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阿凯，是体育纪实频道Cannal的主理人，过去3年我和团队跑了全国27个城市的170多块野球场，初衷很简单：职业赛场的欢呼固然耀眼，但我们更想拍点没被聚光灯照到的、属于普通人的体育故事，这次我们蹲点了杭州拱墅区老杭钢厂区里的那块“钢棚球场”，整整待了14天,拍到的故事比我之前跑3个职业CBA赛事加起来还戳人。
穿劳保鞋扣篮的保安大叔，是这片球场的“初代MVP”
我们到球场的第一天，刚好赶上下午四点的换班时间，远远就看见一个穿藏青色保安制服、脚蹬劳保鞋的大叔，抱着个磨掉皮的斯伯丁篮球往球场走，我当时还和摄像开玩笑说“大叔这是来接孙子放学顺便投两篮吧”，结果半小时后接波开打，大叔第一个冲跳抢下前场篮板，转身一个流畅的半勾手，球擦着篮筐边缘空心入网，场边瞬间响起一片叫好声。 这个大叔叫老周，今年52岁，是杭钢的退休工人，现在是园区的保安，也是这片球场的“活化石”。“90年代这块地就是水泥场子，篮架是厂里焊工自己焊的，摔一下胳膊能蹭掉半层皮，那时候我20出头，下了班饭都不吃就往这跑。”老周伸出左手给我们看，他的小拇指是歪的，关节处鼓着一个大包，“98年厂赛抢篮板戳的，当时忙着打决赛没去医院，现在弯不回来了，我老伴总说这是我打球打疯了的证据，我倒觉得这是我的MVP勋章。” 老周说，那时候杭钢厂队打比赛，赢了的奖品就是一箱健力宝，他连着拿了三届厂赛MVP，赢的健力宝全给当时还是女朋友的老伴喝了，2015年杭钢整体搬迁，这块球场差点被推平建物流仓库，是老周带着十几个老球友找园区管委会谈了三次，说“年轻人下班了总要有个地方活动，总比窝在家里打游戏强”，最后园区不仅留了球场，还出钱铺了硅PU地面，换了新的可调节篮架，搭了半开放式的钢棚，下雨天也能照常打。 现在老周的儿子也在杭州做程序员，每周六都会过来和他单挑，儿子赢了就请他喝冰可乐，他赢了就让儿子帮他擦骑了十几年的凤凰牌自行车。“我年轻的时候总想着要是能去专业球馆打一场就好了，现在反倒觉得这块场子最好，都是熟面孔，打累了坐边上抽根烟聊聊天，比啥都强。” 我做Cannal这几年听过最多的问题就是“普通人玩体育是不是门槛太高”，有人说要几千块的球鞋，有人说要专业的场地装备，但是老周这一辈的体育爱好者从来没把这些当回事，他们的热爱从来不是建立在“完美条件”上的，30年前的水泥地、焊出来的篮架、10块钱的橡胶球，带来的快乐一点不比NBA的斯台普斯球馆少，体育最核心的从来不是“专业”，而是“愿意”，只要你想跑想跳,哪里都是赛场。
00后大专生攒3个月工资买球鞋，赢了比赛先给奶奶打视频
蹲点的第三天我们遇到了小宇，19岁，在旁边的职业技术学院读数控专业，每天坐40分钟公交来打球，他背着的洗得发白的安踏球包里，装着一双特别新的AJ37，鞋盒都还留着，打完球他会蹲在场边用湿纸巾把鞋面擦得一尘不染，再小心翼翼塞进防尘袋里。 我一开始以为是家里条件好，后来聊天才知道，这双鞋是他暑假在五金厂打了2个月工，每天拧12个小时螺丝赚的3200块钱买的。“小时候我爸妈在外地打工，是奶奶带我长大的，她给我买的第一个篮球是10块钱的橡胶球，拍两下就瘪了，我那时候就跟奶奶说，以后我要赚大钱买最好的球鞋，拿冠军给她看。”小宇说，平时上课他都穿几十块的帆布鞋，只有打重要的接波赛才舍得把这双鞋拿出来，上次有个球友踩了他的鞋尖，他蹲在那擦了快10分钟，老周还笑他“我当年穿解放鞋打球也没你这么金贵”，他就挠着头笑：“这是我自己赚的第一份钱买的，意义不一样嘛。” 我们待的第二周刚好赶上周边5所职业院校的野球邀请赛，小宇作为他们学校的首发后卫上场，打到最后10秒他们队还落后1分，他顶着两个人的防守突破上篮造了犯规，站在罚球线上的时候，场边的老周带头喊“小宇稳点”，最后他两罚全中，反超1分赢了比赛，下场的第一件事，他就掏出手机给奶奶打视频，举着手机对着比分牌晃来晃去：“奶奶你看！我们拿冠军了！上次你说我打球耽误学习，我这学期期末考了全班第三，奖学金发了就给你买你上次说的那个足浴盆！” 现在网上总有很多人吐槽年轻人爱球鞋是攀比，是被消费主义洗脑，但是你真的走近这些孩子才知道，很多时候那双几千块的球鞋不是用来炫富的，是他们给自己的第一个人生奖励，是把“热爱”两个字具象化的载体，就像老周那根歪掉的小拇指、我包里存了3年的第一次拍村BA的内存卡一样，这些属于普通人的“体育印记”从来没有高低之分，只要是自己拼来的，都值得珍惜。 小宇说他现在还在攒钱，打算明年报名参加路人王杭州站的比赛，“我知道我肯定打不过那些专业的，但是我就是想上去打两分钟，让奶奶能在直播里看见我，知道她孙子打球真的很厉害。”
