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傍晚我赶去城西老机床厂宿舍的灯光球场时,江万朝正蹲在地上给个穿人字拖的小男孩系篮球鞋带,他身上那件藏蓝色的裁判服领口磨得起了毛,左胸口还绣着半块掉了色的省青年队队徽,嘴里叼的那个铁哨子蹭得发亮,我后来才知道,那哨子他已经用了32年。
球场上闹哄哄的,穿外卖制服的小哥刚换了球衣就往场上冲,戴眼镜的高中生抱着球跟退休的张大爷讨教三步上篮的姿势,场边的石凳上摆着半颗没吃完的西瓜,几个接孩子下课的妈妈凑在一起聊天,风一吹,球场周围的凤凰花掉了一地落在篮球上,连空气里都是橘子汽水和汗水混在一起的味道,江万朝抬头看见我,挥了挥手喊:“等我十分钟,吹完这场少儿赛咱们再聊,刚才那小子走步我还没判呢!”
从省队淘汰的那天,我把篮球梦缝进了社区的铁丝网里
江万朝的篮球梦碎在1991年的夏天,那年他19岁,是市体校最被看好的后卫,省队选拔测试最后一项摸高,他差了0.2厘米,被刷了下来,离开体校那天,教练把自己用了十几年的铁哨子塞给他,说“打不了职业,也别丢了篮球”。
他本来已经接了父亲的班,准备去机床厂当钳工,上班前一天路过机床厂宿舍的旧球场,看见十几个半大的小孩拿个橡皮球往歪了的篮筐上扔,连个规则都不懂,打赢了就滚在地上笑,打输了就打架,江万朝站在边上看了半小时,走过去吹了一声哨,喊了句“都过来,我教你们打球”。
这一教就是32年,我问他当年是怎么想的,他挠了挠头笑:“那时候我自己的梦碎了,看着这帮小孩,就想把他们的梦给补上呗。”他口中的“这帮小孩”里,就有现在开出租车的大刘,大刘当年12岁,是社区里有名的问题小孩,父母去深圳打工,跟着奶奶过,偷东西、打架、逃学是家常便饭,第一次被江万朝抓住,是他偷了球场刚买的新篮球准备去卖钱换游戏机。
“我当时没骂他,就把球给他,说你要是喜欢打球,每天放学来这我教你,球随便玩,要是再偷东西,我就把你送派出所,你奶奶岁数大了,禁不起你这么闹。”江万朝说,从那之后大刘每天都准点来球场,球技涨得快,脾气也慢慢收了,后来没走上职业道路,开了出租车,现在每周六都主动来球场当志愿者,给小孩当陪练,帮着修篮筐、扫场地,去年有个小孩打球摔成了骨折,大刘连车都没停,直接拉着人往医院跑,垫了两千块医药费连名都没留。
“现在很多人说,体育的价值就是拿金牌、当明星,赚大钱,我不这么觉得。”江万朝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指着场边给大家分矿泉水的大刘说,“你看他,没拿过任何奖牌,也没靠篮球吃饭,但是篮球让他成了个正派人,现在他儿子也在我这学打球,爷俩每天下班放学都来打半小时,这不是体育的价值是什么?体育从来不是给少数人镀金的,是给咱们普通人托底的,哪怕你日子过得再难,到球场上出一身汗,就觉得还有奔头。”
吹了2000场野球比赛,我见过比职业赛场更烫的热爱
江万朝手里有个皱巴巴的笔记本,上面记着他32年里吹过的所有比赛,社区消夏杯、企业友谊赛、少儿联赛、甚至是楼上两个邻居吵架说要斗牛定输赢的局,加起来有2000多场,他说自己也跑过CBA的现场看过球,但是论起热爱的浓度,职业赛场真的不如野球场。
他给我讲了去年夏天的一场比赛,那天38度,热得人站着都出汗,社区消夏杯的半决赛,有个叫阿凯的外卖小哥,每天送完餐都8点多,换了球衣就往场上冲,那天他打第二节的时候踩在别人脚上崴了脚,脚踝肿得像馒头,江万朝吹了暂停把他换下来,结果他喷了两下云南白药又要往上冲,江万朝按着他不让上,他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江叔你就让我上吧,我今天送了38单,爬了12层楼,就等着打这半小时球,不然我这一天都白干了。”
最后阿凯还是上了,单脚跳着投进了一个三分,全场的人都站起来喊他的名字,后来阿凯攒了三个月的钱,给球场装了三个休息椅,椅背上还刻了字“送给所有爱打球的人”,他说自己小时候在山里长大,连个正经篮筐都没有,来城里打工之前从来没打过正规的比赛,第一次来这个球场打球的时候,他还穿着外卖制服,大家不仅没嫌他打得差,还主动给他传球,“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在这个城市里我也有地方去”。
还有前年疫情之后的第一场友谊赛,58岁的王叔非要上场打,他有糖尿病,每天都要打胰岛素,家里人不让他来,他偷偷骑着电动车跑过来,打了十分钟就晕了,醒过来第一句话是“我半年没摸球了,太想了”,后来王叔的老伴每次来球场给他送水,都要骂江万朝两句“你就惯着他吧”,但转头又给球场送了一箱一次性杯子,说“这帮小伙子打球渴,总得有水喝”。
我之前做了五年的体育记者,跑过CBA的总决赛现场,见过拿了MVP的球星被粉丝围得水泄不通,也见过输了比赛的球员在更衣室砸椅子,但是那天听江万朝讲这些故事的时候,我突然觉得,我们之前对体育的理解太窄了,职业赛场上的人有年薪、有奖杯、有聚光灯,他们打球是工作,但是野球场上的这些人,他们打球没有钱拿,赢了最多奖励一箱冰红茶,输了也没人骂他们,他们只是单纯地热爱,这份没有任何功利性的热爱,才是篮球最本来的样子,现在总有人说CBA不好看,说职业球员没有拼劲,那是因为他们忘了,篮球的根从来不在五棵松的球馆里,在这些社区的野球场上,在这些普通人的手里。
