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收拾旧储物箱的时候,我在最底下翻出了一件洗得发灰的蓝色球衣,化纤材质硬邦邦的,左胸口用马克笔写的“初二3班”已经晕开了大半,后背的12号号码布边缘起了毛,别针锈迹甚至浸到了布料上,留下几个浅褐色的印子,我举着这件比我现在的尺码小两个号的球衣看了半天,忽然就想起14岁那年第一次穿它上场的样子,塑胶场地被太阳晒得发烫的温度,似乎还能从指尖传过来。
14岁的三不沾,比球衣颜色还红的脸
我第一次碰篮球是初二那年,学校突然要办第一届校园篮球联赛,要求每个班必须出5个首发3个替补,我们班男生本来就少,会打球的更是只有两个,体育委员站在讲台上喊了三圈没人报名,最后把视线落在了我身上:“你平时跑操最快,凑个数当后卫吧,不用你进球,运过半场就行。”
我就这么被赶鸭子上架进了院队,班费凑钱买球衣的时候老板没货,给我们12号拿了件175的码,我那时候才1米58,套上之后袖子能盖半个手掌,下摆直接到大腿根,洗了一次还掉色,把我穿在里面的白T恤染成了不均匀的浅蓝色,赛前一天文体委员林晓给所有人别号码布,轮到我的时候她蹲在我面前,指尖不小心碰到我锁骨的位置,我吓得往后躲了半步,差点摔个屁股蹲,她笑的眼睛弯成月牙:“你躲什么啊,我又不吃人。”我那时候脸瞬间就烧起来,连话都没敢说,转头就跑去了厕所,对着镜子把头发浇湿,想让自己看起来帅一点,现在想想,那时候的小心思真的比投篮角度还难拿捏。
第一场比赛我们对阵的是初二7班,对方有个1米7的中锋,站在篮下跟个小山似的,我上场前紧张的手心全是汗,第一次接队友传球的时候直接砸在了脚面上,全场哄笑的声音我现在都记得,打到最后一分钟我们还差2分,队友把球传到了我手里,我站在三分线外脑子一片空白,闭着眼就把球扔了出去,球连篮筐边都没碰到,直接飞出了边线,是个结结实实的三不沾。
下场的时候我头都不敢抬,蹲在替补席旁边抠塑胶地的颗粒,忽然一瓶冰矿泉水递到了我面前,是林晓,她还递了张纸巾:“没事呀,第一次打都这样,你刚才跑的特别快,他们都追不上你。”我接过水的时候连她的指尖都不敢碰,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谢谢”,脸比身上那件掉色的蓝球衣还红,那天我们最后输了4分,我难过了整整三天,甚至想把那件球衣扔了,可现在再看这件皱巴巴的球衣,最先想起来的不是输球的沮丧,是那天冰矿泉水的甜味,是林晓发梢上的洗发水味道,是14岁的我,站在球场上,想让在意的人多看一眼的小心思。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体育的最初热爱,从来都不是冲着胜负去的,那些清涩的、甚至有点笨拙的小心思,才是我们愿意跑到太阳底下晒一个小时的理由,你不会记得14岁那场比赛的具体比分,但你一定会记得那场球你投进第一个球时,看台上传来的那声属于你的加油,会记得递到你手里的那瓶冰汽水的温度,会记得那些没说出口的好感,藏在球衣的褶皱里,藏在风吹过操场的声音里。
没敢递出去的佳得乐,是青春独有的暗号
高中的时候我同桌叫小棠,是个戴黑框眼镜的乖乖女,成绩常年在年级前10,平时连体育课跑800米都要喘半天,却整整追了隔壁班体育生阿泽两年的球赛。
阿泽是我们学校篮球队的主力小前锋,跳起来能扣篮,每次打球的时候场外都围一圈女生送水,小棠每次都提前半小时去篮球场占位置,手里永远攥着一瓶冰的橙味佳得乐,是阿泽上次打市级比赛投进制胜三分之后,对着观众席举的那个口味,小棠记了整整两年,但她从来不敢自己送,每次都把水塞给我:“你平时跟他一起打训练赛认识,你帮我递给他呗,就说随便买的。”我每次都吐槽她没出息,但还是次次都帮她递,阿泽每次接水的时候都会笑,问我“又是她让你递的啊?”我那时候还傻,点头说“是啊,她不好意思过来。”
我见过小棠的一个小本子,封面是灌篮高手的樱木花道,里面密密麻麻记着阿泽每场比赛的得分:“10月12日校级联赛,进了3个三分,抢了5个篮板,最后10秒上篮得分赢了”“11月3日训练赛,崴了脚,下场的时候皱着眉,肯定很疼”,字歪歪扭扭的,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篮球,我问她你怎么不自己告诉他啊,她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不行不行,他要是知道了多尴尬,我就想默默给他加油就行。”
直到毕业散伙饭,阿泽端着酒杯过来找我们,第一句话就问小棠:“你给我送了两年的佳得乐,怎么从来都不自己过来?”小棠当时脸瞬间就红了,半天说不出话,阿泽笑的露出虎牙:“我每次都特意把自己带的水扔在替补席最里面,就等你送的水,我还以为你讨厌我,才次次都让别人递。”那天我们在场的所有人都在起哄,小棠低着头笑,耳朵尖都红了。
去年我回老家碰到阿泽,他和小棠已经订婚了,两个人现在一起在中学当老师,阿泽是体育老师,小棠是数学老师,每天放了学阿泽都会在学校的篮球场打球,小棠就坐在旁边给他看衣服,手里还是攥着一瓶橙味的佳得乐,这次不用别人递了,阿泽下场的时候自己就会过来拿,顺手揉一把小棠的头发。
