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体育行业今年刚好第15年,从12岁第一次站在市运会的800米起跑线，到现在回市体校做基层田径教练带十几岁的小队员，身边总有人问我：“干体育这么苦，你是怎么坚持下来的？”我每次都笑着说，我不是一个人在跑，我妈一直在我旁边跟着呢，很多人看过我拿过的27张获奖证书，知道我当年跑800米的最好成绩是2分17秒，只有我妈知道，我每次岔气的时候扶着腰喘了多久，崴脚的时候躲在楼道里掉了多少眼泪，训练到晚上九点饿肚子的时候，最馋的就是她煮的溏心茶叶蛋。
12岁的发令枪响之前，她先给我缝了半小时号码布
我第一次正式参加比赛是2008年的市青少年田径锦标赛,报的是小学组800米，那时候我刚进学校田径队半年，因为平时野跑惯了耐力好，被体育老师一眼相中，赛前一周我突然烧到38.8度，教练说实在不行就弃赛，我躺在家里哭，说我练了半年就等着这一天，我妈坐在我床边给我擦手心，说“咱不比名次，能站在跑道上就赢了，你要是想跑，妈肯定陪着你”。
那一周她每天下班就往家跑,给我煮清淡的蔬菜粥，等我退烧了就陪我在小区的步道上慢走调整状态，比赛前一天晚上，她坐在灯下给我缝号码布，她说学校发的别针太尖，容易扎到后背，就找了软棉布给号码布缝了个衬边，再用宽的松紧带给我固定在运动服上，缝完之后还自己贴在背上试了试，说“你看，这样跑起来不磨皮肤，也不会掉”，我那时候还嫌她麻烦，说别的同学都直接别上，就你事多。
比赛那天她特意跟超市领导调了班,穿的还是没来得及换的理货员工作服，藏蓝色的外套袖子上还沾着一点没洗干净的货架灰尘，我跑第二圈的时候突然岔气，右肋疼得像有人拿针在扎，脚步一下子就慢了下来，眼看着后面的人一个一个超过我，我当时就想停下来走，就在这个时候我听见看台上有人喊我的名字，声音大到盖过了旁边所有的加油声：“步子迈开！鼻子吸嘴呼！妈陪着你跑！”我抬头就看见她在看台内侧的通道里跟着我跑，胖嘟嘟的身子跑得一颠一颠的，脚下的黑色工作鞋都跑开胶了，旁边的保安拦她不让在通道跑，她还跟人求情：“我女儿在下面跑呢，我得给她加油啊，麻烦你通融下。”
那天我最后拿了第三名,冲过终点线的时候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她第一个冲过来扶我，给我递温的淡盐水，手都在抖，我低头看见她的帆布鞋鞋头都磨破了，袜子边露在外面沾了不少灰，她还笑着跟我说：“我姑娘真棒，咱第一次比赛就拿奖，比妈年轻的时候厉害多了。”后来我才知道，她年轻的时候也被县体工队选中练跳远，但是我外婆说女孩子天天跑跳不像样，硬生生拦着不让去，她偷偷在麦地里练了半个月跳远，最后还是没去成，那张泛黄的体工队录取通知书，她夹在旧相册里藏了几十年。
我去省体校的行李箱里，塞着她翻烂的运动损伤手册
16岁那年我被省体校选中,要去300公里外的省城读书，我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蹦得老高，觉得自己离专业运动员的梦只差一步了，我妈那时候没说啥，转身就去旧书店淘了两本破书：一本《青少年田径训练营养指南》，一本《常见运动损伤急救手册》，加起来不到十块钱，书页都黄了。
我那阵子总看见她晚上坐在客厅的灯下翻书,她只有初中文化，好多专业名词不认识，就拿个字典一个字一个字查，还找了个小本子记，我凑过去看，她记的内容乱七八糟的：“跑前热身必须凑够10分钟，髋关节、膝关节、踝关节每个都要活动开”“训练后不能立刻喝冰水，要喝35度左右的温水”“脚踝崴了24小时之内要冰敷，不能揉”，甚至连我生理期能不能训练的注意事项，她都特意跑去找我的启蒙队医问，记了满满三页纸。
走的那天她给我收拾行李箱,塞了20双纯棉袜子，10条吸汗的旧毛巾，还有她自己缝的两个护踝，针脚密得我摸了半天都摸不出棱，我嫌她塞得太多，说体校超市啥都有，不用带这么多，她没说话，偷偷把那个记满注意事项的小本子塞进我运动包的夹层里，还给我塞了一兜她自己晒的干红枣，说“训练累了就吃两个，补气血”。
我到体校第一个月,教练为了帮我们打基础，每天加练5公里，我跑的时候没注意踩了个坑，脚踝肿得像个馒头，不敢告诉她怕她担心，就自己找队医拿了点膏药贴，结果周六早上我刚起床，就听见宿舍楼下有人喊我的名字，我趴在窗户上看，她拎着一个保温桶站在楼下，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她看见我就喊：“我右眼皮跳了两天，就觉得你出事了，赶紧给我下来看看脚。”后来我才知道，她前一天晚上下班就去坐大巴，没买到坐票，站了四个小时才到省城，保温桶里装的是她炖了一下午的筒骨汤，她一路抱在怀里，到的时候还冒着热气。
