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也就是日本扶持的伪满洲国所谓的“康德五年”,如今提起这个年号,多数人想到的都是殖民统治的屈辱、东北老百姓挨冻受饿的苦日子,很少有人会把它和“体育”两个字联系在一起,我对这个年份的所有印象,最初都来自我爷爷压在樟木箱底的那半只磨破了边的布毽子——靛蓝色的粗布缝的底,羽毛早就掉光了,边缘的针脚松松垮垮,爷爷说这是他14岁那年,和三个小伙伴躲在南市场的雪地里偷偷缝的。
康德五年的冬天,没有“正经体育课”的少年们
1938年的奉天城(也就是现在的沈阳),明面上的“体育”早就变了味,爷爷当时读的伪满国民高等学校,每周两节的“体育课”,一半时间要练日式体操,喊日语口令,剩下的时间要给校园里的日本教员打杂,路过操场边的日本宪兵岗,还得弯腰敬礼。 “那上的哪是体育课啊,是给日本人当孙子的课。”爷爷生前每次说起这段,都要把手里的拐杖顿两下,他记得很清楚,当时班里有个同学跑步的时候不小心撞了路过的日本低年级学生,被宪兵抽了两个嘴巴,半边脸肿了三天,连学都不敢来,所以从那年冬天开始,爷爷和同院的三个半大孩子,一放学就绕开宪兵巡逻的路线,钻到南市场后面的一片空荒地里玩。 那片空地原来都是老百姓的房子,被日本人烧了之后就一直荒着,冬天积了齐脚踝的雪,连个平整的地方都没有,可就是这么个地方,成了几个孩子的“私人体育场”,他们玩的东西全是自己做的:毽子是偷拔了邻居王奶奶家大公鸡的尾毛,用旧棉袄上拆下来的粗布缝的;“叼猪仔”的布包是用家里的旧炕席布缝的,塞了半袋玉米粒;抽的冰尜是找捡破烂的王大爷用木头削的,底下钉个旧铁钉就能转。 我印象最深的是爷爷说的光脚跑步的细节:那年冬天特别冷,他穿的布鞋鞋底是娘补了三次的,跑了没半个月就开了胶,雪一灌进去冻得脚疼,他索性把鞋脱了塞到怀里,光着脚在雪地里跑。“那脚冻得红得像煮熟的虾,跑起来麻得都没知觉,但是开心啊,不用喊日本口号,不用鞠躬,想怎么跑就怎么跑,跑热了连冷风都觉得甜。” 那时候几个孩子还自己定了“比赛规则”:绕着空地跑三圈,赢了的人能拿别人兜里攒的半块冻梨,有次爷爷跑赢了,把半块冻梨揣在怀里带回家给妹妹吃,自己脚冻得烂了三个小口子,娘一边给他涂獾子油一边哭,他还咧嘴笑,说“下次我还能赢”。 我之前做体育行业采访的时候,总有人问我“体育的起源到底是什么”,有人说是古希腊的祭祀,有人说是贵族的游戏,可我每次都会想起爷爷说的康德五年的雪地里的光脚印,在我看来,体育最开始的模样,根本不是什么规则精密的赛事,也不是价值连城的装备,就是一群不想被日子压垮的人,拼尽全力跑两步、跳两下,找那点仅属于自己的乐子。
那时候的“体育”,是藏在骨头里的不服气
除了半大孩子的私下玩闹,康德五年的沈阳城,民间体育其实从来没断过,只不过都藏在日本人看不见的地方。 我爷爷的二舅,也就是我太舅姥爷,当时是北市场有名的跤手,外号“赵二愣”,一米八五的个子,一身的腱子肉,靠在粮店扛麻袋为生,有空就去北市场的破山神庙门口和人摔跤,那时候日本人不让老百姓私下聚堆,他们就假装是赶集的,人少了就摔两跤,看见宪兵来了就蹲下来抽烟唠嗑。 太舅姥爷摔跤有个规矩:不跟日本人假摔,有次一个日本浪人喝了酒,拎着个木刀到山神庙门口挑衅,说要和“支那人”比摔跤,赢了要拿走大家凑的买窝头的钱,输了就给每个人发一颗糖,周围的人都怕惹事,打算假装输了算了,结果太舅姥爷把棉袄一脱就上去了,没两分钟就把那个日本浪人摔了个狗啃泥,牙都磕掉了两颗。 当天晚上太舅姥爷就被宪兵抓去了,打了三天三夜,放出来的时候一条腿都差点瘸了,家人哭着说他傻,他靠在炕头啃着窝头说:“我摔的是中国人的跤,祖宗传下来的玩意,不能在我手里给日本人低头,我这腿就算断了,也不能让外人说咱们中国人软。” 我之前查过资料,整个伪满时期,东北的民间跤手、武术师傅,像太舅姥爷这样的人不在少数:有人偷偷教孩子练中国武术,有人私下组织摔跤比赛,有人哪怕被抓去做苦工,休息的时候也要比一比谁扛的麻袋更重、谁跑得更快,在那个连活着都要拼尽全力的年代,这些根本算不上“正规体育”的活动,成了老百姓最朴素的骨气出口——我们的身子被你占了,可我们骨头里的劲,你拿不走。 我一直不认同有些人说“穷的时候搞什么体育”,康德五年的东北老百姓,吃了上顿没下顿,照样要跑要跳要摔跤,体育从来不是富贵人家的专属,它是刻在人基因里的东西:只要你还不服输,还想证明自己能行,你就会忍不住动起来,这和有没有钱、有没有场馆,一点关系都没有。
