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听到“女加比”这个说法，是2021年秋天在深圳宝安的一个街头篮球场，当天是当地民间女子联赛的四强赛，常规时间最后0.8秒，穿12号球衣的小个子后卫压哨抛投扳平比分，场边的裁判举着哨子喊：“姑娘们歇1分钟，准备打女加比！” 我当时还纳闷什么是“女加比”，后来旁边的球迷跟我解释，这是国内女子篮球爱好者圈子里的专属简称，特指女子业余篮球赛的加时赛，早个五六年，国内能凑齐8支队伍的女子业余赛都少见，打满常规时间都难分出胜负的胶着局更是凤毛麟角，大家才特意给这种难得的高光时刻起了个专属名字，藏着点“我们终于也有值得被单独命名的精彩”的小骄傲。 接下来的三年里，我跑了全国大大小小20多场民间女子篮球赛，亲眼见证了11场女加比，见过19岁的大学生赢了球抱着队友哭到喘不上气，见过38岁的二胎妈妈在加时赛抢下关键篮板之后对着看台的儿子比耶，见过听不见声音的聋哑姑娘靠着队友的手势投进制胜三分……这些女加比里的故事，没有职业赛场的聚光灯，没有百万级的奖金，却比我看过的任何一场顶级赛事都更戳人。
158cm的插画师压哨扳平，那场女加比我记了整整两年
阿芋是我见过的小个子后卫里最拼的一个,她身高只有158cm，在平均身高165cm的业余女篮圈子里属于“拖后腿”的身高，本职工作是儿童插画师，每天坐办公室要画8个小时画，只有每周二周四晚上和周末下午能抽得出时间练球，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脚上穿的是一双磨得起毛的欧文low2，鞋头的皮面都蹭破了，鞋底的纹路几乎磨平，她笑着说这双鞋是两年前攒钱买的，投三分特别准，有感情了舍不得换。 2022年夏天的广州民间女篮八强赛，我刚好是那场的随队志愿者，阿芋带领的“芋泥波波队”是那届比赛最大的黑马，队友四个都是上班族，还有一个是大二的学生，平时凑在一起练球的时间加起来一周都不到10小时，一路磕磕绊绊打进了八强，对上的是去年的亚军队伍，对方平均身高比她们高5cm，还有两个是体院篮球专业的学生，几乎所有人都觉得她们赢不了。 常规时间最后3秒，芋泥波波队还落后3分，队友发边线球的时候被对面断了一下，球刚好弹到跑位接应的阿芋手里，她身后两个防守球员已经扑了上来，连调整脚步的时间都没有，她下意识后撤一步抬手就扔，球在篮筐上转了整整三圈才掉进去，全场瞬间炸了，阿芋自己都愣在原地，直到队友扑过来把她压在地上，她才反应过来自己投进了压哨三分，要打女加比了。 加时赛的每一秒都拧着所有人的神经，打到最后一分钟的时候，阿芋说她肺里像火烧一样，跑的时候腿都在抖，好几次都想摆手跟教练说换她下去，可是抬头就看见队里做护士的那个队友，前一天刚值了12小时的大夜班，眼睛里都是红血丝，还在拼了命地跑位要球，她咬着牙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终场前10秒，她们还落后1分，阿芋看准对面传球的空隙扑上去抢断，一路运到篮下上篮的时候被对方中锋撞得摔在地上，裁判哨响，两罚。 她站在罚球线上的时候，我看见她的手都在抖，第一罚稳稳罚进，第二罚在篮筐上弹了一下还是滚了进去，终场哨响的那一刻，所有队友冲上去抱着她哭，她后来才发现自己刚才抢断的时候指甲劈了，指缝里都是血，疼得她嘶嘶抽气，却还是笑得露出了虎牙。 后来我采访她，她说自己从初中就喜欢打篮球，但是班主任说“女孩子疯疯癫癫的像什么话，不如把时间用在学习上”，爸妈也反对，说“天天晒得黢黑，以后不好找对象”，她直到上了大学才敢偷偷去球场打球，一开始跟男生组队打，人家都嫌她菜不愿意带她，她就自己一个人抱着球在球场边练运球、练投篮，练了整整三年才敢加入业余球队。 “罚进第二个球的时候，我突然觉得这么多年的委屈都没了，”阿芋擦着汗跟我说，“别人说女孩子个子矮不能打球，说女生打球就是闹着玩，我就是想证明给他们看，我喜欢打球，我就能打好，我不用活在别人的标准里。”
