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去河南周口郸城县做群众体育调研,刚进县全民健身中心的大门,就看见个晒得黢黑、穿洗得发白的旧运动服的中年男人,举着个铁皮哨子冲场地上的半大孩子喊“重心放低!步幅再大一点!”,旁边的工作人员捅捅我笑:“那就是王建涛,我们县有名的‘体育傻子’,干了15年基层体育,把自己的全部家底都快砸进去了。”
那天我和王建涛在体育馆旁边的小饭馆聊了3个多小时,他手里攥着个泡满菊花茶的玻璃杯子,说起自己带过的队员、办过的赛事,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那天之后我才明白,我们总说“体育强国”,总盯着奥运赛场上的金牌,却很少有人注意到:那些埋在县城、乡村泥土里的基层体育工作者,才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根基。
从省队退下来的那天,他把铺盖扛回了县城老家
王建涛以前是河南省田径队的中长跑运动员,主项1500米,最好成绩拿过全国青年锦标赛的季军,2008年退役的时候,队里本来给他留了省队助教的岗位,省会的几个健身俱乐部也开出了月薪过万的offer邀他入职,他却在回县城探亲之后,直接回省队收拾了铺盖,回了郸城县一中当体育老师,那时候他的月薪,才1800块。
“当时回县里看高中的老师,正赶上学校开运动会,跑道还是煤渣铺的,一个女孩跑1500米摔了,膝盖磨得全是血,爬起来接着跑,连个带护具的意识都没有,我问那女孩的体育老师,怎么不教孩子基本的防护知识,老师叹口气说,学校就两个体育老师,都是以前教数学的临时转的,连正确的跑姿都不会教。”王建涛说,那一幕像针一样扎在他心里,“我练了10年跑步,知道一个好教练对喜欢运动的孩子来说有多重要,我留在省队,顶多是多带几个专业队员,可我回县城,说不定能改变好多孩子的命运。”
刚回县一中的头3年,是王建涛最难熬的日子,学校没有专业的训练器材,他就捡旧自行车的轮胎做阻力带,用废木料削成跨栏架,冬天训练的时候,他每天提前半小时到操场,烧好一大桶姜茶给孩子们暖身子;队里有家庭困难的孩子买不起钉鞋,他就用自己的工资买,最多的时候一个月工资买了6双钉鞋,自己连买菜的钱都不够,还要靠父母接济。
我采访的时候刚好碰到他以前带的队员李萌萌回来看他,这个00年出生的女孩,父母都在外打工,从小跟着奶奶长大,初中的时候被王建涛挑中练中长跑,冬天鞋漏了冻得脚生疮,是王建涛给她买了第一双加绒的训练鞋,2021年,李萌萌拿了河南省中学生田径锦标赛1500米冠军,现在已经是郑州大学体育学院的大三学生,去年还拿了河南省大学生运动会的金牌。“要是没有王教练,我现在可能早就出去打工了,根本不可能考上大学。”李萌萌说这话的时候,王建涛坐在旁边挠着头笑,耳朵尖都红了。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体育的价值有很深的误解:好像只有拿奥运金牌、站在最高领奖台才算成功,那些在基层带孩子的教练,那些没打出名气的运动员,失败”的,可在我看来,王建涛这种把根扎在泥土里的体育人,才是中国体育最珍贵的财富——没有他们在县城、乡村里挖苗子,国家队的好苗子难道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更别说还有更多没走上职业道路的孩子,因为他们爱上了运动,练出了好身体,养成了不服输的性子,这本身就是比金牌更重要的收获。
被骂“不务正业”的5年,他把广场舞变成了全县的“招牌赛事”
2015年,王建涛被调到县教体局负责群众体育工作,刚接到调令的时候,好多以前的队友都给他打电话:“你一个搞专业田径的,去带老头老太太跳广场舞,丢不丢人?”还有单位的同事私下议论,说他“放着好好的竞技体育教练不当,去搞这些没用的,纯粹是不务正业”。
可王建涛不这么想:“我以前搞专业体育,是服务少数有天赋的孩子,现在搞群众体育,是服务全县几十万人,哪个更有价值?”刚接手的时候他跑遍了全县23个社区和18个乡镇,发现大家不是不想运动,是没有条件、没有氛围:社区里的健身器材坏了没人修,跳广场舞的阿姨们没有专业老师教,想打球找不到场地,想跑步不知道正确的姿势,还有人说“每天干农活、上班都累死了,哪有闲工夫运动”。
王建涛没急着搞活动,先蹲点各个社区的广场舞聚集地,跟跳广场舞的阿姨们聊天,知道大家最大的愿望是“能有个地方展示自己跳得好不好”,他先是自己掏腰包请了市里的广场舞老师,每周免费到各个社区教大家跳,又跑去找当地的超市、饭店拉赞助,申请了县里的经费,2016年办了第一届郸城县广场舞大赛,一开始只有8支队伍报名,他挨个社区去请,还给参赛队伍发洗衣粉、食用油当奖品,比赛当天,县体育场挤了3000多个人,连周边村子的人都骑着电动车过来围观。
