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时间刷到一条社交平台的热帖,是福原爱回日本探望启蒙教练和知鹰二的随手拍：40岁的福原爱拎着一盒和式点心站在和知家的玄关，头发已经全白的和知鹰二扶着门框走出来，第一反应不是说“欢迎回来”，而是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故意皱着眉吐槽“怎么又胖了？是不是最近又偷懒没练球”，福原爱当场就蹲在地上笑出了眼泪，那个皱着鼻子抹眼睛的样子，和20多年前她输了球蹲在赛场边、把脸埋在和知鹰二裤腿上哭的模样，几乎一模一样。
评论区里最高赞的留言写着：“原来这么多年过去，福原爱永远是和知教练面前那个可以随便哭的小孩。”作为体育行业写作者，我关注和知鹰二快10年了，在动辄把“赢”当成唯一信仰的竞技体育圈，他更像一个“异类”：教了48年乒乓球，带出过奥运奖牌得主、数十位全国冠军，可他接受采访时说得最多的一句话从来不是“我培养了多少厉害的选手”，而是“我最自豪的事，是教过的小孩哪怕后来不打球了，也会说‘当年练球的日子很开心’”。
从3岁奶娃到奥运奖牌得主，他从来没说过“你必须赢”
很多人知道和知鹰二,都是因为福原爱，1991年，3岁的福原爱第一次拿起乒乓球拍，站在球桌前还没球台高，当时已经在日本青训圈小有名气的和知鹰二，成了她的第一个教练。
现在网上还能找到福原爱4岁参加日本全国少儿乒乓球赛的录像：她穿着粉色的运动服，因为接不到对手的球蹲在地上嚎啕大哭，把球拍扔出去半米远，周围的裁判、工作人员还有她的妈妈都在喊“小爱别哭，站起来继续打”，只有和知鹰二拨开人群走过去，先把她抱起来坐在自己的胳膊上，用袖口擦干净她的眼泪，第一句话问的是：“刚才接那个反手球的时候，手是不是磕到桌角了？疼不疼？”等福原爱哭够了，他才捡起球拍递到她手里，笑着说：“你刚才那个发球比昨天训练的时候转多了，已经很棒了，我们再打两个试试，赢不赢都没关系。”
那一场比赛福原爱最后还是输了,走下赛场的时候，和知鹰二给她买了一支草莓味的冰淇淋，没有提一句“下次要赢回来”，福原爱后来在自传里写，自己从小到大打输过无数次比赛，每次哭的时候，和知教练从来不会说“你怎么这么没用”“我对你太失望了”，他永远会先等她哭够，再指出她这场比赛做得好的地方，最后才说哪几个球可以调整，印象最深的是2004年雅典奥运会，16岁的福原爱第一次打奥运就碰到了张怡宁，0比4输得毫无还手之力，下场之后她蹲在球员通道的拐角哭，连镜头都不敢看，和知鹰二就蹲在她旁边，从口袋里掏出她平时最爱吃的橘子糖，等她哭了15分钟情绪平复了，才慢悠悠地说：“刚才第三局你那个反手拧拉，比平时训练的时候打得还漂亮，回去我们再练3个月，下次说不定能从她手里拿一局。”
后来福原爱拿了奥运奖牌,成了全日本家喻户晓的“乒乓球天才少女”，每次采访都会提到：“如果没有和知教练，我根本打不了这么久的球，我小时候特别爱哭，要是他每次都骂我输球，我可能打两年就放弃了。”
我去年去浙江一个乒乓球特色小学采访,碰到过一个陪孩子练球的妈妈，孩子才7岁，打输了一场队内赛，妈妈当着所有队员的面把他的球拍扔在地上，指着他骂：“我每个月花几千块给你报训练班，你就打成这样？我脸都被你丢尽了。”那个小孩站在旁边咬着嘴唇哭，连哭都不敢出声，那天我突然就想到了和知鹰二，我们总说“严师出高徒”，好像教练严厉、骂队员是天经地义的事，可和知鹰二的教育逻辑里，从来没有“为了赢可以忽略情绪”这一说：你首先是个会疼、会累、会难过的小孩，其次才是打乒乓球的选手，赢当然很重要，但要是为了赢把孩子对运动的热爱都磨没了，那才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拒绝“天才论”的青训教父：我教了40年球，最自豪的不是拿了多少奖牌
福原爱之后,和知鹰二成了日本乒乓球青训圈的“香饽饽”，很多家长挤破头想把自己家的“天才小孩”送到他手里，希望能培养出下一个奥运奖牌得主，可和知鹰二收学生的标准，却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他不收那种“被家长逼着来打球”的小孩，也不会优先选天赋最好的，甚至还专门收别的教练不愿意带的“问题小孩”。
前两年日本NHK拍过一部和知鹰二的纪录片,里面有个叫佐藤的10岁小男孩，天生左手有残疾，只有三根手指，握球拍都握不稳，爸妈带着他跑了5个乒乓球培训班，所有教练都摇着头说“这个条件打不了球，别浪费时间了”，最后找到了和知鹰二，他当场就把孩子留下了，还花了一周的时间，专门给佐藤改造了球拍的握柄，缠了三层防滑胶，调整到他握着最舒服的角度，佐藤协调性不好，一个正手攻球的动作别人练100次就能学会，他要练1000次，练到手指磨出水泡，和知鹰二也不催他，就坐在旁边陪他练，练累了就陪他玩半个小时的游戏。
