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特意飞了趟东京,去看东亚杯的男子决赛——也就是很多球迷俗称的“日韩杯”对决，那天东京国立竞技场坐了快6万人，一半穿蓝色一半穿红色，开场前双方球迷对着喊应援口号，没有人骂脏话，没有人举挑衅的横幅，我旁边坐了个42岁的日本上班族佐藤，手里攥着给他10岁儿子带的应援棒，另一边是个在庆应义塾大学当交换生的韩国留学生金俊秀，背包上别着孙兴慜的徽章，俩人开场前还凑在一起分享便利店买的冰啤酒，佐藤说自己年轻的时候追过2002年世界杯，金俊秀说他爸当年熬夜看韩国踢意大利，俩人边聊边笑，完全没有“敌对阵营”的紧绷感。 那场比赛最终日本1-0拿了冠军，最后补时阶段韩国队的抽射被权田修一扑在门线上，VAR判定离过线还差0.1厘米，金俊秀蹲在地上拍了两下草坪，转头佐藤就递了根能量棒给他：“下次你们赢，卡塔尔世界杯见。”那天散场之后我和他俩一起去新宿吃烤串，俩人手舞足蹈聊了三个小时足球，从各自国家的青训聊到留洋球员，那天我最大的感受是：我们总说要学日韩足球，但其实我们很多人连他们的足球到底是怎么回事，都没搞明白。
1厘米的门线背后，是两代人埋了30年的足球根基
很多人说日韩足球强,是因为他们运气好，赶上了2002年世界杯的红利，还有人说就是人种差不多，他们能做到的我们也能做到，但只要你多去日韩的街头、学校走一走就知道，那0.1厘米的门线差距，根本不是运气堆出来的，是两代人花了30年，一脚一脚踢出来的。 佐藤跟我说，他上初中的时候正好是98年世界杯，日本第一次打进世界杯决赛圈，那天他放学在居酒屋外面站着看完整场比赛，回家就跟爸妈说要进足球部，他爸妈没反对，给他买了双3000日元的足球鞋，告诉他“只要不耽误学习，踢到什么时候都可以”，从初中到现在28年，他现在每个周末还会参加社区的业余联赛，球队里有医生、老师、快递员，年龄最大的已经62岁了，每场比赛报名费每个人只需要掏1000日元（约合人民币50块），场地是政府免费提供的社区球场，裁判是当地足球协会的志愿者，踢完球大家AA制去喝啤酒，没人在乎输赢，就是图个开心。 他儿子现在在当地小学的U12梯队，每个月的会费只需要500日元（约合人民币25块），教练是之前J联赛退下来的球员，每周训练三次，每次两个小时，从来不会逼孩子练体能，也不会骂孩子踢得不好，“教练说最重要的是让孩子觉得踢球开心，要是为了赢球让孩子讨厌足球，那才是最大的失败”，佐藤说现在日本全国像他儿子这样的注册青少年球员，有超过60万人，从小学到高中，每个年龄段都有完整的全国联赛，每年的高中足球锦标赛决赛，能有5万观众到现场看，电视台直播的收视率比很多综艺还要高，很多孩子踢球的目标不是当职业球员，想在高中联赛的现场踢一次球”。 金俊秀也给我讲了韩国的情况，他小时候在首尔上学，学校的足球场每天放学之后免费开放，他爸是个出租车司机，每天下班都会陪他踢一个小时球，后来他进了当地俱乐部的青训营，教练发现他天赋一般，就劝他好好读书，把足球当爱好就行，“韩国的青训不会硬留没有天赋的孩子，教练会跟你说，你要是考个好大学，以后还能参加大学联赛，要是喜欢足球，还可以考裁判证、教练证，不一定非要当职业球员才有出路”，现在韩国的注册球员有50多万，除了校园青训，还有很多民间的足球培训班，价格便宜到普通人都能负担得起，很多小孩从5岁就开始接触足球，哪怕最后成不了职业球员，足球也会变成他们一辈子的爱好。 我那天听完特别感慨，我小时候也喜欢踢球，但是小学的足球场只有校队能用，我妈总说“踢什么球，能当饭吃吗？赶紧回家写作业”，后来上了初中，操场都改成了停车场，连踢球的地方都没有了，之前看到过一个数据，我们国内的注册青少年球员，到现在还不到3万人，连日本的二十分之一都不到，很多人说我们足球不行是因为球员不努力，是因为足协政策不好，但其实最根本的问题是：我们根本没有那么多孩子在踢球，巧妇都难为无米之炊，你指望从几万人里挑出来的球员，能赢人家从几百万人里挑出来的？这本身就是个伪命题。
两条完全不同的发展路径，为什么都走通了？
很多人讨论日韩足球的时候,总喜欢说他们是“东亚模式”，但实际上日本和韩国的足球发展路径，完全不一样，甚至可以说是两个极端，但神奇的是，两条路都走通了。 日本走的是“全民普及+技术流”的路线，从上世纪90年代开始，他们就确定了要学巴西的技术风格，从青训到国家队，所有年龄段的战术都是统一的，不会换一个教练就换一套打法，日本的职业联赛从成立之初就定了规则：俱乐部不能随便欠薪，每个俱乐部必须有至少5级青训梯队，联赛升降级完全看成绩，没有乱七八糟的政策干预，现在日本有超过100万注册球员，有近百家职业俱乐部，还有完善的业余联赛体系，哪怕你是个普通的上班族，只要你踢得好，也有机会被职业俱乐部选中，之前J2联赛就有个快递员，27岁才踢上职业联赛，还拿过赛季最佳射手。 