我经常跟朋友说,学生时代的球场,是全世界最适合藏秘密的地方,那些清涩的、没说出口的喜欢,都藏在加油声里,藏在递水的小动作里,藏在你投篮时下意识看向观众席的那一眼里,体育从来都不是只有胜负,对于普通的我们来说,那些和青春绑定在一起的小心思,那些想要靠近又不敢的小心翼翼,才是篮球最动人的附加值。
抖着罚丢的球,是成年后最珍贵的回忆
大三那年我是院篮球队的后卫,我们那年拼进了校级联赛的半决赛,对手是连续拿了三年冠军的土木院,我们咬着牙打了整整40分钟,最后3秒的时候我们还差1分,我们的中锋大刘造了对方的犯规,要罚两个球。
大刘是我们队里罚球最稳的,平时训练十投能中八个,那天他站上罚球线的时候,我看见他的腿都在抖,我们所有人站在边线旁边,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第一罚砸在篮筐前沿弹了出来,全场嘘声一片,大刘深呼吸了半天,投出第二个球,球在篮筐上转了三圈,还是掉了出来。
我们输了1分,连决赛都没进,下场之后大刘一句话都没说,蹲在篮球架下面抱着头哭,他那天穿的女朋友送的新球鞋,白鞋底蹭的全是黑印,我们所有人都没说安慰的话,就陪着他蹲在篮球架下面,直到保安过来清场,说要锁门了,我们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走,吃烧烤去”,那天我们在学校门口的烧烤摊喝到凌晨,大刘喝了三瓶啤酒就哭的稀里哗啦,说他赛前跟女朋友说好了,赢了就给她买她最想吃的草莓蛋糕,还说要把冠军奖牌挂在她脖子上,结果搞砸了。
后来毕业三年我们回学校聚会,特意找了当年的场地打了一场野球,大刘站在罚球线上,故意把球投偏,我们笑他现在还是这么菜,他挠挠头笑:“当年太想赢了,现在觉得输了也挺好,要是当年赢了,我还追不到我老婆呢。”哦对,他现在的老婆就是当年站在看台上给他加油的那个女生,当年输了比赛之后,他女朋友抱着草莓蛋糕去烧烤摊找他,说“没事呀,你在我心里永远是冠军”,两个人去年刚结的婚,婚礼的VCR里还放了当年那场比赛的片段,大刘对着新娘说“当年欠你的冠军,我用一辈子还给你”,在场的所有人都哭了。
现在我们偶尔还会在群里拿大刘当年罚球抖腿的事开玩笑,他从来都不生气,还会自己接梗说“那是我这辈子最紧张的时刻,比求婚的时候还紧张”,年轻的时候我们总觉得,失误是天塌下来的大事,输了比赛就好像什么都没了,可长大了才发现,那些清涩的、不完美的失误,才是青春最真实的注脚,你不会记得你赢过的每一场比赛的比分,不会记得你拿过的每一块奖牌的样子,但你一定会记得那天和兄弟蹲在篮球架下吹过的晚风,记得所有人拍着你肩膀说“没事”的温度,记得那个拿着草莓蛋糕来找你的人,比任何冠军奖杯都珍贵。
清涩从来不是缺点,是我们和体育最初的约定
现在我工作快5年了,每周六早上都会去家附近的公园球场打球,经常能看到一群穿校服的初中生,穿着不合身的球衣,运球还踉踉跄跄的就敢喊着要打全场,投了三不沾就挠着头笑,旁边站着穿校服的小女生,攥着矿泉水站在树后面,半天不敢过去递,像极了当年的我们。
上周碰到一个小男孩,打球的时候不小心把眼镜打碎了,蹲在场边哭,说怕回家被爸妈骂,我给他买了瓶冰可乐,跟他说我当年第一次打比赛,被球砸在脸上,眼镜飞出去三米远,镜片碎了我藏在书包里三天不敢告诉我妈,还是当年的文体委员帮我捡的眼镜腿,小男孩一下就笑了,抹抹眼泪说“叔叔你当年也这么笨啊”。
我看着他跑回场上的背影,忽然就觉得,其实我们每个人和体育的初遇,都是清涩的,没有标准的投篮姿势,没有专业的球鞋球衣,甚至连规则都弄不太懂,就是凭着一股傻劲,在太阳底下跑的满头大汗,要么是想和兄弟一起玩,要么是想让喜欢的人多看一眼,没有那么多功利的胜负欲,就是纯粹的开心。
现在很多人喜欢看顶级的体育赛事,看NBA球员美如画的跳投,看世界杯上精准的射门,觉得那才是体育的魅力,可我反而更喜欢这些野球场上清涩的小孩,喜欢那些动作不标准、会紧张会失误的普通人,因为清涩从来不是缺点,那是我们还没被胜负裹挟的最纯粹的热爱,是我们和体育最初的约定:不为拿冠军,不为当明星,就是为了跑起来的时候风灌进领口的舒服,为了投进第一个球时的成就感,为了那些没说出口的、滚烫的小心思。
我把那件旧球衣洗干净挂在了我的衣柜里,旁边是我现在打球穿的专业球衣,材质更舒服,尺码也合身,但我还是最喜欢那件洗的发灰的12号,上周我把球衣的照片发到了初中同学群里,林晓还出来评论,说“我还记得你当年投的那个三不沾,脸比球衣还红”,我隔着屏幕笑了半天。
你看,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可能早就忘了当年那场比赛的比分,忘了我们班最后拿了第几名,但是那件清涩的球衣,那次三不沾的窘迫,那瓶冰矿泉水的温度,我们都记到了现在,体育从来都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上的人才配拥有,那些清涩的、普通的、甚至有点狼狈的时刻,才是属于我们大多数人的,最珍贵的体育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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