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到咲希是去年杭州马拉松的赛后补给区,她扎着高马尾,发带上绣着半朵樱花半朵桂花,蹲在地上给一个小腿抽筋的大伯喷云南白药,张嘴就是一口流利的杭州话:“大伯你慢点抻,我包里还有梅干菜饼,你要不要先垫一口?”那时候我才知道,这个看起来不到25岁的日本姑娘,已经在杭州生活了18年,更是个已经跑完12场全马、21场半马的资深跑者。
那天我们坐在补给区的台阶上啃橘子,她把自己的完赛奖牌翻过来给我看,背面刻着她自己手写的小字“跑遍中国吃遍中国”,她笑着说:“很多人问我一个日本人为什么这么爱跑中国的马拉松,我说因为跑一场马就能吃一个城市的美食啊,跑无锡有酱排骨,跑厦门有沙茶面,跑西安有肉夹馍,这买卖太划算了。”但相处久了我才知道,吸引她跑了上万公里的,从来不是各地的美食,而是那些在跑道上遇见的,活生生的人。
从“跑两步就喘”到“全马破4”:我踩过的坑比跑过的公里数还多
咲希说自己小时候是个标准的“运动废”,初中体育考试800米跑了5分钟,最后还是体育老师看她累得快哭了,勉强给了个及格分,真正开始跑步是2019年,那时候她刚上大三,谈了两年的男朋友分手,她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就穿了个拖鞋下楼绕着西湖走,走着走着觉得胸口闷,就试着跑了两步,没想到跑着跑着,吹着西湖边的风,心里的堵得慌的感觉居然散了。
“那时候哪懂什么跑步知识啊,就穿着普通的帆布鞋,跑两公里喘得像狗,还觉得自己特别厉害。”咲希第一次跑半马是2020年的建德新安江半程马拉松,她报完名才想起来自己最多只跑过8公里,仗着年轻就硬上了,穿着刚买的新跑鞋,连拉伸都没做就上了跑道,跑到15公里的时候她就感觉脚底板疼得厉害,脱鞋一看两个大血泡已经磨破了,袜子上全是血,路边的志愿者劝她上收容车,她咬咬牙说“我报名的时候就想拿个完赛牌给我爸当生日礼物,我不能放弃”,最后3公里她一瘸一拐挪了40分钟,到终点的时候志愿者给她递奖牌和补给的橘子,她蹲在地上边哭边啃橘子,橘子瓣酸得她眉头都皱起来,还是一口咽了下去。
那次之后她才知道,跑步从来不是“迈开腿就行”的事,她加入了家附近的一个民间跑团,团长李哥是开水果店的退伍军人,跑了十几年马拉松,免费给他们这些新人当教练:“李哥说的第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他说‘跑步首先要敬畏自己的身体,别拿年轻当资本,你糊弄身体,身体迟早糊弄你’。” 咲希给我看过她当时的训练笔记,歪歪扭扭写了满满一本:步频要保持在180左右,前脚掌落地不要砸脚后跟,长距离跑前2小时要吃全麦面包别喝太多水,跑马绝对不能穿新鞋,赛前3天要做排酸跑,有一次她练长距离跑到龙井山,没带补给低血糖犯了,蹲在路边头晕,卖茶叶的阿婆看见她,给她塞了半个刚蒸好的梅干菜扣肉饼,还给她倒了一杯热茶:“小姑娘天天来跑步啊,以后饿了就来阿婆这里拿吃的,别饿着。”
我曾经问过咲希,现在网上很多人说普通人没必要跑马拉松,就是瞎折腾,还容易受伤,你怎么看?她很认真地跟我说:“我觉得说这话的人要么没跑过步,要么就是把体育当成了只有少数人能玩的东西,我刚跑步的时候800米都跑不及格,现在全马能跑到3小时50分,我没有想过当职业运动员,我就是想看看自己的极限在哪里,我踩过坑,也受过伤,但是每次冲过终点线的时候那种成就感,是什么都换不来的,我也会劝新人不要盲目报全马,要循序渐进训练,但我绝对不会说‘你别跑,跑了会受伤’,人这辈子总要有一件事,是你愿意为了它去尝试、去犯错的对吧?”
