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1月我去泉州西街晃悠,本来是冲着满街的面线糊和土笋冻去的,没成想刚走到开元寺门口,就被一堆围得严严实实的人给挡住了路,我凑过去一看,三四张矮竹凳摆成一排,几个扎着羊角辫、脸上还沾着糖葫芦渣的小屁孩,正皱着眉头盯着面前的棋盘,手指捏着黑子白子举得老高,半天不落子,旁边站着的爷爷奶奶比孩子还紧张,攥着的保温杯都快拧出水了,旁边扯着个红横幅,上面写着“福建省围棋协会街头围棋公益体验点”,那瞬间我突然觉得,以前总觉得高高在上的围棋,原来也能这么有烟火气。
作为一个写了5年体育行业稿件的作者,我见过太多把“高雅”“小众”写进定位的围棋协会,仿佛围棋只能摆在装修精致的棋室里,只有穿汉服、懂茶道的人才有资格碰,但接触福建省围棋协会越久,我越觉得他们走了一条完全不一样的路:把棋盘从雅室搬到街头、搬到山区小学、搬到社区养老点,让黑白子的智慧,真正落到普通人的生活里。
从雅室到街头:让围棋不再是“小众奢侈品”
很长一段时间里,大众对围棋的印象都停留在“有钱人孩子的特长”:一节一对一围棋课几百块,一套好的棋具上千,普通家庭根本不敢碰,我身边就有不少家长吐槽过:“想学啊,但是学不起,总不能让孩子只对着手机下棋吧?”
福建省围棋协会2022年启动的“围棋进校园百校计划”,恰恰就是冲着拆这个门槛去的,我朋友林晓是福州台江区第三中心小学的班主任,她跟我说,前几年学校想开设围棋兴趣班,找了好久都找不到合适的教练,市面上的机构报价太高,学校承担不起,想要免费的教练根本没人愿意来,后来协会的工作人员主动找上了门,不仅派了持有国家认证资质的教练每周来上两节课,还给学校免费捐了50套棋盘棋子、300本入门棋谱,一分钱都不收。 现在他们学校每个年级都有围棋兴趣班,全校有接近三分之一的孩子都在学棋,林晓班里有个叫浩浩的小男孩,以前有多动症,上课坐5分钟就要站起来晃一圈,考试连卷子都答不完,学了半年围棋之后,现在上课能稳稳坐满40分钟,去年期末考试数学考了95分,尤其是逻辑推理题全对,浩浩妈妈跟林晓说,现在孩子每天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摆棋谱,连以前最爱玩的平板都丢到一边了,“以前总觉得学围棋是没用的花架子,现在才知道,练的其实是孩子的定性和逻辑”。 除了进校园,协会还把围棋体验点搬到了社区、搬到了景区、搬到了县城的赶集场,厦门思明区育秀社区的张顺发阿伯今年72岁,前几年退休之后没事干,天天在家跟老伴吵架,还因为楼下广场舞太吵跟邻居闹过好几次矛盾,2023年社区跟协会合办了老年围棋班,张阿伯抱着凑热闹的心态去报了名,现在一天不下棋就浑身难受,还代表社区去参加了福建省老年围棋邀请赛,拿了铜奖,上次我去社区采访他,他摆着棋盘跟我说:“以前我这个人就是急性子,吃一点亏就要吵回来,现在下棋下久了就懂了,棋里都讲要让三子,跟邻居争那两句有啥意思?”现在他还主动给小区的广场舞队找了更远一点的空场地,邻里关系都缓和了不少。 我一直觉得,所有传统文化的传承,最怕的就是“束之高阁”,你天天喊着围棋是国粹,却把门槛抬得比天还高,普通人连碰都碰不到,传承根本就是一句空话,福建省围棋协会最难得的地方,就是他们从来没把自己当成“高雅文化的守门人”,反而主动蹲下来,把围棋送到普通人的面前,哪怕你只是街头路过的游客,哪怕你是大字不识几个的老人,只要你想摸一摸棋子,就有人愿意教你,智慧从来不是奢侈品,只要你愿意学,什么时候都不晚。
托举天赋:普通人家的孩子也能有棋可下
如果说公益推广是给所有普通人打开了围棋的门,那协会做的青训托举计划,就是给普通家庭的有天赋的孩子,留了一条往上走的路。 我之前去宁德古田采访的时候,见过一个叫陈宇的12岁小男孩,他父母都是种食用菌的农民,家里条件不好,根本拿不出钱送他去市里学围棋,陈宇9岁的时候在村里的公益课上第一次接触到围棋,一下子就入了迷,家里没钱买棋谱,他就借别人的旧棋谱抄,抄了整整3大本,没有对手就自己跟自己下,2021年福建省围棋协会去古田做天赋筛查的时候,教练发现这个从来没接受过专业训练的小孩,居然能跟学了3年的城里孩子下得有来有回,天赋特别好。 协会当天就跟陈宇的父母谈,所有的训练费、比赛费全免,每周安排省队的教练给他上2节线上课,寒暑假还接他去福州的省少年队集训营免费吃住训练,去年8月,陈宇拿了全国少年儿童围棋赛U12组的季军,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他穿的还是妈妈给他洗得发白的校服,手里攥着的奖牌亮得晃眼,他爸妈特意扛了一麻袋家里种的银耳去协会感谢,说话都带着哭腔:“我们本来都打算让他小学毕业就回家帮忙种菇了,没想到孩子还有这样的出息,真的谢谢你们。” 这些年我见过太多体育项目的青训陷入“选家境不选天赋”的误区,家里条件好的孩子能拿到最好的资源,哪怕天赋一般也能一路往上走,而普通家庭的孩子哪怕再有天赋,掏不起培训费也只能被埋没,围棋其实是所有体育项目里最公平的,棋盘面前不分贫富,落子无悔全看实力,福建省围棋协会的“少年棋手托举计划”,从2020年到现在已经扶持了27个像陈宇这样的普通家庭孩子,其中有3个已经进了省队,还有1个拿到了国家一级运动员证书。 协会负责青训的工作人员跟我说,他们每年都要跑遍全省50多个县城的山区小学做天赋筛查,有时候要坐三四个小时的盘山公路,碰到下雨天路上滑得不行,好几次车都差点侧翻。“我们多跑一点路,说不定就能多发现一个好苗子,不能让孩子的天赋,被钱给卡了脖子。”这句话我记了很久,什么是体育的温度?这就是体育的温度:它不应该是有钱人的游戏,它应该给每一个努力的、有天赋的孩子,留一盏灯。
