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意识到“一个分一个土”拼起来是个“坋”字,是去年在云南曲靖会泽县一个海拔2800米的山村小学采访时,墙上用粉笔歪歪扭扭写的一行字:“体育的根,就在坋土里”,写字的是村小唯一的体育老师王友国,他摸着后脑勺跟我解释:“就是尘土、泥巴地的意思,咱们普通人搞体育,哪有那么多光鲜亮丽的场馆,踩着泥土地跑起来、动起来,就比啥都强。”
干体育记者8年,我见过太多站在聚光灯下的冠军:拿奥运金牌时眼含热泪的运动员,职业联赛里年薪百万的球星,发布会上侃侃而谈的教练,但真正让我觉得“体育这事儿,真的能改变人”的,从来都是这些踩在坋土里、没什么名气的基层体育人,他们没拿过世界级的奖牌,甚至很多人连正规的教练证都是最近几年才考上的,但他们却把体育的种子,撒到了最偏远的角落,把无数人眼里的“不可能”,踩成了实实在在的路。
水泥地上跑出来的短跑冠军:她的起跑线堆着半袋玉米
我在会泽遇到的14岁女孩李梅,就是王友国带出来的徒弟,去年她拿了云南省青少年田径锦标赛100米、200米两个项目的冠军,现在已经被省田径队选中,下个月就要去昆明集训。
我见到她的时候,她刚帮奶奶收完半亩地的玉米,裤腿上沾着草屑,脚上穿的跑鞋鞋底已经磨平了半块,是王友国上个月刚给她换的,她的训练场就是村里的晒谷场,水泥地裂了好几个口子,缝里长着半尺高的狗尾草,场边堆着各家各户晒的玉米、辣椒,奶奶搬个小凳子坐在玉米堆旁边,用老年机的计时器给她掐表,跑赢了前一天的成绩,就给她煮个土鸡蛋当奖励。
“之前哪想到她能拿冠军啊。”王友国跟我坐在晒谷场的田埂上抽烟,风把他晒得黢黑的脸吹得皱巴巴的,“我2019年从体校毕业本来要去县城的中学,后来来这个村小支教,看到娃们下课了就在土坡上乱跑,连个跳绳都没有,一下子就心软留了下来。”一开始他的工资每个月只有3800块,一半都拿来给孩子们买跑鞋、买接力棒,老婆跟他吵了不知道多少次,说他放着城里的好日子不过,跑到山里当“孩子王”,直到去年李梅拿了冠军,抱着奖杯站在他家门口说“谢谢王老师,我以后也要当像你一样的教练”,老婆才红了眼,后来还主动帮队里的孩子补磨破了的运动服。
李梅跟我说,她之前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短跑”,就知道自己平时上山砍柴、追家里的羊,比别的孩子都跑得快,王老师来之后,每天放学留她练一个小时,蹲起、高抬腿、摆臂,晒谷场的水泥地,她跑坏了6双鞋,其中3双是王老师自掏腰包买的,3双是县里的爱心人士捐的,去年去昆明参加比赛,她第一次见塑胶跑道,踩上去软乎乎的,她站在起跑线上还在紧张,“当时就想着王老师说的,别管旁边的人跑多快,你就盯着终点线,就像平时追家里的羊那样跑”,最后她比第二名快了0.3秒冲线,领奖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奶奶给她塞的半块玉米粑粑。
我当时跟她在晒谷场比了一次100米,我跑了17秒多,她跑了12秒8,风把她扎得歪歪扭扭的马尾吹起来,脸上沾了点玉米须,笑的时候露出两颗小虎牙,说以后要拿全国冠军,给奶奶盖个带院子的新房子,还要给王老师买个新的秒表——他现在用的秒表,还是2015年他上学的时候买的,按键都磨掉漆了。
很多人说,体育是精英运动,没有好的场馆、好的教练,根本出不了成绩,但李梅的故事告诉我,不是的,热爱根本挑场地,那些堆着玉米的晒谷场,那些长着草的泥土地,一样能长出冠军的苗子,只要有人愿意蹲下来,把种子撒下去,总有一天能开出花。
篮球场边的白发裁判:他兜里的哨子吹了32年,换过4个皮筋
我家楼下的社区篮球场,每天下午都能看到一个穿蓝色裁判服的白发老头,大家都叫他张叔,他今年62岁,退休前是机械厂的体育干事,兜里的哨子吹了32年,换过8个哨子,但是挂哨子的皮筋,一直是老伴给他缝的,前前后后换了4个。
张叔是我们这片社区篮球赛的“固定裁判”,不管是周末年轻人的业余赛,还是暑假小学生的少儿赛,只要喊他,他随叫随到,一分钱都不收,夏天38度的天,他站在太阳底下吹哨,晒得满头大汗,有人给他递矿泉水他都不要,说“吹裁判有规矩,不能拿球员的东西”。
有次我们社区跟隔壁社区打友谊赛,对面有个20多岁的小伙子突破的时候走步,张叔吹了哨,小伙子急了,冲过来就抢他的哨子,把他的手背都抓破了,张叔也没生气,掏出手机给小伙子看刚才别人拍的慢动作,确实是走步了,小伙子后来红着脸给他道歉,现在还跟着张叔学裁判规则,今年刚考上了国家二级裁判证,现在偶尔也帮着吹青少年的比赛。
