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下午三点半,我在杭州拱墅区朝晖九区的社区空地上见到蔡晶的时候,她扎着汗湿的高马尾,手里攥着半瓶喝了一半的电解质水,T恤后背已经湿出了大片汗渍,正蹲在地上给一个挂着鼻涕的小丫头系松开的鞋带,旁边的空地上,头发花白的张大爷正踮着脚接孙子扔过来的软飞盘,穿家居服的宝妈和戴眼镜的程序员小哥凑在一块笑哈哈地算比分,树底下几个择菜的阿姨时不时抬头看两眼,手里的菜篮子放下来也跃跃欲试。 这是蔡晶在这个建成超过30年的老小区做社区体育推广的第三年,她手里那只磨得边缘掉皮的橙红色飞盘,已经带着小区里近两百个居民,摸到了以前他们觉得“和自己没关系”的体育快乐。
从省队退役的“逃兵”,蹲社区蹲成了孩子王
很多人第一次知道蔡晶的经历都会觉得可惜:她12岁进省田径队练中长跑,17岁就拿过全国青年锦标赛女子800米季军,按照队里的规划,再练两年冲全运会、甚至进国家队都有可能,但她20岁那年主动打了退役申请,宁肯去社区做一个月薪三千的体育干事,也不肯再留队训练。 “别人都说我是逃兵,其实我只是不想再为了‘成绩’练体育了。”蔡晶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给我递了瓶冰矿泉水,说起当年的选择语气很平静,“我小时候喜欢跑步,是因为跑起来的时候风刮过耳朵,什么烦心事都忘了,但是进了专业队之后,跑步就变成了每天盯着秒表算成绩,脚肿了也要练,发烧了还要测配速,那时候我就想,难道体育就只能是冲领奖台这一条路吗?” 2021年她刚到朝晖社区报到的时候,第一次组织全民健步走活动,通知贴出去一周,最后只报了3个人,其中一个还是社区主任为了不让她尴尬凑的数,那时候她蹲在小区门口观察了一周,发现不是大家不爱动,是普通人和“体育”之间的门槛实在太高了:大爷大妈怕跑步伤膝盖,怕去健身房被推销办卡;小孩写完作业就抱着平板,家长怕出门运动磕着碰着;年轻人下班就想躺平,觉得换运动服、去运动场来回就要一小时,太麻烦。 她第一次想到搞飞盘,是刷短视频的时候看到软飞盘重量轻,砸到身上也不疼,规则简单,没什么基础也能玩,她自己掏腰包花了800块买了10个软飞盘,打印了一张A4纸贴在小区公告栏上:“免费玩飞盘,砸到人我赔,不会我教,玩累了就走不用打招呼”。 第一天出摊,站在空地里等了半小时没人过来,只有个5岁的小胖墩攥着奶奶的手,盯着飞盘眼睛都直了,磨了奶奶十分钟才敢过来,蔡晶陪着他扔了半小时,小孩笑的口水都流出来了,死活不肯回家吃饭,后来小孩的奶奶试了两下,旁边下棋的张大爷凑过来看热闹,也被拽着扔了几轮,第一天的飞盘局,就这么凑齐了5个人。 不到一个月,小区里的飞盘局就固定了下来:每天下午四点半放学的小孩先过来玩一小时,六点多下班的年轻人拎着包就直接进场,七点多吃完饭的大爷大妈拎着蒲扇也来凑个热闹,最多的时候一块不大的空地上能挤30多个人,连旁边小区的居民都特意跑过来玩。
被大爷骂“不务正业”之后,我找到了体育最该有的样子
蔡晶的飞盘局也不是一帆风顺,刚办了一个多月就被人堵着骂过,骂她的就是现在老年飞盘队的队长张大爷,那时候张大爷天天在空地下棋,觉得飞盘占了他下棋的地方,指着蔡晶的鼻子说“你个小姑娘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不务正业,有这功夫你不如给我们多装几个健身器材”。 蔡晶没和他吵,第二天就自己掏钱买了个可折叠的防水棋盘垫,给张大爷送到下棋的石桌上:“大爷,您下棋的地方我给您留着,垫这个下棋不硌屁股,您下累了就过来扔两下飞盘,对您的肩周炎好,您要是扔了觉得没用,我以后再也不在这办局了。” 张大爷那时候肩周炎疼了快半年,胳膊抬到肩膀的高度就疼,一开始抹不开面子,后来看大家玩的热闹,趁没人的时候偷偷扔了两次,扔了一周,胳膊居然能抬过头顶了,现在张大爷是整个社区飞盘队最积极的人,自己手写了战术板,还给老年队定了训练时间,上次和隔壁社区打老年飞盘友谊赛,张大爷一个人拿了8分,最后MVP的奖品是一提土鸡蛋,他拎着鸡蛋在小区里走了一圈,逢人就说“这是我靠体育赢的”。 我问蔡晶做社区体育这么久,最有成就感的事是什么,她给我讲了独居的王阿姨的事,王阿姨今年62岁,儿子在深圳工作,老伴前几年走了,之前得过轻度抑郁症,天天在家关着门不出来,社区上门慰问好几次都没用,去年夏天蔡晶上门给她送西瓜,硬拉着她下楼玩了十分钟飞盘,就这十分钟,让王阿姨的日子彻底变了。 现在王阿姨是飞盘局的“后勤部长”,每天在家切好冰镇西瓜、煮好绿豆汤带过来给大家分,上次她儿子从深圳回来,特意跑到社区给蔡晶送了一面锦旗,握着蔡晶的手红了眼睛:“我妈以前给我打电话天天哭,说活着没意思,现在给我打电话,说的都是今天飞盘赢了谁,明天要和阿姨们一块去爬山,身体比我还好,我真的谢谢你。” 说这些的时候蔡晶的眼睛亮闪闪的,我突然特别认同她当年的选择:我们聊了太多年精英体育,聊奥运金牌、聊职业联赛、聊世界纪录,好像体育就只是少数人的事,但其实99%的普通人,这辈子都不会站上职业赛场,体育的根本来就该长在普通人的日子里啊,它不需要你跑的有多快,跳的有多高,不需要你买多贵的装备,只要你动起来的时候能把烦心事忘了,能认识几个能一块聊天的朋友,能出一身汗回家睡个好觉,这就是体育最该有的价值。
