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2019年那次中东体育公益调研,我可能这辈子都不会把“足球”和“伊卜”这两个词绑定在一起,更不会知道在也门海拔3000米的高原上,有一群孩子在炮弹碎片堆出来的黄土球场上,踢着全世界最纯粹的足球。
我至今还记得刚到伊卜那天的场景:空气里混着高原尘土和当地特产乳香的味道,路边的建筑大多留着深浅不一的弹孔,远处山头上还能看到没被清理的炮弹壳,导航里反复提示“前方为战乱风险区域”,可我隔着半条街就听到了孩子的喊叫声——“传球!往左边带!射门!”,声音亮得能盖过远处偶尔传来的炮击声,循着声音走过去,我看到了这辈子都忘不掉的画面:一片被踩得实实的黄土空地,两端用几块碎砖堆出了球门的轮廓,十几个光脚或者穿着凉鞋的孩子,追着一个补了至少三四块补丁的足球跑,头发上、脸上都沾着黄土,却笑得比谁都开心。
曾经的高原足球城,差点被炸没了
陪我去的当地志愿者告诉我,伊卜曾经是也门有名的足球城,作为整个也门海拔最高的城市,这里气候凉爽,本地人天生耐力好,从上世纪80年代开始,足球就是伊卜的全民运动:老城区的街头随处都有临时拼出来的球场,每到周末,全市的街头足球联赛能吸引上万人围观,当地的伊卜联合俱乐部还拿过2013年也门足球联赛的亚军,先后有5名球员入选过也门国家队,当时伊卜还有个能坐5000人的正规体育场,每到有比赛的时候,看台挤得满满当当,卖汽水和烤饼的小贩能从体育场门口排到半条街外。
可2015年战乱爆发之后,一切都变了,伊卜成了交战双方争夺的战略要地,那个曾经挤满球迷的体育场被炸成了废墟,专业球员要么逃去了周边国家,要么死在了炮火里,原本的足球教练、裁判大多没了踪影,“那时候大家连饭都吃不上,谁还想着踢球?”坐在球场边的阿米尔大爷今年62岁,曾经是伊卜联合俱乐部的队医,他的左腿就是当年体育场被炸的时候被弹片打穿的,现在走路还一瘸一拐,他告诉我,战乱头两年,真的没人踢球,街上到处都是逃难的人,直到2017年局势稍微稳定了一点,有几个半大的孩子偷偷跑到体育场的废墟上,用碎砖堆了个球门,找了个补好的旧球踢,慢慢的,来踢球的孩子越来越多,最后大家干脆把体育场旁边一块没被炸平的空地清理出来,当成了固定的球场。
我问阿米尔大爷,不怕踢球的时候遇到空袭吗?大爷指了指场上跑的孩子,慢悠悠地说:“怕啊,怎么不怕,但是你看他们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笑是真的,总不能让孩子这辈子就活在害怕里吧?我这一辈子都跟足球打交道,我知道这东西能给人劲。”那天我坐在大爷身边看了半小时球,他手里拎着个掉了漆的旧药箱,里面一半是绷带、碘酒,一半是攒了好久的硬糖,哪个孩子摔了碰了,他就一瘸一拐地过去给涂药,哪个孩子踢了个好球,他就扔过去一块糖,我突然特别认同一句话:很多人觉得体育是和平年代的奢侈品,可其实越是在动荡的日子里,体育越像个锚,能把人往下掉的精气神给拽住。
没有奖金的联赛,奖品是一件洗褪色的梅西球衣
我在伊卜待了三天,刚好赶上他们每个月一次的“黄土杯”联赛,说是联赛,其实就是周边七八支自发凑出来的少年队打循环赛,没有裁判,谁犯规了自己主动举手承认,没有边裁,球出界了双方一起喊“出界”,甚至没有统一的队服,大家只能靠在胳膊上系不同颜色的布条来区分队伍,我数了一下,场上二十多个孩子,只有三个人有正经的球鞋,剩下的要么穿凉鞋,要么光脚,脚底板上都是厚厚的茧子,还有被碎石子划出来的疤。
决赛是14岁的卡里姆带的队对阵另一支年龄稍大的队伍,卡里姆是这群孩子里球踢得最好的,他的右腿上有一道长约5厘米的疤,是2018年遇到空袭的时候被弹片划的,他跑起来的时候那道疤露在外面,特别显眼,那场决赛踢得特别胶着,最后卡里姆在最后五分钟晃过了两个防守的孩子,一脚把球踢进了砖堆的球门里,全场的孩子都疯了,围着他大喊“金球!金球!”,最后的颁奖环节,所有人从包里翻出来一件洗得发白的梅西10号球衣,下摆已经磨破了,领口也松松垮垮的,大家七手八脚地把球衣套在卡里姆身上,他抱着球衣蹲在地上哭了。
