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刷到一条热搜,说一线城市核心区的羽毛球场馆已经涨到了120块钱一小时,评论区一堆年轻人吐槽“现在连运动都成了贵族消费,打半小时球比我吃一顿外卖还贵”,我看着看着就笑了,下意识掏出手机给恩厚发了条消息:“今晚留个台子,我下班过去打球。”他秒回了个OK的表情包,后面还加了句“给你留了冰可乐,今天新冰的”。
认识恩厚12年,他的球馆永远是我们这方圆三公里最特别的存在:15块钱能打一下午,凉白开免费灌,擦汗的纸巾随便拿,冬天角落的小太阳永远烧得暖烘烘的,哪怕你穿拖鞋、穿胶鞋来打球,他也不会像别的场馆那样拦着你说“不符合规定”,我们总开玩笑说,恩厚的球馆不是什么专业体育场馆,是我们这片区所有人的“体育乌托邦”。
15块钱打一下午的球馆,是他啃了三个月泡面攒出来的
恩厚比我大5岁,以前是市体校练乒乓球的,左手横拍,拉弧圈球的力气大到能把对手的球拍震飞,19岁那年省队选拔,他最后一场比赛差了0.2分落选,抱着球拍在体校门口坐了一整夜,之后就听家里的安排去做了建材销售,一做就是5年。
我第一次见他是2011年,那时候我上高二,爱打乒乓球但家附近没有场馆,只能放学了挤去中学的水泥台排队,赶上下雨刮风就只能回家闷着,那天我放学路过小区门口废弃的旧自行车棚,看见一个寸头、脸上有个小疤的男生正蹲在地上刷油漆,旁边堆着好几张拆了包装的新球台,他就是恩厚。
那时候他刚辞了销售的工作,把攒了5年的8万块钱全砸进去租了这个自行车棚,刮腻子、装灯、铺地胶全是自己干,为了省钱,连续三个月每天中午就泡一袋最便宜的方便面,连卤蛋都舍不得加,球馆刚开业的时候没生意,他就拎着一兜子乒乓球去小区门口、学校门口发,见人就说“新开的球馆,免费打三天,去看看呗”,我就是被他塞了一个球,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去了,一待就是12年。
我至今记得高二下学期的一个周末,我在他球馆打球扭了脚,脚踝肿得像个发面馒头,他二话不说从柜台底下翻出半瓶云南白药给我喷,还推出他那辆破电动车要送我回家,我那时候不好意思,说我自己打车走就行,他眼睛一瞪:“你一个高中生哪来的钱打车?我送你回去也顺路,废什么话。”那天风很大,他把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国家队队服脱下来裹在我腿上,我趴在他后座上,闻着衣服上淡淡的洗衣粉和汗水的味道,第一次觉得“搞体育的人,是真的热血又心软”。
球馆开业半年后慢慢有了固定客流,他才把价格从10块钱随便打涨到了15块,学生还能半价,这么多年从来没涨过价,之前有人劝他,说周边别的球馆都涨到30一小时了,你也涨点,不然什么时候能回本?他摆了摆手说:“来我这打球的都是老邻居,有卖菜的,有送快递的,还有退休的老头老太太,涨个几块钱对我来说没多少,对他们来说可能就是一天的菜钱,我开这个球馆本来也不是为了发大财,能让大家有个地方打球就行。”
体育从来不是精英的专属,是普通人的生活解药
这两年我去过不少网红球馆,装修得一个比一个高端,墙面刷着ins风的色块,角落摆着网红打卡墙,进场必须穿专业运动鞋,不让带外面的水,前台卖的运动饮料比外面贵三倍,打一小时球动辄四五十块钱,但我每次去都觉得别扭,总觉得那里的“体育”是给人拍照发朋友圈的,不是给普通人出汗的。
在恩厚的球馆你永远不会有这种焦虑,每天傍晚六点半,卖菜的张叔准会穿着胶鞋、拎着他那副掉了胶皮的球拍过来,打半小时就走,他说“收摊了打会儿球,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比在家喝药酒管用”;送快递的小李每天午休都会跑过来,打20分钟就急匆匆地回去接着送件,恩厚从来没收过他的钱,说“这小伙子每天爬楼就够累的,来打会儿球放松放松,要什么钱”;退休的王阿姨以前有严重的肩周炎,胳膊抬都抬不起来,恩厚免费教她打了半年柔力球,现在她不仅胳膊能举过头顶,还成了社区柔力球队的队长。
我之前看到不少人讨论“体育的意义是什么”,有人说是奥运赛场上升国旗奏国歌,有人说是挑战人类极限,还有人说是精致生活的标配,但在恩厚的球馆待了12年,我觉得体育的意义从来没有那么高大上:它是你被老板骂了之后,在球台上狠狠抽几个球发泄出来的闷气;是你退休之后不用在家闷着,每天有个地方去和老伙计聊聊天的盼头;是放学的小孩不用抱着手机刷短视频,有个地方跑跳出汗的快乐。
去年疫情最严重的时候,我在社区当志愿者,每天连轴转12个小时,压力大到整宿整宿失眠,那时候好多场馆都关门了,恩厚的球馆却一直开着,还给所有医护人员和志愿者免费开放,我每天下班都会过去打半小时球,什么都不想,就盯着球打,出一身汗之后回去倒头就能睡着,有一次我打球的时候跟他吐槽“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他递给我一瓶冰可乐说:“你看这球,落到台上总得弹起来对吧?人也一样,没有过不去的坎。”那句话我至今都记在心里。