被误解的“飞盘媛”?我偏要把飞盘做的没门槛
这两年飞盘火了,争议也跟着来了,网上到处都是骂“飞盘媛”的言论,说玩飞盘的都是为了摆拍,是网红运动,上不了台面,有人把这些评论给蔡晶看,问她会不会觉得尴尬,她哈哈一笑指了指身后的飞盘局:“你看这儿有穿拖鞋来的大爷,有穿校服的小学生,有刚下班穿着西装就过来扔两下的上班族,还有穿家居服抱着娃的宝妈,你说他们是‘媛’吗?” 蔡晶的飞盘局从来没有任何门槛:不需要你买专业的飞盘鞋,不需要你买队服,甚至不需要你懂规则,哪怕你过来扔两下就走也行,不用打招呼也不用报名。“我最烦搞什么运动鄙视链,说玩飞盘的不如玩橄榄球的,跑步的不如玩铁三的,运动本身哪有什么高低贵贱,能让你动起来的,就是好运动。” 在她的飞盘局里,我认识了在互联网公司做程序员的小周,他去年体检的时候查出重度脂肪肝,血压也高,医生让他多运动,他说跑步太枯燥,去健身房不好意思和别人抢器械,之前办的健身卡去了两次就过期了,去年夏天他下班路过小区,被蔡晶拽着玩了半小时飞盘,从此就入了坑,三个月瘦了20斤,现在脂肪肝已经变成了轻度,血压也稳了,现在只要不加班,他就过来帮蔡晶组织飞盘局,还主动给小学的孩子们当教练。 为了方便上班族,蔡晶还特意开了“半小时飞盘局”,每天下午六点到六点半,专门留给下班顺路过来玩的年轻人,不用换衣服,不用凑人,随来随玩,玩半小时就能直接回家吃饭,现在周边三个写字楼的年轻人都知道这个局,最多的时候有40多个人过来,空地都站不下。 我之前也觉得飞盘是火一阵就没了的网红运动,但在蔡晶的飞盘局待了一下午我才明白,那些拿着运动当鄙视链的人,根本就不懂体育的本质,体育从来不是用来装逼的工具,也不是少数人的专属爱好,它就该是下班之后顺路玩的半小时飞盘,是吃完饭下楼和邻居扔两下的消遣,是大爷大妈也能参与的快乐,那些纠结运动“够不够高端”的人,才是真的白活了。
我想做一辈子的“体育摆渡人”
现在蔡晶已经在拱墅区5个老小区都建起了固定的飞盘活动点,还和周边的3所小学合作,开了免费的飞盘兴趣班,去年年底她搞了第一届“朝晖杯”社区飞盘赛,参赛的选手最大的72岁,最小的才6岁,没有奖金,前三名的奖品就是洗衣液、食用油和鸡蛋,报名通道刚开三天就报满了,还有人特意从临平赶过来要参赛。 她兜里天天揣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小事:张大爷下周70岁生日,给他定制个印着他名字的飞盘当礼物;王阿姨膝盖不好,下次活动给她带个护膝;下周要去小学上兴趣课,多买几个儿童款的软飞盘,别砸到小朋友;上周小李说想要个飞盘当钥匙扣,这次进货多买几个…… “很多人问我会不会后悔当初从省队退役,说要是留在队里,现在说不定已经拿了全运会奖牌,有名有利的,比在社区蹲着想的多。”蔡晶说着拿起那个磨的掉皮的飞盘,朝着张大爷的方向扔了过去,张大爷稳稳接住,比了个胜利的手势,“我从来没后悔过,站在领奖台上的快乐是少数人的,但是我现在做的事,能让几百个普通人摸到体育的快乐,这比我自己拿金牌有意义多了。” 那天我走的时候,夕阳刚好落在小区的空地上,金黄色的光撒在每个人的笑脸上,王阿姨端着切好的西瓜递给大家,小孩子们追着飞盘跑的满头大汗,张大爷拎着刚赢的半袋橘子,正给几个奶奶讲他昨天的“高光时刻”,蔡晶站在人群中间,笑着接过别人扔过来的飞盘,马尾辫随着她跑动的身影晃来晃去,像个小太阳。 我突然想起之前看到过的一个问题:体育的终极意义到底是什么?以前我总觉得答案是领奖台上的国歌,是打破世界纪录的瞬间,但是那天我在朝晖九区的空地上,我突然有了新的答案:它藏在蔡晶手里那个磨掉皮的飞盘里,藏在张大爷赢的那提鸡蛋里,藏在王阿姨切的冰镇西瓜里,藏在每个普通人动起来的时候,脸上毫无负担的笑容里。 蔡晶做的事看起来太小了,小到没有媒体会报道,没有证书会表彰,但她才是真正的“体育摆渡人”,她把原本高高在上的体育,从领奖台搬到了老百姓的家门口,搬到了每个普通人的日常里,让每个普普通通的人,都能实实在在的摸到体育的快乐,这才是我们这个时代,最需要的体育从业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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