后来我才知道,这件球衣是三年前一个路过的志愿者留给他们的,是大家公认的“最高奖品”,只有每个月联赛的最佳球员才能穿一个月,卡里姆告诉我,这件球衣原本是他弟弟最想要的,他弟弟比他小两岁,也爱踢球,2018年那天空袭,弟弟就是出门想给两个人买水,再也没回来,现在卡里姆脚上穿的那双破球鞋,就是弟弟留下来的,他每次踢球都穿,踢坏了就自己用线补,“我弟最大的愿望就是穿一次这件梅西的球衣,现在我穿上了,他肯定能看到。”那天晚上我们坐在球场边吃当地人常吃的薄饼,卡里姆把球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怀里,告诉我他每天放学都会来踢两个小时球,就算是刮风下雨也来,“我想当萨拉赫那样的球员,去埃及踢联赛,赚了钱就回来给伊卜建个真正的草坪球场,还有看台,让所有孩子都能穿新球鞋踢球。”
那天我看着卡里姆眼睛亮得像星星,突然觉得特别惭愧,我平时在国内跑五大联赛的发布会,见惯了动辄几万块的限量款球鞋,球迷为了一件签名球衣能抢破头,转会市场上随便一个球员的转会费都能有几千万欧元,我们总在讨论足球的商业价值、流量密码,可在伊卜的黄土球场上,足球就是一个补了又补的旧球,一件洗褪色的球衣,一个孩子藏了好几年的愿望,这才是足球最开始的样子啊——它不需要多华丽的包装,只要你跑起来的时候觉得快乐,那就够了。
那些没被战争杀死的足球梦,正在慢慢发芽
我临走的时候,卡里姆塞给我一张他用铅笔画的画,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画着一片绿色的足球场,周围没有断墙,没有弹孔,看台上坐满了人,一群穿球衣的孩子在场上跑,角落用歪歪扭扭的阿拉伯文写着“伊卜的足球场”,我把自己随身带的三个全新的足球留给了他们,孩子们捧着球不敢碰,最后商量了半天,说只有正式比赛的时候才能拿出来用,平时还是踢那个补了好几次的旧球,怕把新球踢坏了。
回国之后我一直和当地的志愿者保持着联系,每年都会和朋友凑钱买一批足球、球衣、球鞋寄过去,去年我收到志愿者发来的视频,说他们的“黄土杯”联赛现在已经有30多支队伍了,当地的好心人还给球场拉了铁丝网,不让闲杂人等进来,最惊喜的是,卡里姆和另外两个16岁的孩子,被阿曼的一家足球俱乐部选中去青训营试训了,视频里的卡里姆长高了不少,穿着新的球衣,站在真正的草坪球场上,笑的还是和当年一样亮,他说他走的时候把那件梅西球衣留给了队里最小的弟弟,告诉弟弟等他踢上职业了,一定会回来建伊卜的第一个草坪球场。
总有网友和我争论“体育到底有什么用”,还有人说“体育救不了战争,救不了挨饿的人”,这话其实没错,足球挡不住炮弹,一件球衣换不来一顿饱饭,可体育最珍贵的地方,从来不是它的实用性,而是它能给身处绝境的人一点盼头,一点撑下去的力量,你看伊卜的这些孩子,他们见过炮弹爆炸的样子,见过亲人离开的样子,可只要他们跑在球场上,追着那个球跑的时候,他们就不是战乱里的难民,他们是足球运动员,是有梦想的人。
现在我书桌的玻璃板下面还压着卡里姆当年给我画的那张画,每次我工作遇到坎,或者觉得体育行业太浮躁太功利的时候,我就看看这张画,想想伊卜的黄土球场,想想那些沾着黄土的笑脸,想想阿米尔大爷药箱里的硬糖,想想那件洗褪色的梅西球衣,我们总在追问体育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是金牌,是流量,是动辄上亿的赞助费?其实都不是,体育的意义从来都写在伊卜的黄土球场上,写在孩子们磨破的球鞋上,写在卡里姆怀里叠得整整齐齐的球衣上——它是哪怕你站在废墟里,只要有一个球,就能跑起来的底气,是人类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永远不会被磨灭的热爱和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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