文化绑定:围棋成了八闽文化的新名片
去年我去参加“海丝围棋文化节”,在泉州的活动现场碰到了一个从马来西亚过来的76岁的华裔老爷爷李建国,他说他爷爷是泉州晋江人,小时候逃难去了马来西亚,临走的时候带了一副围棋,从小就教他下,告诉他这是老家的东西,这次他特意带着孙子回来参赛,比赛间隙逛了西街,看了德化瓷的棋具展,还买了一套惠安石雕的棋盘带回去。“我孙子从小在马来西亚长大,不会说中文,这次回来看到围棋跟老家的瓷器、石头结合在一起,特别喜欢,说回去要好好学棋,以后还要回来参加比赛。” 这几年福建省围棋协会一直在做的一件事,就是把围棋和福建的本土文化绑定在一起,而不是孤零零地办比赛,他们办“武夷山杯”全国围棋公开赛,把比赛场地设在茶园旁边,棋手比赛间隙可以去采茶、体验茶艺,把围棋的“静”和茶文化的“雅”结合到了一起,去年柯洁来参赛的时候,还特意拍了视频夸武夷山大红袍好喝;他们办“土楼杯”业余围棋邀请赛,把赛点设在龙岩的土楼里,外地棋手来参赛,不仅能下棋,还能参观土楼,体验客家文化;他们还和德化陶瓷企业合作,开发了围棋主题的文创产品,陶瓷做的棋子摸起来温润如玉,卖得特别好,很多人买了当伴手礼送外地的朋友。 我一直觉得,行业协会从来不是只办比赛、发证书的机构,它更应该是文化的连接器,围棋本身就是中国传统文化的载体,而福建有那么多独有的文化IP:海丝文化、茶文化、土楼文化、客家文化,把二者结合起来,既给围棋注入了新的生命力,也给福建的文化提供了一个新的传播窗口,现在很多外地的棋友一提到福建,第一反应就是“哦,我知道,他们那的海丝围棋节特别有名,还有德化做的棋子特别好”,这种口碑的传播,比花几千万打广告有用多了。
做“娘家”不做“衙门”:行业暖了才能走得远
我身边有不少开围棋培训机构的朋友,以前提到行业协会,第一反应都是“就是管我们的,要交年费,要办证,有事找他们根本没用”,但是福建的围棋机构老板们提到省围棋协会,没有一个不竖大拇指的。 福州仓山区开小围棋机构的陈凯跟我说,2022年疫情最严重的时候,他的机构3个月没开课,房租都交不起,本来打算把店关了去跑外卖,后来看到协会发的“培训机构帮扶计划”,他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提交了申请,没想到协会不仅给他免了3年的会员费,还免费给他做了教练资质培训,牵线让他进了3所小学开兴趣班,给他拉了近100个生源,现在他的机构已经从20多个学员扩张到了200多个,还招了3个刚毕业的围棋专业的大学生当教练。“以前我觉得协会就是衙门,没事不要找,没想到真的难的时候,是他们拉了我一把,真的像娘家一样。” 除了帮扶机构,协会还给普通棋手省了不少麻烦,以前福建的业余棋手要升段,只能跑到福州来考试,宁德、龙岩的棋手过来一趟,来回车费加吃住要花好几百,很多县城的棋手干脆就不考了,这两年协会把升段赛的赛点下沉到了各个地级市,甚至部分人口多的县城也设了赛点,报名费还比以前降了三分之一,去年一年全省的业余升段赛参赛人数比2019年翻了一倍。 我做体育行业报道这么久,见过太多高高在上的协会,张嘴就是“规范行业”“加强管理”,却从来没考虑过从业者的难处,其实一个行业要发展,靠的从来不是严苛的管理,而是实打实的服务,协会把服务做在前头,让机构能活下去,让棋手能得到方便,整个行业自然就活了,这几年福建的围棋培训机构从2019年的100多家,涨到了现在的400多家,学棋的孩子翻了三倍,就是最好的证明。
前几天我又去了一趟泉州西街的公益体验点,还是那群小朋友在那下棋,有个小丫头赢了棋,举着手里的橘子糖跳着喊“我吃了他十个子!”,旁边的阿婆笑着给她递了一杯功夫茶,风一吹,旁边福建省围棋协会的横幅飘起来,黑白棋子在阳光下亮闪闪的。 我突然觉得,所谓的文化传承,从来不是什么宏大的口号,它就是这些细碎的、温暖的瞬间:是山区小孩第一次摸到棋盘时发亮的眼睛,是退休老人坐在社区树下下棋的笑脸,是普通人家的孩子站在领奖台上手里攥着的奖牌,是海外华裔拿着刻着泉州刺桐花的棋子时落下的眼泪。 福建省围棋协会做的从来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他们只是把一颗叫围棋的种子,撒到了八闽大地的每一个角落,让它在烟火气里长出根,开出花,而这些开在普通人生活里的花,才是传统文化最鲜活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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