85年后,我们终于站在了光明正大的体育场上
2023年我去沈阳北市场做民俗体育采访,刚好赶上当地举办的“北市跤王赛”,搭着敞亮的擂台,周围围了几百个观众叫好,穿红蓝摔跤服的选手一跤摔下去,周围的掌声能掀翻屋顶。 赛事的组织者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姓赵,一聊才知道,他是太舅姥爷的孙子,也就是我的远房舅舅,他说现在这个摔跤场是政府专门批的民俗体育点,不仅免费对老百姓开放,每周还有专业教练教小孩子摔跤,每年的跤王赛,还有来自全国各地的选手参赛,赢了的不仅有奖金,还能拿到国家级的业余运动员证书。 “我爷爷当年摔个跤还要躲躲藏藏,赢了日本人还要挨揍,你看现在,上周还有个日本的业余摔跤队过来交流,我们的小孩把他们赢了,大家还坐在一起吃了锅包肉,啥矛盾都没有,公平得很。”赵舅舅说这话的时候,擂台边上一个7岁的小丫头刚把一个和她同岁的小男孩摔赢了,穿着粉色的摔跤服,叉着腰笑得一脸得意,她奶奶在边上喊:“晚上给你买草莓吃!” 我当时站在人群里,突然就想起了爷爷说的康德五年的雪地里的光脚少年,想起了被打瘸了腿还要摔跤的太舅姥爷,他们当年在暗里折腾的时候,恐怕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中国人的摔跤比赛,可以光明正大的在市中心办,有孩子可以穿着专门的摔跤服学摔跤,赢了比赛有草莓吃,不用怕挨打,不用怕被抓。 2016年沈阳举办全民马拉松的时候,我拉着92岁的爷爷去参加5公里欢乐跑,那时候他腿脚还利落,走了整整一个半小时走到终点,领完奖牌之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只保存了快80年的旧毽子,塞给了边上给他递水的7岁小男孩,说:“这是太爷爷小时候的玩具,你好好跑,好好玩,以后的路平得很。” 爷爷去年去世的时候,枕头底下还压着那次马拉松的奖牌,擦得亮堂堂的,他生前总说,现在的人太幸福了,小区里有健身器材,公园有跑道,学校里的体育课有篮球有足球有轮滑,想去游泳有游泳馆,想滑雪有滑雪场,“你们是赶上好时候了,可别忘了,这好日子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当年那些哪怕光脚也要跑的人,一步一步踩出来的”。
写在最后:体育的根,永远长在普通人的日子里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快十年了,见过站在奥运领奖台上哭的世界冠军,见过每天凌晨三点起来跑马拉松的外卖员,见过退休之后每天跳三个小时广场舞的阿姨,也见过天生残疾却坚持练轮椅篮球的小伙子,我越来越觉得,我们对“体育”的定义,有时候真的太窄了。 我们总觉得拿了金牌才叫体育,穿着专业装备在正规场馆里运动才叫体育,可康德五年那些光脚在雪地里跑的少年,那些在破庙门口摔得浑身是土的跤手,难道他们的运动就不算体育吗?当然算,甚至比很多精心包装的赛事,更接近体育的本质。 体育从来不是为了讨好谁,不是为了完成谁的指标,它最核心的内核,永远是那股不服输、不认命、想要往好了奔的劲:是饿肚子的时候也要跑赢半块冻梨的劲,是被打瘸了腿也不肯给外国人低头的劲,是92岁了也要走完5公里马拉松的劲,是7岁的小丫头摔赢了小男孩之后叉腰笑的劲。 今年是2024年,距离康德五年已经过去了86年,那些在雪地里跑的光脚少年早就不在了,可他们脚下的路,我们还在接着跑,我们现在有最好的场馆,最好的装备,有各种各样的运动可以选,可我还是希望大家别忘了:不管体育发展到什么程度,它的根永远都长在普通人的日子里,只要你还愿意跑两步,愿意跳两下,愿意为了一点小赢头拼尽全力,你就已经摸到了体育最珍贵的内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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