现在佐藤已经13岁了,虽然最后没有打进专业队，但是去年在日本残奥青少年组的乒乓球比赛里拿了银牌，领奖的时候他专门把和知鹰二拉到了领奖台上，举着奖牌说：“我以前上学的时候从来不敢把左手伸出来，怕同学笑我，现在我用这只手拿到了奖牌，我特别骄傲。”和知鹰二后来在采访里说，这件事比他看到福原爱拿奥运奖牌还要开心：“我教球不是为了培养世界冠军的，世界冠军永远只有那几个，绝大多数小孩练到最后都成不了职业选手，但是如果他们能从打球这件事里得到自信，能学会遇到困难不放弃，那我这个教练就当得值了。”
在和知鹰二的青训营里,有个坚持了30多年的规矩：每天训练的最后20分钟，是固定的“快乐乒乓时间”，这20分钟里不准计分，不准较真，谁打出来搞笑的擦边球、谁接不到球摔个屁股蹲，所有人都要鼓掌叫好，哪怕是全日本排名第一的青少年苗子，这20分钟也不能拿训练的标准要求别人，有一次青训营里一个天赋很好的小孩，在快乐时间里和队友打球，输了之后发脾气摔了球拍，和知鹰二当场就罚他停训三天，还跟他说：“你要是只想着赢，那你永远体会不到打球的快乐，你就算拿了世界冠军，也会觉得没意思。”
我前阵子和国内一个做篮球青训的朋友聊天,他说现在很多家长送小孩来学球，第一句话问的就是“我们家小孩有没有天赋？能不能打职业？能不能靠这个上名校？”好像要是打不出成绩，花这个钱就是浪费，可我们仔细想想，99%的小孩练体育，最后都成不了职业运动员，也拿不到高考加分，那我们为什么还要让孩子运动？和知鹰二给了我们最好的答案：运动的意义从来不是拿奖，是让你有个健康的身体，是让你在挫败里学会怎么调整情绪，是让你交到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是让你不管到什么年纪，都能从跑跑步、打打球里得到最纯粹的快乐，这些东西，比任何奖牌都值钱。
我们为什么要记住和知鹰二？因为他说出了被我们忽略太久的体育本质
我之前在网上看到过一个问题：“我们普通人又不当运动员，运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下面有个高赞回答写着：“我从小体育就差，跑800米永远是最后一名，去年开始跟着朋友去公园打羽毛球，打了一年还是很菜，经常连发球都发不好，但是每次打完球出一身汗，吹着晚风和朋友去吃夜宵的时刻，我都觉得特别开心。”
看到这个回答的时候,我第一反应就是想到和知鹰二说过的那句话：“体育是给所有人的礼物，不是只给有天赋的人的。”我邻居家有个10岁的小男孩，去年他妈给他报了个篮球培训班，教练特别严，动不动就骂他跑得慢、跳得低，说他不是打篮球的料，小孩后来一提篮球就哭，说什么都不愿意去上课，他妈干脆给他退了培训班，周末自己带着他去家附近的公园打野球，没人教他动作，也没人计分逼他赢，他就跟着一群叔叔阿姨瞎打，打了半年多，虽然球技还是一般，但是整个人开朗了好多，上次学校运动会还主动报名了1000米跑步，虽然最后只拿了倒数第二名，他还是特别开心地跟他妈说：“我坚持跑完全程了，好多人都给我加油呢。”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对体育的认知变得越来越功利：跑两步就想知道能不能瘦，练几天球就想知道能不能拿奖，要是看不到“回报”，就觉得运动是浪费时间，我们张口闭口就是“奥运金牌”“职业联赛”“更高更快更强”，却忘了体育本来就是所有人都能参与的事：你不用跑得比所有人都快，不用跳得比所有人都高，不用打赢每一场球，只要你动起来，出一身汗，觉得心情变好了，身体变舒服了，你就已经赚到了。
就像和知鹰二说的：“我教了一辈子球，见过太多有天赋的小孩，也见过太多打了几年就放弃的小孩，那些能坚持运动一辈子的，从来不是最有天赋的，而是真正能从运动里得到快乐的人。”现在很多人焦虑，说我没有运动天赋，我做什么都做不好，其实根本不需要有这样的顾虑：你下楼跳10分钟绳，不用跟别人比速度，出了汗就好；你周末和朋友打一场羽毛球，不用计分，打得开心就好；你去公园散散步，不用非要走够多少步数，觉得放松就好，体育从来不是用来攀比的工具，是用来给生活加分的礼物。
回到开头那条视频的结尾,福原爱陪和知鹰二在院子里的小石桌上打球，70多岁的和知鹰二腰不好，跑不动，打输了就耍赖，说刚才有风影响了他发球，福原爱就故意把球喂到他手里，让他赢，两个人笑的东倒西歪的，阳光落在他们身上，看不到奥运奖牌的光环，也没有输赢的压力，只有最纯粹的快乐。
其实我们这辈子的很多事,都和打球一样：赢当然很好，但是赢从来不是全部，你在跑的时候吹过的风，打球的时候交到的朋友，遇到困难咬着牙扛过去的勇气，这些东西，才是能陪你走一辈子的财富，这也是和知鹰二教给我们的，最朴素也最珍贵的道理。（全文297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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