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2月我去埃德蒙顿报道世界青年冰球锦标赛,比赛间隙听当地老球迷说,市中心丘吉尔广场的野冰场每天下午都有“不能错过的特殊友谊赛”,我裹着两件羽绒服踩着过脚踝的雪过去的时候,正好赶上中场休息:一群穿着标志性红色警服、脚踩冰刀的加拿大皇家骑警,正蹲在冰面上给一群七八岁的小孩系护具,其中一个留着大胡子的骑警脸上还沾了小孩抹的巧克力酱,手里攥着半根没吃完的冰棍,完全没有印象里皇家骑警不苟言笑、骑着高头大马巡逻的严肃样子。
那天他们和社区青少年队打了3节友谊赛,骑警队故意输了两个球,终场哨响的时候所有小孩都扑到骑警身上欢呼,有人把自己画的“骑警打冰球”的蜡笔画塞到警服口袋里,还有小孩踮着脚摸骑警帽子上的徽章,那个大胡子骑警后来跟我聊天,说他叫马克,做皇家骑警已经18年,所在的分队每个月最少要组织4次社区体育活动,冰球、足球、马术、马拉松陪跑都有,“穿警服的时候大家看我们总有点距离感,穿上冰鞋拿着球杆,我们就只是一起玩的普通人。”
那天在冰场站了两个小时,零下二十多度的天气我愣是没觉得冷,反而彻底改变了我对加拿大皇家骑警的刻板印象:原来这群外界眼里“加拿大国家符号”的执法者,藏着的体育基因和社会温度,比很多职业体育人还要动人。
被警徽“耽误”的冰球天团:体育是刻在职业里的生存本能
很多人不知道,加拿大皇家骑警的体育传统,比这个国家的正式建国史还要长。 1873年加拿大为了管理西部边疆成立西北骑警(皇家骑警的前身)的时候,第一批派驻到西部的骑警要负责方圆几千公里的巡逻、调解原住民和移民的矛盾、追捕逃犯,冬天零下三四十度的雪原上,没有足够的体能根本撑不下来,当时驻地没有任何娱乐设施,冰球就成了骑警们唯一的消遣:他们把木板削成球杆,把马粪裹上布当冰球,在封冻的湖面上划出简易场地,下班之后就打两个小时暖身子。
到19世纪90年代,加拿大西部的所有业余冰球联赛里,有接近一半的参赛队都是各地骑警的代表队,1905年阿尔伯塔省的骑警队甚至打进了斯坦利杯的预选赛,只差一场就能和当时的职业冠军队蒙特利尔流浪者队正面较量,最后因为全队要去北部处理原住民部落的冲突,临时弃权错过了比赛,后来NHL名人堂成员戈登·罗伯茨,年轻的时候就是萨斯喀彻温省的一名骑警,他一直说“我在骑警队练出来的体能,比任何职业青训营都管用”。
现在的加拿大皇家骑警体系里,一共有超过120支注册的业余冰球队,还有30多支马术队、20多支马拉松跑团、17支橄榄球队,光注册的运动员就有3000多人,几乎每五个骑警里就有一个是下属体育队的成员,我查过他们的训练要求:普通骑警每年要完成最少100小时的体育训练,要会基础的冰球、滑雪、马术技能,特殊地区的骑警还要掌握冰上救援、雪地摩托驾驶等技能,“体育根本不是我们的业余爱好,是我们吃饭的本事。”马克跟我开玩笑,“追逃犯的时候你滑得比他慢,那可不就丢工作了吗?”
我一直觉得,外界总把皇家骑警的体育传统当成“跨界噱头”,其实是完全误解了这套逻辑:对于在边疆巡逻了上百年的骑警来说,体育从一开始就不是锦上添花的兴趣,而是生存必须的技能,是刻在职业基因里的本能,这种从实用出发的体育传统,反而比很多为了比赛而训练的职业体育,更接近体育的本质。
从赛场到社区:体育是最好的“警民沟通桥梁”
如果只是骑警自己玩得好,那最多只能算业余体育爱好者,真正让我触动的,是他们把体育当成了和社区沟通的核心载体。 马克跟我讲过一个他亲身经历的事:2019年他被调到北部一个原住民社区驻点,刚去的时候原住民对骑警的抵触情绪特别强,他去家里走访连门都不给开,社区里的青少年经常和骑警发生冲突,后来他和同事凑钱买了20套冰球装备,在社区的封冻湖面上建了个简易冰场,每天下班就穿着便服去冰场打球,刚开始只有几个小孩敢过来玩,后来慢慢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不到半年,冰场就成了整个社区最热闹的地方。
有个14岁的原住民小孩之前经常偷东西、和人打架,是派出所的常客,后来跟着马克学冰球,练了三年现在成了阿尔伯塔省青少年冰球联赛的主力后卫,去年还拿了赛区的MVP,上次马克去看他的比赛,小孩的妈妈专门给马克做了一盘原住民传统的烤鹿肉,说“要是没有你带他打球,他现在说不定已经进监狱了”。
类似的故事在加拿大各个省的骑警队里数不胜数:新斯科舍省的骑警马术队,每个周末都去特殊学校给残障儿童上免费的马术课,很多有自闭症的小孩第一次敢和外人交流,就是在马背上;温哥华的骑警跑团,每年温哥华马拉松都会专门安排人陪视障选手跑完全程,已经坚持了17年;曼尼托巴省的骑警橄榄球队,每年都和当地的青少年球队打义赛,筹到的钱全部用来给低收入家庭的小孩买体育装备,过去10年已经筹了超过200万加元。