38岁的妈妈打满加时赛，看台的儿子举着“我妈最牛”的牌子
陈姐是我见过的最“刚”的中锋，38岁，是广州一所小学的语文老师，儿子上初二，女儿刚上小学，168cm的身高，体重130斤，对抗的时候连20岁的小姑娘都撞不过她，圈子里的人都叫她“陈铁锤”，她是生完二胎之后开始打球的，那时候她腰间盘突出严重，还有点产后抑郁，医生让她多做运动，她老公随便给她买了个篮球让她去小区球场投着玩，这一玩就玩了8年。 她所在的队伍叫“老少女战队”，平均年龄35岁，五个队员全是宝妈，平时练球的时间都是挤出来的：要么是早上5点多孩子还没醒的时候去练半小时，要么是周末把孩子送到兴趣班之后抽两个小时凑在一起打半场，有时候练到一半接到老师的电话，还要急匆匆赶去学校接生病的孩子。 去年我在天河看她们打半决赛，常规时间最后2秒对方罚篮扳平，要打女加比，赛前陈姐刚去医院做了腰间盘的针灸，腰上还贴了好几个膏药，队友都劝她别上了，她摆摆手把发带一系：“没事，我能扛，打到这个份上了不能放弃。” 加时赛最后30秒，老少女队还落后1分，队友投篮不进，陈姐挤在两个比她高半个头的年轻姑娘中间跳起来抢篮板，指甲都抠到了对方的球衣上，硬是把球拨了下来，转身就补篮，球擦着篮筐滚了进去，反超1分，最后她们防下了对面的最后一次进攻，赢了比赛。 终场哨响的时候，一个半大的小伙子举着手写的牌子从看台上冲下来，直接扑到陈姐怀里，牌子上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大字“我妈最牛”，陈姐的汗蹭了儿子一脸，小伙子还特别骄傲地跟旁边的人介绍：“那是我妈，我妈打球最厉害！” 陈姐跟我说，一开始她打球的时候，身边反对的声音特别多，亲戚朋友都说“你都快40的人了，还跟小姑娘一样瞎跑，万一摔着了怎么办？”“你一个当妈的，不在家照顾孩子做饭，天天出去打球，像话吗？”她那时候也纠结过，是不是真的不该继续打，直到上次翻儿子的作文本，题目是《我的偶像》，写的就是她：“我妈妈是个篮球运动员，她在球场上特别帅，她告诉我人不管多大年纪，都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我长大也要像妈妈一样。” “那一刻我就知道我没错，”陈姐擦着汗笑着说，“我首先是我自己，其次才是妈妈、妻子、老师，我喜欢打球，我为自己而活，就是给孩子最好的榜样。” 我一直觉得，女加比最珍贵的地方，就是它能撕掉所有贴在女性身上的标签：你可以不是20岁的年轻小姑娘，可以不是身材苗条的美女，可以不是别人眼里“应该顾家”的妈妈，只要你站在球场上，你就只是一个球员，你的价值只由你的拼劲和实力决定，不用活成任何人期待的样子。
女加比没有职业滤镜，普通人的热爱才是体育最动人的样子
我们平时看WCBA、WNBA的加时赛，那些球员都是万里挑一的天赋，从小接受专业训练，打加时赛是他们职业的一部分，但是女加比里的姑娘，全是再普通不过的人：她们打球没有工资，甚至要自己掏钱交报名费、买装备，打比赛受伤了还要自己掏医药费，她们来打球，纯粹是因为热爱。 去年我在成都看一场民间女篮公开赛，碰到了22岁的小夏，她是个聋人姑娘，小时候发烧用药不当导致听力完全丧失，平时沟通全靠手语和打字，她3年前才开始接触篮球，一开始不敢跟别人组队打，就自己在家附近的球场练投篮，练了半年才敢加入当地的聋人女子篮球队。 