那时候我总觉得,我练体育是我自己的事，直到那天看着她蹲在宿舍楼下给我揉脚踝，手上的皱纹深得能夹碎碎纸，我才反应过来，我跑的每一步，她其实都在背后跟着我使劲，后来我在体校待了三年，她每个月都要坐大巴来看我一次，每次都拎着满满一兜吃的，还有她新查的注意事项，我那个小本子到后来被她写得满满当当，连我适合穿什么牌子的钉鞋，钉鞋的钉子要磨到什么程度换，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落选省队那天，她陪我在操场走了17圈
19岁那年我冲省队,那是我离专业运动员最近的一次，前几次测试我都是800米项目的第一名，教练说只要选拔赛正常发挥，进省队肯定没问题，我那时候甚至已经开始想，进了省队第一个月发工资，就给我妈买一双好的运动鞋，她那双工作鞋穿了三年，鞋底都磨平了还舍不得换。
结果选拔赛那天,我前600米都保持领先，最后50米的时候腿突然软了一下，被后面的人反超了0.12秒，就差这0.12秒，我没选上，我冲过终点线的时候直接把钉鞋扔了，坐在跑道边上哭，说我再也不跑了，我把自己关在宿舍里三天，不吃不喝，教练劝我我也不听，觉得这么多年的努力都白费了，体育就是最残酷的事，千分之一的人才能站在金字塔尖，我这种没天赋的人，再努力也没用。
第三天晚上我妈来了,她没骂我，也没跟我说什么“下次再努力”的空话，就说“走，陪妈去操场走走”，我跟她去了操场，两个人就沿着跑道一圈一圈走，她跟我说她年轻的时候没去成体工队，难过了大半年，后来在超市做理货员，每天要站八个小时，搬货搬得腰都快断了，她就想着，要是当年能去练跳远，是不是就不用吃这个苦了，但是后来她想通了，没去成也不亏，至少她那段时间天天跑，身体好，很少生病。
那天她跟我说：“金字塔尖就那么点地方，站不上去也不丢人啊，你跑了这么多年，耐力有了，韧劲有了，遇到事也不会随便哭鼻子了，这些东西都是你自己的，谁也拿不走，你当初要跑步，不就是因为跑起来的时候觉得风都跟着你走，特别开心吗？别因为一次没选上，就把自己的开心丢了。”那天我们走了17圈，走了快两个小时，我后来才知道，她半个月前刚做完子宫肌瘤手术，医生让她少走路，她回家之后疼了三天，没敢告诉我。
那次之后我就想通了,我搞体育，不是为了站在塔尖给别人看，是因为我真的喜欢跑，后来我考了体育学院，毕业之后回了我们市的体校做基层教练，带一群和我当年一样喜欢跑的小孩，我现在总跟我的队员和他们的家长说，别把拿奖、进专业队当成练体育的唯一目标，体育给你的东西，远比一张证书多得多：你跑800米最后100米快喘不上气的时候坚持下来，你就知道遇到难的事别随便放弃；你比赛输了不哭，下次接着练，你就知道输了也没什么大不了；你天天训练不偷懒，你就知道所有的收获都得靠自己一步一步走，这些东西，是能陪你走一辈子的，这些道理，都是我妈教我的。
现在她是我们队的编外后勤，全队小孩都喊她“田奶奶”
我妈退休之后,每天都泡在体校的田径场，成了我们队的编外后勤，夏天她在家熬好绿豆汤，用保温桶拎到操场给小孩们喝，冬天就煮姜茶，怕小孩们训练完着凉，小孩们的运动服破了，她拿回家给补，号码布掉了，她给缝，赛前小孩们紧张，她就给每个人塞个煮鸡蛋，说“吃了奶奶的鸡蛋，跑起来都快两步”。
去年我们带小孩去参加省青少年锦标赛,有个10岁的小男孩赛前一天发烧到38度，家长不在身边，我妈在酒店守了他一晚上，隔半小时给他擦一次身，喂一次水，第二天小孩退烧了，跑100米拿了冠军，冲过终点线第一件事就是扑到我妈怀里，喊“奶奶我拿第一了！”我站在旁边看着，突然就想起我12岁那年拿了第三名，扑到我妈怀里的样子，时间好像绕了个圈，又回到了原点。
前阵子我带我妈去杭州看亚运会的田径比赛,刚好有女子800米的项目，她坐在看台上，加油喊得比旁边的年轻人还大声，还跟旁边的观众炫耀：“我女儿以前也跑这个，跑得可快了，拿过好多奖呢。”我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头发白了一半，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突然就红了眼睛。
我做了这么多年体育,见过太多拿了金牌的冠军，也见过太多练了好几年没出成绩就放弃的小孩，我越来越觉得，体育的本质从来都不是输赢，是有人在你跑不动的时候给你喊一声加油，是你摔了的时候有人扶你一把，是你就算拿不到冠军，也有人把你当成全世界最棒的运动员，我妈这一辈子没上过田径场，没拿过任何奖牌，但是在我心里，她就是我这辈子的第一个冠军，也是我永远的头号粉丝，跑过12年田径场的风都知道，她喊过的每一声加油，都藏着我这辈子最稳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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