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梅菲是在今年上海马拉松的领物现场,她扎着高马尾,穿洗得发白的速干衣,蹲在地上给几个新手跑者调整跑鞋鞋带,说话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完全看不出是已经拿完世界马拉松6大满贯奖牌的“圈里名人”,她总说自己就是个普通跑者,“要是放在5年前,你跟我说我这辈子能跑完全马,我得给你翻个大白眼——那时候我800米体测跑完都要蹲在操场边吐半小时。”
800米及格都要哭半小时的人,居然会爱上跑步
梅菲的前26年人生,和体育两个字完全不搭边。 她以前是互联网公司的运营,常年996,工位抽屉里最多的是止疼片和咖啡,2018年公司年度体检,体检报告上飘了12个异常项:轻度脂肪肝、颈椎曲度变直、心律不齐、生理期紊乱……医生拿着报告跟她说“小姑娘再这么熬下去,30岁就要吃慢性病的药了”,她嘴上说着好的好的,转头就回公司赶项目迭代,连着熬了三个大夜。 真正的打击来自那次公司体测,800米跑她拼尽全力跑了5分17秒,离及格线还差40秒,冲过终点线的瞬间她直接弯腰蹲在地上吐,胃酸烧得嗓子疼,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掉,同事给她递矿泉水的时候,她还喘着气说“这辈子我要是再碰任何体育运动,我名字倒过来写”。 转折发生在2019年春天,她闺蜜拉她去参加一个公益性质的5公里迷你跑,说只要去凑数就能领周边帆布包,还包一顿下午茶,梅菲想着反正周末也没事,就穿着平时穿的帆布鞋去了,那天的路线沿着杭州钱塘江岸,春风吹得路边的樱花往下落,跑不动的时候她就跟着大部队慢慢走,旁边有遛弯的大爷给她喊“小姑娘加油啊”,还有扎着羊角辫的小朋友举着手绘的牌子站在路边,见到人就喊“姐姐你真棒”。 她走走停停,居然真的把5公里挪完了,冲线的时候志愿者给她挂了个塑料的纪念奖牌,那天她坐在终点的草坪上啃组委会发的香蕉,风把头发吹起来,她突然发现自己很久没有这么放松过了——不用想没写完的方案,不用想甲方的奇葩需求,不用刷手机看工作群的消息,满脑子只有刚才跑的时候耳边的风声,还有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回去的时候她脚磨了两个泡,挑泡的时候还跟闺蜜吐槽说下次再也不去遭这个罪,结果第二天早上醒过来,浑身的肌肉有点酸,但那种很久没有过的身体舒展的感觉太舒服了,她鬼使神差地换了鞋,下楼到小区里跑了2公里。 我后来跟很多体育行业的人聊天的时候都提到过梅菲的这段经历,我一直觉得,我们做体育普及这么久,总在说要推广体育文化,要让更多人参与运动,但其实很多人对体育的第一扇门,从来不是什么高大上的奥运冠军故事,也不是什么专业的训练计划,就是某个很偶然的瞬间,你感受到了身体动起来的快乐,就这么简单。
跑崩过12次半马,我才懂体育从来不是天才的游戏
刚开始跑步的那段时间,梅菲踩过所有新手能踩的坑。 一开始她不懂热身,每次跑完整条腿都疼了好几天,她以为是自己缺乏锻炼,硬撑着跑,后来疼得下楼梯都费劲,去医院检查才知道是肌肉拉伤,医生骂她“不要命了”,后来她加了本地的跑团,跟着老跑友学热身学拉伸,学着看配速看心率,从每次跑2公里就喘得像狗,到能一口气跑5公里,花了整整3个月。 她第一次跑半马是2019年的厦门马拉松,那时候她练了半年,本来信心满满,结果跑到16公里的时候腿突然抽筋,疼得她直接坐在路边掉眼泪,当时已经在打算拦收容车了,旁边一个穿军绿色背心的大叔停下来,给她递了盐丸,陪她走了两公里,大叔说自己第一次跑半马的时候10公里就退赛了,“跑马拉松又不是考试,没有什么及格不及格的,能跑到哪算哪,就算走完全程,也没人会笑话你”。 那天她一瘸一拐地走了2公里,缓过来之后又慢慢跑,最终用2小时47分钟完赛,拿到奖牌的时候她站在终点哭了快十分钟,比当年800米跑吐的时候哭得还凶。 从那之后的两年里,她前前后后跑了12次半马,有10次都“跑崩”过:有次跑苏州半马,跑到18公里的时候突然岔气,疼得她弯着腰走了3公里;有次跑义乌半马赶上下雨,她不小心滑倒摔破了膝盖,流着血一瘸一拐地走完了最后3公里;还有次跑前一天熬了个通宵赶项目,跑到12公里的时候就浑身没力气,走走停停花了3个多小时才完赛。 她把这些“跑崩”的经历都记在自己的小红书账号里,每次配文都是“今天又没跑好,但我又跑完了”,评论区很多人给她留言,说自己也是新手,每次跑崩了就觉得自己没用,看了她的经历才有勇气接着跑。 我特别赞同梅菲常说的一句话:“现在很多人对体育的误解太深了,总觉得要么就做到最好拿冠军,要么就别出来丢人,但其实体育从来不是天才的游戏啊,它是给所有人的礼物。” 是啊,我们总在宣传奥运冠军的突破极限,总在说更高更快更强,但体育最本质的魅力,从来都只属于普通人:你今天比昨天多跑了1公里,你这次半马比上次快了10秒,你跑崩了但还是咬着牙走完了全程,这些瞬间带来的成就感,一点都不比拿冠军少,体育从来就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上的人才配谈热爱,每个愿意动起来的普通人,都在享受体育的红利。