我见过最动人的跑马瞬间,从来都不是冠军冲线
咲希的手机相册里存了上千张跑马时拍的照片,没有一张是冠军冲线的画面,全是各种各样的普通跑者:有头发花白的大爷,有背着孩子跑的爸爸,有穿着洛丽塔裙子的小姑娘,还有坐轮椅跑马的残疾人,她说自己跑了这么多场马,印象最深的是今年厦门马拉松遇到的一个小男孩。
“那天我刚跑到10公里,就看见前面有个穿蓝色校服的小男孩,大概10岁左右,跑起来一颠一颠的,我跑近了才看见他的左腿是假肢,手里还攥着个小旗子,上面写着‘我要跑赢癌细胞’。”咲希说她当时特意放慢了速度,跟在小男孩后面跑了两公里,才知道小男孩去年得了骨癌,截了左腿,康复的时候医生说适当运动能帮助恢复,他爸爸就给他报了迷你马,小男孩练了3个月,就想跑完这5公里证明自己。 “快到终点的时候,他妈妈站在路边哭,他还停下来给他妈妈擦眼泪,说‘妈妈你看我跑完了,我是不是很厉害?’那天终点的所有志愿者都在给他鼓掌,我那天的成绩比平时慢了15分钟,但是我觉得比我上次PB(个人最好成绩)还要开心。” 还有一次是去年的丽水马拉松,咲希跑在330的配速段,旁边有个68岁的大爷,穿的白色背心背后缝着歪歪扭扭的几个字“给老伴赚医药费”,她跟大爷聊了一路才知道,大爷的老伴得了糖尿病并发症,眼睛几乎看不见了,每个月吃药要花不少钱,他跑马拉松只要完赛就能拿200块的老年组奖金,虽然不多,但是积少成多,他已经跑了8年,攒了快6万块钱,全给老伴当医药费了。“大爷跟我说,‘我多跑一公里,我老伴就能多吃一口她爱吃的桂花糕’,我当时眼泪一下就下来了,你说,这比那些冠军冲线的画面动人多了对吧?”
咲希说她以前在日本的时候,觉得体育就是比赛,就是拿成绩,拿名次,来了中国之后才知道,体育还可以是普通人的生活支撑。“我见过开网约车的司机大哥,每天收车之后晚上11点绕着城北跑10公里,说跑了之后颈椎不疼了,也不失眠了,跑了一年多,省了好几千的医药费;我见过做月嫂的张姐,每次去雇主家都带着跑鞋,趁宝宝中午睡觉的时候在小区跑5公里,去年她跑了北京马拉松半马,把完赛牌寄给老家的女儿当生日礼物,女儿在视频里举着奖牌跟全班同学说‘我妈妈是跑步冠军’。” 我特别认同咲希说的一句话:我们总说体育的核心是更高更快更强,但其实对普通人来说,体育的意义是“更撑得住”——撑得过加班到崩溃的深夜,撑得过家人患病的难关,撑得过那些觉得自己熬不下去的瞬间,冠军的光芒确实很耀眼,但当普通人把跑步当成生活的拐杖的时候,那才是体育最接地气的温度。
那些骂“野路子跑者”的人,根本不懂跑步的浪漫
前阵子咲希发了个跑团的日常视频,被一个健身博主怼了,说他们这些“野路子跑者”没有专业教练带,跑姿不标准,迟早跑废膝盖,还说“普通人瞎跑马拉松就是浪费公共资源”,咲希专门拍了个视频回应,她对着镜头举着自己的全马完赛牌说: “我们跑团里有开水果店的,有开网约车的,有做月嫂的,还有程序员,我们确实没有专业教练,也买不起几万块的健身私教课,我们跑步就是为了下班之后能放松放松,能少去几趟医院,能多吃一碗自己爱吃的东坡肉,你说我们跑姿不专业,说我们迟早受伤,可我们跑了这么多年,一个个身体都比以前好,脂肪肝跑没了,高血压跑降了,每次跑马我们都会做好拉伸,听有经验的老跑友的建议,我们对自己的身体有数,你说我们浪费公共资源,可我们报名交了报名费,在路上不乱扔垃圾,还会主动停下来帮受伤的跑友,怎么就浪费资源了?你在专业场馆里举铁是运动,我们在马路上跑步就不是运动了?” 那条视频下面有上万条评论,好多普通跑者留言说“说到我心坎里了”,还有人说“我就是个野路子跑者,我跑了5年,身体比以前好太多了,我觉得我比谁都懂跑步的快乐”。
