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在苏州奥体中心外场蹲了一下午，看U19国青队和中乙球队苏州东吴的热身赛，37度的大太阳晒得我胳膊脱皮，场边的球迷加起来也就二十多个人，大多是附近足校的小孩，还有几个专程从上海赶过来的老球迷，比赛踢到70分钟的时候，国青队的10号王钰栋一脚远射破门，场边的小孩跳着喊他的名字，他跑过来对着看台鞠了一躬，露出球衣领口沾着的草屑，脸上的汗混着泥，笑得像个刚拿了三好学生的中学生，那瞬间我突然觉得，网上那些骂他们“是中国足球又一批扶不起的阿斗”的人，大概率根本没看过他们的一场比赛,甚至连这些孩子叫什么都不知道。
被偏见包裹的国青，你没看见的那些场下细节
比赛结束之后，球员们都往更衣室走，我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看见王钰栋又折返了回来，跑到场地边的志愿者张奶奶身边，接过她手里沉甸甸的一袋空矿泉水瓶，一路帮着拎到场馆门口的垃圾站，张奶奶后来跟我说，她在这里做志愿者三年了，见过大大小小的职业球队，“这么大名气的小球员，还能想着帮我个老太婆拎东西的，他是头一个。”我后来找王钰栋聊起这件事，他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我奶奶和她年纪差不多大，腰也不好，看见她拎那么重的东西，我顺手就帮了，这有啥好说的。”
就是这个大家嘴里“娇生惯养、没成绩还摆谱”的国青核心，上个月的U19亚洲杯预选赛上，全场跑了11.7公里，最后拼到腿抽筋被抬下场，还在担架上扭头看比分牌，那次预选赛国青2:0赢缅甸、1:0赢关岛、0:1小负澳大利亚，以小组第二的身份晋级正赛，本来是及格线以上的成绩，结果网上骂声铺天盖地：“连澳大利亚都踢不赢，将来又是一群白斩鸡”“赢个缅甸也好意思吹，中国足球真的没救了”。
可那些骂人的人不知道，对面的澳大利亚U19队里，有7名球员是澳超一线队的常规轮换，甚至有2个人已经踢过亚冠了，而我们的U19球员里，除了王钰栋等两三个人有过中乙联赛的出场经验，剩下的大多都还在俱乐部梯队，连职业联赛的首发都没踢过，全场比赛国青总跑动距离比澳大利亚多3公里，边路防守逼得对面的澳超边锋整场比赛都没传出过几次威胁球，这些细节,蹲在键盘后面的人根本看不见。
我一直觉得，外界对国青的偏见本质上是一种情绪的转嫁：大家对成年国家队的失望、对中国足球大环境的不满，最后都发泄到了这些十几岁的孩子身上，可他们根本不该承受这些无妄之灾，你不能要求一个还在上高中的孩子，去解决整个行业积累了几十年的问题,这对他们来说太不公平了。
05后球员的成长路，比你想象中要难上十倍
这次集训名单里的边后卫艾力库提，是我去年就采访过的孩子，他来自新疆伊犁的一个小县城，爸爸是跑长途运输的货车司机，妈妈在家种玉米，家里还有个上小学的妹妹，他12岁的时候被新疆宋庆龄足校的教练看中，要去乌鲁木齐上学，一年学费加生活费要两万块，家里拿不出来，爸妈商量了一晚上，把家里准备给妹妹将来上高中用的两头牛卖了一头,才凑够了第一年的学费。
艾力库提说，他刚到足校的时候，普通话都讲不利索，冬天零下二十多度，早上六点就要起来跑圈，脸冻得裂开了口子，跑的时候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他那时候不敢给家里打电话，一打就哭，怕爸妈让他回去，“我知道那头牛是我妹的学费，我要是踢不出来，对不起我妹，也对不起我爸妈。”进国青队之后，他每个月有两千块的训练津贴，自己一分钱都不花，全给妈妈寄回去买治风湿的药，他妈妈常年在地里干活，膝盖风湿严重,下雨的时候连路都走不了。
很多人说这批05后球员是“娇生惯养的一代”，吃不了苦，其实根本不是，他们的成长环境里，没有金元足球的高薪诱惑，反而赶上了中国足球的低谷期，过去三年有几十家职业俱乐部解散，很多梯队的教练工资都发不出来，他们能坚持到现在，真的全靠热爱，我之前算过一笔账：日本同年龄段的U19球员，一年能踢至少50场正式比赛，包括高中联赛、J联赛青年锦标赛、亚洲赛事还有国际热身赛，而我们的U19球员，之前因为疫情，三年都没踢过国际比赛，去年一年的正式比赛加起来才12场，很多时候只能找国内的中乙、中甲球队踢热身赛，人家还不愿意跟你踢,怕主力受伤影响联赛成绩。