张叔最骄傲的事,是他带出的一个叫浩浩的小孩,浩浩去年8岁,之前有多动症,上课坐不住5分钟,成绩全班倒数,家长带着去了好多医院都没用,后来听说张叔免费教小孩打篮球,就把浩浩送了过来,一开始浩浩根本坐不住,练10分钟就乱跑,张叔也不骂他,就陪着他玩,从拍球开始教,慢慢教他传球、投篮,练了半年,浩浩现在能安安静静坐着听20分钟规则,上课专注力也好多了,今年期末数学考了87分,家长哭着给张叔送了一筐土鸡蛋,张叔说啥都不收,最后实在推不掉,拿了两个,说“给浩浩煮着吃,长身体”。
上周我跟张叔在小区楼下的烧烤摊吃烤串,他喝了两瓶冰啤酒,跟我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年轻的时候想当专业裁判,但是因为家里穷,没机会去考,现在退休了,就想把这个遗憾补上,他现在每个周末都去周边的小学义务教篮球,自己掏腰包买了20个篮球,给那些家里条件不好的小孩用。“我也不指望这些小孩都能打进CBA,”他啃着烤串跟我说,“只要他们能爱上运动,有个好身体,遇到事的时候不服输,我就满足了,我这哨子,要吹到我吹不动为止,以后走了,就让我儿子把哨子跟我埋一块。”
现在很多人一提体育,想到的就是动辄上亿的职业联赛,就是价值几十万的签名球鞋,但是在张叔这里,体育就是5块钱一瓶的矿泉水,就是磨破了皮的篮球,就是吹了32年的旧哨子,体育从来都不是有钱人的游戏,它是属于每一个普通人的,只要你愿意跑,愿意跳,愿意拿起球投出去,你就能感受到它的快乐。
别再说“搞体育没出路”:扎根泥土的热爱,才是中国体育的基本盘
我之前总被人问:“你跑了这么多年基层体育,见的都是没名气的普通人,有啥意义啊?体育不就是看顶级赛事,看拿金牌吗?”
我每次都会给他们讲李梅和张叔的故事,讲我在甘肃见过的放羊娃,每天在山坡上练摔跤,后来拿了全国古典式摔跤的冠军,启蒙教练是乡上的体育老师,陪他在山坡上摔了5年,裤子磨破了十几条;讲我在浙江见过的乡村龙舟队,队员都是平时种茶的茶农,每年端午参加县里的龙舟赛,教练是退休的皮划艇运动员,免费教了他们12年,去年他们拿了全省龙舟赛的第三名,领奖的时候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一把自家种的茶叶;讲去年火遍全国的村BA、村超,那些吹哨的裁判都是当地的老师、卖水果的个体户,那些踢球的球员都是开挖掘机的、卖猪肉的,平时干活,周末比赛,没有奖金,赢了的奖品就是一头猪、一筐米,但是全场几万人喊加油的时候,那种感动,比看任何顶级赛事都强烈。
我们总说中国体育的基础好,但是这个基础,从来都不是几个奥运冠军撑起来的,是千千万万个王友国、张叔这样的基层体育人,一个村一个村、一个社区一个社区攒出来的,他们没站过领奖台,没上过新闻头条,赚的钱可能还没有大城市里的健身教练一个月的工资高,但是他们就是中国体育的根,扎在泥土里,扎在每一个普通人的生活里。
现在总有声音说“现在的孩子吃不了苦,没人愿意练体育”,“搞体育没出路,拿不到冠军一辈子就毁了”,但我在基层看到的根本不是这样,只要你给孩子一个平整的场地,给他们一个靠谱的教练,他们比谁都能拼,比谁都热爱,而且体育的出路,从来都不是只有拿金牌这一条:李梅就算以后进不了国家队,她练了这么多年跑步,有个好身体,有不服输的劲,以后不管干什么都差不了;浩浩就算以后打不了职业篮球,他通过练篮球改掉了多动症的毛病,学会了团队合作,学会了坚持,这就是体育给他的最好的礼物。
现在国家在推进全民健身,很多乡村都建了新的篮球场、健身路径,基层体育老师的工资也涨了,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关注普通人的体育,这真的是好事,但我还是希望,大家能多给这些基层体育人一点关注,一点支持,不要只有拿了金牌的运动员才叫体育人,那些在村小里教孩子跳绳的老师,在社区里教老人打太极的社会体育指导员,义务吹哨的业余裁判,他们都是值得被记住的体育人。
文章开头的“一个分一个土”,拼起来是“坋”,是尘土,是大地,是我们每一个普通人接触体育的第一站,那些扎根在坋土里的体育人,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被聚光灯照亮,但是他们脚下踩着的,就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根,他们用自己的热爱告诉我们:体育从来都不只是冠军的游戏,它属于每一个愿意跑起来的普通人,属于每一个扎根在泥土里的、滚烫的梦想。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