跑遍6大满贯,我最怀念的还是小区楼下的3公里夜跑
2021年无锡马拉松,梅菲跑完了人生第一个全马,成绩是4小时49分,冲线的时候她抱着跑团的朋友哭,说“我居然真的做到了”。 从那之后的3年里,她陆续跑了波士顿、伦敦、柏林、东京、纽约、芝加哥马拉松,拿齐了世界马拉松6大满贯的奖牌,很多媒体报道她,说她是“跑圈黑马”“业余大神”,她每次都连忙摆手,说自己就是个普通跑者,“什么大神不大神的,我现在每周还是会抽3天晚上,穿个拖鞋去楼下跑3公里,跑累了就去路边买根烤肠吃”。 她跟我讲过跑波士顿马拉松的经历,那天她本来计划4小时30分完赛,结果跑到30公里的时候遇到了大风,吹得她根本迈不开腿,旁边一个70多岁的美国老奶奶拉着她的手跟她一起跑,老奶奶说自己已经跑了20次波马了,“风越大我们越要慢慢跑,安全完赛就是胜利”,最后两个人手拉手冲的线,老奶奶还给她送了个自己织的红色小绒球,她现在还挂在自己的钥匙上。 但她说比起6大满贯的领奖台,自己最怀念的还是平时在小区楼下夜跑的时刻:路边卖烤肠的张阿姨认识她,每次她跑过去都会喊“小梅啊,给你留了根不加辣的烤肠”;小区里的流浪猫会蹲在路边的石墩子上看她跑过去;有时候碰到楼下读小学的小胖墩放学,还会跟着她跑两步,说以后要跟梅菲姐姐去跑马拉松。 去年她还组织了小区的“亲子跑团”,每周六早上带小区里的小朋友跑1公里,给跑完全程的小朋友发小贴纸,那个以前跑两步就喘的小胖墩,现在已经能轻轻松松跑完全程,上次还跟着父母去跑了亲子马拉松的迷你组,拿到奖牌之后第一时间跑过来给梅菲看。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把体育“神化”的人:说跑马拉松必须要进330才算是真正的跑者,说没有几千块的顶级跑鞋就不配跑步,说跑量不够每月100公里就别说自己热爱跑步,但梅菲的故事让我觉得,体育最动人的地方,从来都不是那些冰冷的数字,也不是那些金光闪闪的奖牌,而是它能融入你的生活,变成你和这个世界连接的方式,你跑的时候不用想KPI,不用想房贷车贷,不用想那些乱七八糟的烦心事,就听自己的呼吸声,听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听路边的人给你喊一句加油,这种纯粹的快乐,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别神化跑步,也别低估体育的力量
现在梅菲已经辞掉了互联网的工作,在小区门口开了个小小的“跑者驿站”,专门给新手跑者做免费的训练指导,还经常组织公益跑,给山区的孩子捐运动鞋和运动装备。 她总跟来咨询的新手说,不要一上来就追求配速,不要跟别人比,你跑得舒服最重要,要是跑的时候膝盖疼就赶紧停,不要硬撑,去年有个刚高考完的小姑娘来找她,说自己太胖了想减肥,每天跑10公里,结果跑了一周就膝盖积液,疼得路都走不了,梅菲带着她去看医生,给她制定了计划,先走5公里,再慢慢加跑步的距离,3个月下来小姑娘瘦了12斤,膝盖也完全好了,现在还成了跑团的志愿者,经常跟着梅菲一起去给新手做指导。 “我特别怕现在的年轻人把跑步当成什么焦虑的来源,”梅菲跟我说,“我见过太多人,为了刷跑量带伤跑,为了配速把自己跑吐,还有人因为自己跑6分配就觉得自卑,觉得配速慢就不配跑步,这完全就是本末倒置啊,我们跑步是为了更健康更开心,不是为了给自己找罪受,更不是为了跟别人攀比的。” 我特别认同她的话,现在整个体育行业里,确实弥漫着太多不必要的焦虑:卖装备的告诉你没有几千块的跑鞋就容易受伤,搞训练营的告诉你不练到月跑量200公里就跑不完马,甚至还有人说“跑不完半马的人根本不算跑者”,但实际上,体育是这个世界上门槛最低的快乐,你穿拖鞋跑楼下3公里,和穿顶级跑鞋跑6大满贯,获得的快乐没有任何高低之分;你每天散步半小时,和专业运动员每天训练10小时,本质上都是在享受运动带来的好处。 我问梅菲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她笑着说,明年打算带着跑团里的几个小朋友,去跑一次亲子马拉松,“我以前觉得体育是我这辈子最讨厌的东西,现在我觉得体育是我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礼物,我想把这份礼物,送给更多像我以前一样,觉得自己跟体育完全不搭边的普通人。” 那天采访结束的时候,我跟着梅菲去她的跑者驿站坐了坐,墙上贴满了跑团的人跑马的照片,最中间贴的是她当年800米体测的成绩单,还有第一次跑5公里的纪念奖牌,我站在那看了很久,突然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体育精神:它从来都不只是奥运赛场上升国旗奏国歌的瞬间,它是梅菲跑吐800米时的眼泪,是她半马跑崩时大叔递的盐丸,是小朋友拿到小贴纸时的笑脸,是每一个普通人,在运动里找到更好的自己的过程。 而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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