那次她们队打进了决赛，常规时间打平进了女加比，小夏是队里的前锋，她听不见哨声，全靠队友提前约定的手势配合：队友一拍大腿就是让她跑位，一摸头就是要给她传球，一抬手就是让她投篮，那场加时赛她投了两个三分，最后一个是终场前5秒投的，空心入网，直接绝杀了比赛。 我给她递水的时候，她用手机打字跟我说，她之前特别自卑，觉得自己跟别人不一样，什么都做不好，但是打球之后她发现，只要她肯练，她投的篮比谁都准，“在球场上没有人会因为我听不见就看不起我，我投进三分的时候，大家都在为我欢呼，那种感觉太好了，好像我跟所有人都一样。” 很多人说体育的本质是精英运动，是站在金字塔尖的少数人的游戏，但是我从来不这么认为，体育的本质是属于所有人的，是你哪怕没有180cm的身高，哪怕没有接受过专业训练，哪怕有天生的缺陷，只要你愿意跑、愿意跳、愿意拼，就能感受到快乐的东西，女加比的存在，就是最好的证明：它不需要你有多大的名气，不需要你有多好的天赋，只要你热爱，你就可以站在球场上，为自己而战，这种普通人的热爱，才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
别让女加比只属于小众圈子，我们欠女孩更多的球场
这几年女子篮球的热度越来越高,女加比出现的频率也越来越高，2019年我跑的几场女子业余赛，全年加起来才出现了2场加时，2023年光是广东一个赛区的比赛，淘汰赛阶段就出了7场女加比，但是在这些热闹的背后，还是有很多现实的障碍横在喜欢打球的女孩面前。 去年我在长沙碰到一个16岁的高中姑娘小雨，她特别喜欢打篮球，但是她们学校没有女子篮球队，全市也没有青少年女子篮球赛，她只能跟男生一起打，经常被撞得胳膊腿都是青的，还有男生笑她“女孩子打什么篮球，跟个男人婆一样”，她跟我说，她最大的梦想就是能有一场属于自己的比赛，能跟同年龄的女生一起打一场酣畅淋漓的加时赛。 还有很多现实的问题摆在眼前：很多业余赛事男子组的冠军奖金能有一两万，女子组的冠军奖金可能才两三千，甚至有的比赛根本不设女子组；很多公共球场一到周末就全是男生，女生想打球只能等人家散场，还有人会说“你们女生打半场就行了，占什么全场”；很多家长还是会觉得女孩子打球是不务正业，不如把时间用在学习和打扮上。 我们现在总说要支持女性运动，要男女平等，但是这些不能只是喊口号，要落到实处：我们需要更多的学校开设女子篮球队，举办女子青少年赛事；我们需要更多的球场给女生预留场地，不要让女生只能跟在男生后面等场地；我们需要更多的品牌愿意赞助女子业余赛事，给女生更多的奖励和保障；我们需要更多的人放下偏见，不要再说“女生不适合打篮球”这种话。 女加比不应该只是女子篮球圈子里的小众梗，它应该成为所有喜欢运动的女孩都能体验到的快乐，每个女孩都有资格站在球场上，享受出汗的快感，享受赢球的喜悦，享受为自己而活的自由。
上个月我刷到阿芋的朋友圈,她自己牵头办的第一届“小芋头”女子业余篮球赛在广州落幕，决赛刚好打了加时赛，夺冠的是一群刚上大学的姑娘，抱着奖杯在球场上跳着喊着，阿芋配文说：“四年前我还在一个人偷偷在球场边练球，没想到现在能看着这么多姑娘在我办的比赛里打女加比，真好。” 我看着照片里那些姑娘脸上的笑容，突然觉得，女加比这三个字，从来都不只是一场加时赛那么简单，它是一群女孩打破偏见的证明，是普通人为热爱拼搏的缩影，是女孩们撕掉标签、活成自己的最好见证，希望未来我们能看到更多的女加比，能看到更多的女孩在球场上奔跑、呐喊、发光，不用在意别人的眼光，不用被年龄、身份、性别限制，只要你喜欢，你就可以成为自己人生的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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