我之前在国内做体育报道的时候,总听到有人说“体育就是体育,别和别的事扯到一起”,但在皇家骑警的这些故事里我反而觉得:体育最大的价值,从来都不是赛场上的那一块金牌,而是它天然自带的平等属性,你穿警服的时候,你是执法者我是普通人,我们天然有身份的差距,但只要站在同一个冰场上,拿着一样的球杆,遵守一样的规则,我们就是平等的队友或者对手,之前的隔阂和不信任,打一场球就消了大半,这种效果,你开十次普法会、做十次走访都不一定能达到。
争议与反思:体育光环遮不住的职业底色
加拿大皇家骑警的体育实践也不是完美的,甚至也出过不少争议事件,这几年外界的批评声音也不少。 2022年新斯科舍省的一支骑警冰球队,参加业余比赛的时候穿的队服上印了带有侮辱原住民含义的图案,被曝光之后引发了原住民群体的大规模抗议,当时很多人骂“骑警搞体育就是作秀,本质上还是不尊重原住民”,后来皇家骑警总部专门发了道歉声明,把那支球队的相关负责人全部停职,还出台了规定:所有下属体育队的队服、活动方案,都必须经过当地原住民委员会的审核才能举办,还要邀请原住民代表参与活动的设计。
还有不少人质疑:骑警花纳税人的钱搞这么多体育活动,是不是浪费公共资源?我和马克聊天的时候他也说,最近这两年队里的体育经费砍了差不多30%,很多社区活动的装备都是他们自己掏腰包买的,“确实有人觉得我们不务正业,但你要算一笔账:我们花1万加元给小孩买冰球装备,能让5个小孩少走歪路,总比以后花几十万把他们送进监狱划算吧?”
我自己的观点是,这些争议其实本质上和体育无关,和骑警这个职业的底色有关:体育只是一个工具,如果你本身就带着偏见,那再好的工具也会变成伤害人的武器;如果你真的想和普通人站在一起,体育就是最好的桥梁,之前的队服事件出来之后,很多人说这是“政治正确过头”,但我反而觉得这是好事:体育的核心就是尊重和平等,如果你搞的体育活动会伤害到一部分群体的感情,那这件事本身就违背了体育的初衷,哪怕你初衷是好的,也得低头认错,改了才对。
给国内体育人的启示:体育的边界从来不是赛场
我之所以想把皇家骑警的体育故事写出来,其实是觉得对我们国内的体育行业特别有参考价值。 去年我在杭州采访亚运会的时候,遇到过一个来自温州的民警,他是当地“警马跑团”的成员,他们所里20多个民警都喜欢跑马拉松,每天早上上班前先在社区跑5公里,跑步的时候顺便帮独居老人拎东西,提醒居民关好门窗,还把反诈骗的口号印在跑团的衣服上,一边跑一边给居民宣传,他们跑了3年,所在的社区诈骗案发率降了42%,邻里矛盾也少了很多,居民都跟他们特别熟,有什么事都愿意跟他们说。 你看,其实这种把体育和社会服务结合起来的模式,不是加拿大独有的,我们国内也有,而且做得一点都不比别人差,但现在我们很多体育从业者,总把体育想得太窄:要么是拿金牌的竞技体育,要么是老百姓跳广场舞的全民健身,很少有人想到,体育还有一个很重要的社会属性,就是作为不同群体之间的沟通媒介,它不需要你有多高的运动水平,也不需要你建多么豪华的场馆,只要你愿意走到普通人身边,跟他们一起跑跑步、打打球,天然就能拉近距离。
我之前算过一笔账:现在国内很多社区搞普法宣传、搞邻里活动,花了不少钱印传单、办讲座,最后没几个人看,反而如果组织一场社区篮球赛,让民警和居民一起打,让物业和业主组队对抗,大家玩得开心了,什么矛盾都好沟通,什么宣传内容都听得进去,这才是体育真正的社会价值,也是我们现在的体育行业最缺的东西。
回到我在埃德蒙顿冰场看到的那个场景:零下二十多度的天气,穿红色警服的骑警和裹着厚羽绒服的小孩在冰面上跑的满头汗,有人摔了跤周围的人都停下来扶,赢了球大家一起喊,输了球也没人不高兴,散场的时候那个14岁的原住民小球员,把自己的MVP奖牌挂在马克的脖子上,说“等我以后进了NHL,第一个邀请你来看球”。
那天我在朋友圈写了一句话:最好的体育,从来都不是发生在能容纳几万人的豪华场馆里,而是发生在普通人的身边,能让人感觉到温暖和连接的体育,加拿大皇家骑警的体育故事,本质上从来不是什么“跨界传奇”,只是他们提前想明白了一件事: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只要你愿意放下身份的隔阂,站到普通人身边,体育就能变成最温柔也最有力量的沟通工具,而这,才是我们所有体育人最该学习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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