这种比赛数量的差距，根本不是球员靠个人努力就能补上的，我见过太多有天赋的小球员，因为没有比赛踢，技术慢慢就荒废了，最后只能退役去做体育老师或者开滴滴，大家总骂球员水平差，可有没有人想过，我们给这些孩子提供的成长环境,本身就比别人差了一大截？
比起“一战成名”，走得稳才是这群少年最该走的路
这次备战U19亚洲杯正赛，主教练上村健一一开始就跟媒体说了，这次的目标不是一定要拿什么名次，而是要让每个球员都能得到锻炼，为2028年的奥运会预选赛打基础，我这次在苏州看训练，发现有个小球员一瘸一拐的还在练力量，后来问了才知道，他是来自山东泰山梯队的中场球员陈泽仕，两周前训练的时候崴了脚，本来教练让他回去养伤，他自己跟教练申请留在队里，“就算我不能跟队合练，我每天看看队友训练，听听教练讲战术，也是赚的，我才18，就算这次赶不上亚洲杯，下次还有机会。”
他每天早上比别人早一个小时到训练场做康复，晚上比别人晚走一个小时练上肢力量，脚肿得穿不上球鞋，就穿着拖鞋在边上练传球，教练组都被他打动了，最后决定把他留在集训大名单里观察，我问他会不会怕赶不上比赛遗憾，他笑着说“遗憾肯定有啊，但踢球哪有不受伤的，我慢慢来呗，又不是只有这一次机会”。
现在很多球迷对国青队的期待总是很极端，要么就是“必须进世青赛，不然就是失败”，要么就是“反正中国足球就这样了，再怎么练也没用”，但其实对于19岁这个年龄段的球员来说，一次比赛的成绩真的没那么重要，你看当年的85国青，世青赛打进16强，被称为超白金一代，后来呢？很多球员因为不自律、伤病，还有俱乐部的各种问题，很早就退役了，反而那些当年在国青不是绝对主力的球员，比如吴曦、郜林，稳扎稳打,后来成了国家队的中坚力量。
我一直觉得，对于年轻球员来说，最重要的不是马上出成绩，而是养成好的职业习惯，多踢高水平的比赛，一步一个脚印地往上走，走得稳永远比走得快重要，现在这批U19的球员里，已经有三个人在欧洲留洋试训，王钰栋在克罗地亚联赛已经拿到了出场机会，还有几个球员在国内的中甲球队坐稳了主力，他们的成长节奏刚好,没必要为了一次杯赛的成绩拔苗助长。
别让键盘侠的口水，浇灭了少年们的足球梦
预选赛赢了缅甸那场，艾力库提打进了自己在国青的第一个进球，赛后他高兴得发了个朋友圈，配了一张自己庆祝进球的照片，写着“第一个国青进球，感谢所有人，我会继续努力的”，结果我翻他的评论区，好多陌生人在下面骂“赢个缅甸也值得吹？脸都不要了”“就这点水平，还好意思发朋友圈，赶紧退役吧”，没过多久，他就把那条朋友圈删了，之后再也没发过和足球相关的动态，我后来跟他聊起这件事，他低着头抠手指，半天憋出来一句“我就是想跟我爸妈报个喜，没想到会有人骂我，我以后不发就是了”，那瞬间我真的特别心疼，他才18岁，进了国青踢进了球，高兴一下怎么了？凭什么要被陌生人指着鼻子骂？
我们总说中国足球没有未来，可是当这些代表未来的孩子好不容易拿出一点成绩的时候，我们却只会骂他们，你家孩子第一次考试考了80分，你会摸着他的头说“真棒，下次再接再厉”，不会上来就扇他一巴掌说“你怎么没考100分，你个废物”，怎么到了足球运动员这里，标准就不一样了呢？我一直觉得，球迷可以批评球员的技术差、态度不端正，但是请你在看过他们的比赛、了解他们的付出之后再批评，而不是只看了一个比分，就跑到人家的社交媒体下面人身攻击，你随口的一句谩骂,可能就会毁掉一个孩子坚持了好几年的梦想。
那天热身赛结束之后，有几个足校的小球迷围着王钰栋要签名，他蹲下来给每个孩子都签了，还在一个小孩的球衣上写了“好好踢球，未来见”，那个小孩攥着球衣，蹦蹦跳跳地跑到他妈妈身边说“妈妈，我以后也要像他一样进国青队”，你看，这就是这些U19球员存在的意义，他们不仅是在为自己踢球,也是在给更多喜欢足球的小孩做榜样。
我不敢说这批U19国青队将来一定能打进世界杯，一定能给中国足球带来多大的惊喜，但是我知道，这些十几岁的孩子，他们真的在很努力地踢球，很认真地想要把中国足球搞好，我们作为旁观者，能不能多给他们一点耐心，一点鼓励，少一点谩骂，少一点偏见？毕竟，他们的路才刚刚开始，中国足球的未来,终究是要靠他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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