现在的家长让孩子打球只为考级?我偏要教他们怎么输
江万朝现在每周六周日上午都免费开少儿篮球培训班,不收费,也不教什么考级技巧,有人劝他现在篮球培训多赚钱啊,你随便整个考证班,一节课收一百块都有人来,他每次都摇头:“我要是想赚钱早赚了,用得着等到现在?现在的家长把体育搞得太功利了,我偏不做这个生意。”
他见过太多家长,刚把孩子送过来就问“江教练,我们家孩子学多久能考二级运动员?能不能加高考分?”每次他都直接说“我这不教考级,也保证不了加分数,我就教孩子怎么打球,怎么做人。”去年有个妈妈把儿子浩浩送过来,浩浩那时候10岁,家里宠得不行,打球输了就哭,摔球,骂队友,有次打比赛输了,他直接把篮球扔到篮筐上,说“都是他们太菜了,我根本没有错”。
江万朝那之后就故意安排浩浩跟比他大两岁的孩子打,每次打都输,输了就让他站在对手面前,跟对方握手,说“你打得比我好,向你学习”,浩浩一开始不乐意,每次都哭,江万朝也不哄他,就站在边上等着他哭完,哭完了照样让他握手,就这样练了三个月,上次社区少儿篮球赛,浩浩最后一个三分没投进,他们队输了一分,他没有哭,也没有摔球,主动走过去给对方队长递了一瓶水,说“你刚才那个突破太厉害了,能不能教教我?”
浩浩妈妈当时在场边直接哭了,后来给江万朝送了一面锦旗,说浩浩以前考98分都要在家闹半天,说自己为什么没考100,现在考试考差了,会主动拿着卷子去找老师问问题,也不闹脾气了。“你说篮球有啥用?这就是最大的用处。”江万朝说,现在很多体育培训都跑偏了,把体育当成了升学的工具,家长送孩子来打球,只想让孩子赢,不想让孩子输,但是体育教育最核心的东西,从来不是教你怎么赢,是教你怎么体面地输,教你输了之后还能站起来,接着跟对手打,这才是能受用一辈子的东西。
我特别同意他的这个观点,这些年我们总在说要加强青少年体育教育,但是很多地方的体育教育都变成了应试,考什么练什么,跳绳能加分就练跳绳,跑步能加分就练跑步,孩子从来没体会过运动的快乐,也没学会怎么面对失败,这样的体育教育,哪怕孩子都考了满分,又有什么用呢?体育的本质是教育,不是考试,这个道理,很多做体育培训的人,还不如江万朝这个没读过多少书的基层教练看得明白。
我守的不是篮球场,是普通人的情绪避难所
江万朝说,这32年,他见过太多人在这个球场找到活下去的力气,前几年有个叫小周的小伙子,刚离婚,创业也失败了,欠了十几万的债,每天泡在球场,从早打到晚,也不说话,打累了就坐在边上发呆,江万朝也不劝他,每天打球都带两瓶冰红茶,给他递一瓶,就这样打了三个月,小周临走的时候跟他说“江叔,要是没这个球场,我说不定都熬不过来,现在我找了个汽修厂的工作,慢慢还钱,总能熬出头的”,现在小周自己开了个汽修店,每年都给球场捐五千块钱,每次来打球都带一大桶冰红茶,给所有打球的人分,说“当年江叔给我买了三个月的冰红茶,我得还回来”。
还有去年考研失败的小姑娘,每天晚上来球场投篮,投到10点,江万朝就给她留着灯,也不打扰她,她投多久他就等多久,小姑娘考了两年都没考上,压力大的时候整夜失眠,说“只有站在球场上投篮的时候,我脑子才不会乱想,投进一个,就觉得自己又多了一点信心”,后来她考上了上海的研究生,给江万朝寄了录取通知书的复印件,上面写着“谢谢江叔的灯,照亮了我最难的那段路”。
“很多人问我,守这个破球场32年,图啥?”江万朝看着球场上跑着闹着的人,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你看啊,那个穿黄衣服的是刚毕业的大学生,上个月刚找到工作,来这打球认识了女朋友;那个穿白衬衫的是中学老师,每天上完课来打半小时,说比去做心理疏导管用;还有那个老头,退休前是局长,现在每天跟一帮小孩抢球,过得比退休前开心多了,我守的哪是篮球场啊,是这帮普通人的情绪避难所,大家日子过得累了,来这出一身汗,什么烦心事都没了,还有比这更有意义的事吗?”
那天我离开球场的时候已经9点多了,江万朝还在给几个小孩讲三步上篮的动作,哨子声混着小孩的笑声传出去很远,我突然想到,我们现在总在说要建设体育强国,什么才是真正的体育强国?是奥运金牌拿得最多吗?是职业联赛办得最商业化吗?我觉得不是,真正的体育强国,是每个社区都有这样一个不用花钱就能进的球场,每个球场都有江万朝这样愿意守着的人,每个普通人不管你是送外卖的,还是开出租车的,不管你是10岁的小孩,还是60岁的老头,都能在球场上找到属于自己的快乐,都能通过运动获得好好生活的力气,这才是体育本来的意义,也是我们最需要的体育的样子。
江万朝说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等自己以后走不动了,还有人能接着守这个球场,让以后的小孩,也有地方打球,有地方撒野,有地方安放自己的情绪,我想,他的愿望一定会实现的,因为有这么多在这里得到过温暖的人,一定会把这份热爱接着传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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