得,体育的意义在领奖台上,在奥运会的金牌里,在职业联赛的聚光灯下,直到认识姚正我才明白,体育最珍贵的部分,其实是在这些县城的野球场上,在普通孩子的汗水里,现在大城市的体育培训早就卷成了应试教育的延伸,家长报班首先问“能不能考级?能不能加升学分?”,但姚正的训练营从来不给孩子搞考级,也不逼着孩子必须打比赛拿成绩,他的训练课最后十五分钟永远是自由活动,孩子们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我见过太多家长,孩子输了一场球就骂的,觉得学了半年没拿到名次就是白学了,我每次都跟他们说,你家孩子这半年跑也跑了,跳也跳了,身体结实了,不开心的时候打打球就爽了,这就够了。”姚正说,他带了17年的孩子,真正走职业路线的其实没几个,大部分孩子最后都是考个普通大学,找个普通工作,“但是他们都有个爱好,遇到不顺心的事,打一场球就过去了,不会钻牛角尖,这就够了,体育本来就不是尖子生的游戏,是每个普通人的救生圈。”
守了17年的篮球场,他等来了属于基层体育的春天
这两年姚正明显感觉到,基层体育的环境越来越好了。“双减”之后,主动找上门来给孩子报篮球班的家长多了一倍,县里专门给训练营批了一个室内的篮球馆,不用再冬天冒着寒风、夏天顶着太阳练球了,去年他组织的全县中小学生篮球联赛,有27个学校参赛,比四年前多了20个,教育局还专门把篮球纳入了中小学生的综合素质考核。
今年姚正还遇到了个好苗子,12岁的小男孩叫小宇,身高已经长到了1米83,跑跳能力都特别好,姚正专门联系了以前省队的教练,把小宇送到了省体校试训,走的那天,姚正把自己当年在省队穿的那双签名球鞋送给了小宇,跟他说“别忘了你是从弋阳的野球场跑出去的,要是打出来了,回来给弟弟妹妹们做个榜样”。
“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打上职业联赛,没站在CBA的赛场上打一场球,但是现在我觉得,我要是能培养出一个孩子站在那个赛场上,比我自己去打还开心。”姚正说,他现在的愿望,就是再过个十年二十年,弋阳的每个学校都有自己的篮球队,每个孩子都能摸上正规的篮球,“我就守着这片球场,看着他们长大就行。”
那天晚上我和姚正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聊天,风一吹过,满场都是小孩的笑声和篮球砸在地面的砰砰声,姚正掏出润喉糖含了一颗,看着场地里跑跳的孩子笑,我突然想起之前看过的一句话:“体育强国的基础,从来都不是几个站在塔尖的冠军,而是千千万万个扎根在基层的体育人,是一片片有人看管的球场,是一个个愿意拿起球的普通人。”
姚正就是这样的基层体育人,他没拿过什么有分量的冠军,也没什么名气,但是他在小县城守了17年,给近一万个孩子种下了篮球的种子,这些种子不一定都会长成参天大树,但是它们都会在那些孩子的人生里,长出一片能遮风挡雨的树荫,这就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也是姚正这17年的坚守,最有价值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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