从“找球友”到“找家人”，野球场才是最接地气的体育公共空间
在钢棚球场待了14天，我见过太多有意思的普通人： 有做外卖骑手的阿哲，每天午高峰跑单跑到两点，蹲在球场门口吃个10块钱的两荤一素盒饭，就来打一小时球，然后接着跑晚高峰，他说跑单的时候难免遇到不讲理的顾客，被骂了受了气，来球场投几个篮出一身汗，啥烦心事都没了，“有一次我送单到一个小区，刚好球场缺人喊我打一局，我哪怕超时5分钟扣20块钱都愿意，开心比啥都重要。” 有做幼师的小棠，是球场少有的女生，一开始大家都不好意思防她，结果她第一次上场就连进三个三分，所有人都围着给她鼓掌，现在她每周六都来，还会带自己幼儿园的五六岁的小朋友来做亲子篮球赛，教小朋友拍球，她说“要从小给孩子们养成爱运动的习惯”。 还有得了2型糖尿病的王叔，61岁，医生说他必须多运动，他每天早上来投200个篮，坚持了一年，现在血糖都稳了，比吃啥进口药都管用，他总跟年轻人说：“你们别总觉得打球是为了赢，身体健康才是最赚的。” 上个月还有个球友打球的时候突然心梗，是老周随身带的硝酸甘油救了急，一群人围着急救车给他喊加油，现在那个球友出院了，每周还来球场，不打，就坐在场边给大家看衣服递矿泉水，他说“我这条命都是球场的兄弟们给的，来这坐着都踏实”。 这几年我们总在说要推广全民健身，要建更多的体育场地，但是很多人都忽略了，比场地更重要的是场地里的“人”，野球场从来不是只用来打球的地方，它是普通人的情绪出口，是陌生人的社交场，甚至是能救命的互助社区，我们不需要每个人都去当职业运动员，但是每个人都需要一个能放下身份、放下负担，痛痛快快流汗的地方,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
别让草根体育，只活在短视频的段子里
我当初做Cannal这个频道的时候，身边好多人都不理解，说拍普通人打球谁看啊，大家都爱看扣篮、爱看大神、爱看爽剧，确实，现在短视频平台上的草根篮球内容，要么是1米75飞天遁地扣篮的“民间杜兰特”，要么是扮猪吃老虎打路人的剧情段子，但是真实的野球场哪有那么多传奇？99%的人都是打了十几年球还扣不了篮，投十个三分只能进两个，打接波赢了最多的奖励就是一瓶冰红茶。 但是这些普通人的故事就不值得被记录吗？去年我们拍贵州台盘村BA的时候，拍了一个养猪的球员，他白天在猪圈里喂猪，晚上打球，打比赛的时候他爸妈带着全村的人在边上给他加油，那个视频发出去之后，有100多万人给我们点赞，好多人留言说“这才是我们身边的篮球，我和我兄弟也是这样的”。 这次我们把钢棚球场的故事剪出来发在Cannal的账号上之后，有个做体育用品的老板联系我们，说要给球场捐20个新篮球、30套球衣；还有拱墅区的社区工作人员找过来，说要在这边办一个中老年篮球赛，请老周当裁判；甚至还有好几个外地的球迷，特意坐高铁过来打一天球，说想感受一下“有人情味的野球场”。 你看，大家不是不喜欢草根体育，只是之前很少有人把这些真实的故事讲出来而已，我们不需要那么多刻意造出来的“野球大神”，我们需要更多的老周、小宇、阿哲，需要更多不用办卡、不用预约，普通人穿着拖鞋就能进去打两球的野球场，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秀场，它是属于所有人的生活。 回到最开始的问题，为什么这块藏在老工业区的破球场，能成00后篮球爱好者的朝圣地？不是因为它的设施有多好，也不是因为出过多少网红球员，而是因为它足够包容：不管你是52岁的保安大叔，还是19岁的大专学生，不管你穿的是劳保鞋还是限量款AJ，不管你打得好还是菜，只要你想打球，就能上场。 这就是Cannal做了4年，一直在找的体育最动人的样子：没有聚光灯，没有奖金，只有一群热爱的人,和一颗跳起来就能碰到的篮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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