现在郸城县的广场舞大赛已经办了7届,参赛队伍从最开始的8支变成了现在的97支,连周边鹿邑、淮阳的队伍都专门过来报名,去年他们县的广场舞代表队,还拿了河南省全民健身大赛广场舞项目的一等奖,我采访的时候碰到了社区广场舞队的张桂英阿姨,今年62岁,以前有严重的高血压和关节炎,连楼都懒得下,现在是广场舞队的队长,血压稳了,关节炎也好了大半,“我现在每天跳两个小时广场舞,比吃降压药还管用,上次去市里比赛拿了奖,我孙子天天跟同学说‘我奶奶是冠军’,可给我长脸了。”
有个观点我一直想跟大家说:体育从来都不是少数人的游戏,不是只有站在赛场上的运动员才有资格谈体育,体育的本质,本来就是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从运动里获得健康、获得快乐、获得认同感,我们国家现在有3亿多经常参加体育锻炼的人,支撑起这个数字的,不是奥运赛场上的几百个运动员,而是千万个像王建涛这样,把体育搬到普通人“家门口”的基层工作者,他们做的事看起来不够“高大上”,却是全民健身真正的骨架。
他的“冠军名单”里,有奥运苗子,也有送外卖的小伙
现在王建涛每天的日程排得满满当当:早上6点到体育场带青少年田径队训练,上午要去各个乡镇检查健身器材的维护情况,下午要去学校开体育讲座,晚上还要去体育场的夜跑团给大家做指导,他的手机通讯录里存了3000多个联系人,从10岁的小队员到70多岁的广场舞队队长,从开饭馆的老板到送外卖的小哥,每个人的情况他都记得清清楚楚:谁的膝盖不好不能跑长距离,谁最近要参加马拉松需要调整训练计划,谁家有困难需要帮忙。
他的“冠军名单”也特别有意思:有2019年选出来的陈家辉,现在已经进了河南省田径队预备队,去年拿了全国少年田径锦标赛800米亚军,是很有希望冲击下一届全运会的好苗子;也有送外卖的小伙周磊,以前每天跑单累得腰酸背痛,后来晚上去体育场跑步碰到王建涛,王建涛教他正确的跑姿,帮他调整训练计划,现在周磊已经跑了6个全马,最好成绩3小时12分,还自己组建了一个跑团,带着县城里的30多个外卖员、快递员一起跑步,去年周口马拉松,他们跑团拿了群众组的团体季军。
“好多人问我,你一个专业教练,去教送外卖的跑步,不是浪费时间吗?我就跟他们说,谁规定只有专业运动员才能跑步?只要你喜欢运动,想变得更健康,我就愿意教。”王建涛说,去年周磊把自己第一个全马的完赛奖牌送给了他,那块奖牌比他自己当运动员的时候拿的任何一块奖牌都金贵,“我当运动员的时候,最大的梦想是自己拿冠军,现在我看着这些人一个个都活成了自己生活里的冠军,比我自己拿奖还开心。”
我见过很多搞体育的人,眼里只有“天赋”、“成绩”、“奖牌”,遇到没天赋的孩子连正眼都不瞧,可王建涛不一样,他眼里每一个愿意动起来的人都是“好苗子”,你要走职业路,我就倾尽全力帮你练成绩;你只是想锻炼身体减减肥,我就教你正确的运动方法不受伤,体育本来就该有这样的温度:它不是用来筛选少数天才的筛子,而是给所有人赋能的礼物。
干了15年基层体育,他说“我没什么遗憾”
这几年郸城县的体育设施越来越好了:新的全民健身中心建起来了,有塑胶跑道、室内羽毛球馆、乒乓球馆,还有5块免费开放的室外篮球场,每个社区和村子都配了新的健身器材,每年县里要办17场体育赛事,从青少年的田径赛、篮球赛,到成年人的马拉松、骑行赛,再到老年人的广场舞、门球赛,几乎每个月都有活动,全县经常参加体育锻炼的人,比10年前翻了3倍。
王建涛现在还是每个月拿着几千块的工资,每天早出晚归,去年省队的老队友聚会,有人当教练拿了全运会金牌,有人开健身俱乐部年入百万,大家都问他后不后悔当年回县城,他掏出手机给大家看相册:有小队员站在领奖台上的照片,有广场舞阿姨们举着奖状的合影,有跑团的小伙子们戴着奖牌笑的照片,还有好多人给他发的感谢短信,“你们的冠军是一个,我的冠军有几千个,我赚大了,有什么可后悔的?”
我临走的时候,王建涛指着场地上正在训练的几个半大孩子跟我说:“你看那几个穿红运动服的,再过两年肯定能去省里拿奖,说不定以后还能进国家队呢。”风把他的运动服吹得鼓鼓的,他站在夕阳底下,笑得特别灿烂。
这些年我们总在说“体育强国”,很多人觉得体育强国就是奥运金牌拿得越多越好,可实际上,体育强国的根基,从来都不是赛场上的那几百个运动员,而是千万个像王建涛这样的基层体育人,他们没有聚光灯,没有高额的奖金,甚至连一份体面的头衔都没有,可他们把运动的种子撒到了每一个普通人的生活里,让更多人能从体育里获得力量,获得快乐,获得更健康的人生,他们种出来的,不是一个两个冠军,是整整一代人的健康生活,这才是体育最珍贵的价值。 (全文约298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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