旧改要拆球馆那天,我们127个球友一起找了居委会
去年上半年我们片区旧改,恩厚租的那个旧自行车棚在拆迁名单里,通知下来那天,整个球馆的人都慌了,我们建了个球友群,半天就拉了127个人,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说这个球馆开了12年,早就不是恩厚一个人的了,是我们所有人的活动阵地,不能就这么没了。
最后我们十几个球友当代表,拿着所有人签字的请愿书去找了居委会,跟工作人员说我们不需要多大的地方,就想要一个能打球的场地,我们自己凑钱装修都行,居委会的工作人员也挺通情达理,协调了半个月,最后把社区活动中心二楼200平的闲置场地租给了恩厚,租金比原来的自行车棚还便宜一半。
装修新球馆的时候,几乎所有球友都主动过来帮忙:干装修的刘哥免费给刷墙装灯,开五金店的赵叔给捐了所有的螺丝和电线,我周末没事就过去帮忙搬球台擦玻璃,连退休的王阿姨都带着几个老姐妹过来帮忙打扫卫生,恩厚那几天话特别少,就一直埋头干活,有天中午休息的时候我看见他蹲在角落偷偷抹眼泪,说“我就是个开球馆的,没想到大家这么记我的好”。
新球馆开业那天,我们搞了个业余乒乓球赛,奖品是恩厚自己卤的酱牛肉,第一名两斤,第二名一斤,第三名半斤,那天来了好多人,连之前搬走的老球友都特意赶回来捧场,我们从早上九点打到晚上六点,整个球馆都是笑声和喝彩声,那天恩厚举着杯子跟我们说:“只要我还干得动,这个球馆就一直开着,永远15块钱随便打。”
其实这12年,恩厚的球馆早就不是一个单纯的运动场地了,更像我们这个社区的纽带:张叔家孙子去年考上大学,球友们凑钱给买了个新电脑;小李去年阳了的时候没人照顾,我们几个球友轮着给他送药送吃的;我去年换工作的时候没地方住,还在恩厚的员工宿舍挤了半个月,我们总说体育能连接人,以前我觉得这句话是空的,现在才知道,当你和一个人在球台上打过几十次球,一起喝过冰可乐,一起吐槽过生活的烦心事,这种交情比酒桌上喝十顿酒都靠谱。
多给“恩厚们”一点空间,全民健身才不是一句口号
前阵子看体育总局的报告,说我国人均体育场地面积已经达到了2.62平方米,听起来数字挺好看,但落到我们普通人身上,却总觉得“想找个地方打球怎么就这么难”:小区里的公共场地要么被广场舞占了,要么就是年久失修没法用,商业场馆太贵,学校的场馆不对外开放,很多年轻人想运动,要么只能花大价钱报兴趣班,要么就只能在家跟着视频跳操。
我有时候会想,我们发展全民健身,到底需要什么?是建更多高大上的体育场馆吗?是请更多奥运冠军来做宣传吗?我觉得都不是,我们最需要的是更多像恩厚这样的基层体育从业者,是更多15块钱就能打一下午的平民球馆,他们就像全民健身的毛细血管,看起来不起眼,却实实在在地把体育送到了最普通的老百姓身边,让那些买不起几千块钱滑雪装备、付不起几十块钱一小时场地费的普通人,也能享受到运动的快乐。
但现在像恩厚这样的从业者太难了:租场地贵,水电贵,赚的都是辛苦钱,很多人开着开着就开不下去了,我之前和恩厚聊过,他说这12年他也不是没动摇过,之前有个老板找他合作,要把球馆改成高端会员制,收年费一年几千块,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他说“要是改成那样,那些卖菜的老头、送快递的小伙子就都打不起球了,我开这个馆还有什么意思”。
其实我们的体育产业真的不用总盯着高端市场,不用总想着赚高净值人群的钱,多看看普通老百姓的需求,多给恩厚这样的基层从业者一点扶持:给他们减点租金,给点政策优惠,让他们不用啃着泡面开馆,不用靠情怀撑着,能赚到钱,能养活自己,自然就会有更多人愿意做这件事,全民健身才能真正落到实处,而不是一句喊了很多年的口号。
上周我下班去恩厚的球馆打球,看见他正带着一群小孩练球,都是附近外来务工人员的孩子,他免费给孩子们上课,还自己掏钱买了球拍和球,休息的时候他跟我说,他接下来想再申请个场地,开个专门的青少年公益培训班,给更多没钱报兴趣班的孩子教球,我跟他说:“等你开了我第一个过来当志愿者,帮你看孩子。”
回家的路上我在想,“恩厚”这两个字,早就不是一个人名了,它是我们普通人对体育最朴素的期待:便宜,方便,有人情味,我们总说体育要走向大众,其实不用搞什么花里胡哨的东西,多几个恩厚这样的人,多几个15块钱能打一下午的球馆,比什么都强,毕竟体育的本质,从来都属于每一个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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