我和咲希聊过这个事,她说她特别不能理解现在网上的“专业崇拜”,好像只要不是科班出身,没有专业装备,就不配运动一样。“我见过有人为了凑钱买限量款跑鞋吃一个月泡面,见过有人为了PB不顾自己身体硬跑最后进了医院,他们装备够专业,成绩够好,可是他们早就忘了自己跑步的初衷是什么了,我们跑团的李哥,穿的跑鞋是一百多块的国产鞋,跑了快十年,全马能跑到320,他从来不会嘲笑新人跑的慢,只会主动给人家教经验,我觉得这才是真正的喜欢跑步的人。” 我非常认同咲希的观点,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特权,不是只有在专业场馆里穿着专业装备的人才配谈运动,小区里夜跑的阿姨,公园里打太极的大爷,放学路上蹦跶着回家的小孩,都是在享受体育的快乐,那些动不动就嘲讽普通爱好者“不专业”的人,其实是把体育的路走窄了,体育的本质是让人快乐,让人健康,不是让人卷参数、卷装备、卷成绩的。
我还要在中国跑100场马拉松,跑遍每一个想吃美食的城市
现在咲希在杭州开了一家小小的跑步主题咖啡馆,墙上贴满了她跑马的完赛牌,还有跑团的跑友们拍的各种照片,店里的墙上挂着一个厚厚的本子,是她专门准备的“跑马纪念本”,每跑一场马拉松,她就会找当地的跑友写一句方言的祝福,现在本子已经写了大半,有东北话的“搁这嘎达跑的老得劲了”,有四川话的“跑累了就去吃火锅噻”,还有广东话的“得闲饮茶啊”。 她说她接下来的计划是先跑成都马拉松,去吃兔头和火锅,然后跑哈尔滨马拉松,吃红肠和马迭尔冰棍,再跑昆明马拉松,去看滇池的海鸥,目标是在中国跑满100场马拉松。“等我跑满100场,我就把这个纪念本捐给体育博物馆,告诉以后的人,有个日本小姑娘,在中国的大地上,跑过了山,跑过了海,遇见过好多好多善良的人,吃过好多好多好吃的东西。”
前几天我去咲希的店里喝咖啡,她正蹲在门口给跑团的新人调整跑鞋的鞋带,阳光落在她的发带上,樱花和桂花的图案亮闪闪的,我问她,跑步对你来说到底是什么?她咬了一口手里的葱包烩,笑着说:“是我和这个世界握手的方式啊,我跑过的每一步,遇到的每一个人,吃过的每一口美食,都是我赚来的,我以前总觉得人生要赚很多钱,要有很高的地位才叫成功,现在我觉得,我能健健康康跑到60岁,跑满100场马拉松,认识好多好多朋友,这就是最成功的人生了。” 那天我坐在她的店里,看着进进出出的跑友,有人刚跑完10公里,满头大汗地进来要一杯冰美式,有人拿着刚买的水果进来分给大家吃,窗外的梧桐树落下几片叶子,风一吹就飘到了马路上,我突然就懂了咲希说的“野路子跑者的浪漫”:这种浪漫无关成绩,无关专业,无关身份,就是一群普通人,靠着一双腿,跑出了属于自己的热气腾腾的生活,而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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