而韩国走的是“精英培养+意志力”的路线，他们的青训更看重球员的拼劲和身体素质，从上世纪开始就不断送小球员去欧洲留洋，现在韩国有超过30名球员在欧洲五大联赛效力，孙兴慜已经拿了英超金靴，李刚仁现在是巴黎圣日耳曼的主力球员，韩国球员在欧洲出了名的能跑、能拼，很多教练都喜欢用韩国球员，因为他们训练从来不会偷懒，上场之后拼到最后一分钟都不会放弃。 我之前采访过一个在日本J联赛当助理教练的中国人，他跟我说过一个细节：日本的俱乐部选青训球员，首先看的是你喜不喜欢踢球，其次看你的技术和意识，哪怕你身体素质一般，只要你球商高、喜欢踢球，就有机会留下来；而韩国的俱乐部选青训球员，首先看的是你的意志力，训练的时候你要是敢偷懒，直接就被淘汰了，哪怕你天赋再好也没用，但不管是哪条路，他们都抓住了足球最核心的两个东西：一个是尊重规律，一个是尊重人。 什么叫尊重规律？就是足球是个需要时间积累的项目，不是你砸几年钱、出几个政策就能出成绩的，日本从90年代开始搞青训，花了20多年才在世界杯上赢了德国、西班牙，韩国花了30多年才出了一个孙兴慜，他们从来不会急功近利，不会为了一届世界杯的成绩就牺牲青训、牺牲联赛的利益，什么叫尊重人？就是足球首先是个给人带来快乐的运动，不是用来拿政绩的工具，你得让踢球的人开心，让看球的人开心，这个运动才能发展起来。 我之前在大阪的一个小学门口见过一次小孩训练，下午放学之后，二十多个小孩在操场上踢球，教练是学校的体育老师，还有两个家长当志愿者，小孩踢错了教练也不骂，就蹲下来跟他讲应该怎么跑，踢完球之后所有小孩排成队给教练鞠躬，给家长鞠躬，然后大家一起收拾器材，没有家长在旁边喊“你怎么这么笨”“踢不赢就别回家”，所有家长都在边上笑着加油，那天阳光落在那些小孩的脸上，我突然就明白了为什么人家的足球能发展起来：他们的足球是属于普通人的，不是属于少数人的。
别再拿“人种论”当遮羞布，我们能从日韩足球身上学到这3件事
我每次在网上聊足球,总有人在评论区说“东亚人本来就不适合踢足球”“日韩能踢好是因为他们人少好管理”，每次看到这种言论我都觉得特别可笑：日本人和韩国人跟我们都是黄种人，身体素质差不多，人家能赢德国、西班牙，能进世界杯16强，怎么到我们这就成了“人种不行”？说白了就是懒，不愿意承认自己没做好，拿人种当遮羞布而已。 在我看来，我们根本不需要照搬日韩的模式，但是至少有3件事，我们是完全可以学的。 第一件事，就是把足球还给普通人，不要把它当成政绩工程，我们现在的问题是，所有人都盯着国家队的成绩，但是没有人在乎草根足球的发展，很多城市连个免费的公共足球场都没有，小孩想踢球还要付几百块钱一小时的场地费，普通家庭根本负担不起，我们能不能先多建几个免费的足球场？能不能让学校的操场放学之后免费对孩子开放？能不能别总搞什么“足球进校园”的形式主义，真的让孩子能随便踢踢球？当我们有100万孩子在踢球的时候，成绩自然就上去了，现在连3万都不到，谈什么世界杯出线？ 第二件事，就是让职业联赛回归职业，不要瞎干预，日韩的职业联赛已经办了30多年，从来没有过随便改规则、随便停赛的情况，俱乐部自负盈亏，不会欠薪，球员踢得好就能拿高薪，踢得不好就去低级别联赛，所有规则都是透明的，我们之前的中超，一会儿搞U23政策，一会儿搞中性名，一会儿又限薪，很多俱乐部欠薪欠了一两年，球员连工资都拿不到，谁还愿意好好踢球？职业联赛是足球的根，根都烂了，上面的树怎么可能长得好？ 第三件事，就是不要把留洋当成镀金，要把它当成正常的职业路径，现在日本有近60个球员在欧洲五大联赛效力，韩国也有30多个，人家的球员去欧洲是靠实力，不是靠商业运作，也不会担心回来之后踢不上球，我们现在的球员，一说留洋就怕这怕那，要么就是俱乐部不放人，要么就是去了欧洲坐冷板凳，回来之后还不如在国内赚得多，谁还愿意去留洋？什么时候我们的球员去欧洲踢球是理所应当的事，什么时候我们有10个以上的球员在五大联赛踢主力，我们的足球才真的有希望。 那天在新宿的烤串店，我们聊到半夜两点，佐藤说他明年要带儿子去韩国看日韩杯，金俊秀说他毕业之后想回韩国当足球教练，教小孩子踢球，临走的时候金俊秀跟我说：“我之前去中国旅游，看到很多小孩在公园里踢毽子，踢得特别好，要是你们能让那些小孩都去踢足球，肯定比我们厉害。” 我听完之后特别感慨，其实我们从来都不缺有天赋的孩子，缺的是能让他们安心踢球的环境，缺的是能让他们把足球当爱好的土壤，我们没必要妄自菲薄，也没必要觉得日韩足球高不可攀，只要我们踏踏实实把基础的事做好，多建几个球场，多给孩子点踢球的时间，少搞点形式主义的东西，再过10年20年，我们未必不能追上他们。 足球从来都不是什么复杂的事，无非就是让更多的人喜欢踢球，让更多的人能踢上球而已，就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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