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家湘江市的老体育中心正门左手边,立着个刷了三层奶白色漆的旋转木马,1998年体育中心落成的时候,老板花了三万块从广东拉回来的,算当年整个城区最时髦的游乐设施,算到今年,它已经吱呀吱呀转了26年,音乐从最开始的《铃儿响叮当》换成了现在的流行歌,漆补了三四次,最边上那匹白马的耳朵还缺了半块,但它一直没挪过地方:左边是田径场的铁丝网,右边是卖冰棒和运动饮料的小卖部,身后的篮球场永远有砰砰的拍球声,风一吹,木马的音乐总能裹着汗水味、橘子汽水味飘出去老远。
我小时候每个周末都要去体育中心学游泳,换好泳衣出来总能看见它,那时候我总觉得这个木马是体育中心的“编外工作人员”,它见过的汗水和欢呼,比场馆里的领奖台还多,这么多年过去,我见过太多人和这个木马产生交集,才慢慢懂:我们总说体育是更高更快更强,是赛场上的奖牌和聚光灯,但对普通人来说,体育的起点可能就是绕着木马跑的十圈,是跑完步坐在台阶上喝的半瓶冰红茶,是老了之后挽着爱人的手慢悠悠走过的脚步,而这匹站了26年的白色木马,就是这些故事最沉默的见证者。
绕着木马跑圈的小屁孩,后来成了市运会短跑冠军
我发小阿远的体育启蒙,就是从这匹白色木马开始的。 阿远小时候是出了名的胖墩,小学三年级就有120斤,爬个三楼都喘,他爸是体育中心的田径教练,眼看着儿子体重越来越超标,下了死命令:每个周末只要不打雷下雨,早上七点必须到体育中心报到,训练前先绕着白色木马跑10圈,一圈150米,跑不完不准吃早餐。 那时候我们一群小孩常在木马附近玩滑板,总能看见阿远耷拉着脑袋跑圈,跑两步喘三喘,汗把T恤浸得透湿,实在跑不动了就扶着木马的柱子歇两分钟,他爸也不催,就靠在旁边的栏杆上看着,等他歇够了再接着跑,有次他跑太快摔了,膝盖蹭破一大块皮,坐在木马的台阶上哇哇哭,我们都以为他爸要上去扶,结果他爸就走过去递了根老冰棒,蹲下来跟他说:“你看这木马转的时候也会晃,有时候轴承卡了还会吱呀响,但它从来不会停,转一圈总能回到原点,你这点伤算啥,爬起来再跑两圈,汗出透了就不疼了。” 阿远那天啃着冰棒,一瘸一拐地跑完了剩下的三圈,膝盖上的疤留到现在还没消,后来他慢慢就跑顺了,初中的时候个子窜到1米8,体重减下来了,爆发力也练出来了,校运会100米、200米都是冠军,高二那年参加市运会,100米跑了10秒8,拿了金牌,领奖台就搭在白色木马旁边的空地上,他领完奖举着奖牌下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木马旁边,伸手拍了拍那匹缺了耳朵的白马,笑着跟我说:“这么多年我绕着它跑了不下一千圈,今天终于给它挣了个牌回来。” 现在阿远在省队当短跑运动员,上次回来我们去体育中心散步,他还特意绕着木马跑了两圈,说还是当年的感觉,我常常想,很多人对体育的印象都是枯燥的训练、冰冷的成绩,但对阿远来说,体育最初的记忆从来都不是跑道上的秒表,是夏天跑圈时沾在身上的杨树毛,是跑完之后爸爸递过来的五毛钱老冰棒,是木马永远吱呀转动的声音,这些带着烟火气的细节,才是支撑他一直跑下去的动力,我们总说要给孩子做体育启蒙,其实哪需要什么昂贵的私教课和装备啊,找一个像白色木马这样的“见证者”,陪着他跑,陪着他摔,陪着他慢慢长出力量,比什么都管用。
木马的台阶上,坐过最懂“张弛有度”的中年跑团
去年夏天我回老家休息,每天傍晚都会去体育中心跑步,认识了一群平均年龄42岁的跑团,他们给自己起名叫“木马跑团”,每次跑完10公里,都会坐在白色木马的台阶上歇脚,凑在一起分着喝自带的大麦茶,吃家里带的桃子、橘子,聊工作聊孩子,比在咖啡馆聚会还热闹。 跑团里的张哥以前是互联网公司的程序员,38岁那年体检,高血压、高血脂、脂肪肝全找上门,医生给他下了最后通牒:再不动,再过两年就得支架,他那天从医院出来,直接拐到了体育中心,买了双一百多块的跑鞋,就开始跑,最开始他跑800米都喘得要背过气去,跑不动了就扶着白色木马的柱子歇,缓过来了再接着跑,就这么一点点熬,现在他全马能跑进3小时40分,去年还去跑了北马。 “我以前总觉得人生就得像上了发条的陀螺,不停地转,要升职要加薪要给孩子攒学区房,生怕慢一步就被人落下,”上次坐在木马台阶上聊天,张哥拧开保温杯喝了口茶,笑着跟我说,“直到我开始跑步,每次跑累了就看着这木马转,你看它转得慢悠悠的,一圈下来,所有马都能回到起点,谁也没比谁快多少,我才想明白,人生不是短跑,是马拉松啊,没必要一直绷着劲,该跑的时候跑,该歇的时候歇,能健健康康跑到终点才是赢。” 还有跑团里的刘哥,是开出租车的,每天跑12小时白班,下午5点交车,直接就开车到体育中心,跑鞋还是儿子穿小了淘汰下来的,衣服就是普通的纯棉T恤,他说“拉一天客人,腰都硬得像石板,跑个5公里,出一身汗,坐在木马台阶上吹20分钟风,比去按摩店花几百块都管用”,上个月他们跑团去参加隔壁市的半程马拉松,所有人的号码布后面都用马克笔写了“白色木马跑团”,最后拿了团体第三名,回来把奖状贴在了木马旁边的公告栏里,现在路过的人都要停下来看两眼。 我以前总觉得,体育是属于年轻人的,是充满冲劲和竞争的,但认识这个跑团之后才发现,对中年人来说,体育是生活里的“缓冲带”,你不用跟别人比配速,不用比跑了多少公里,只要换上鞋出门跑两步,吹吹风,出出汗,把工作的疲惫、生活的糟心事都随着汗水排出去,就够了,而这个白色木马的台阶,就像是一个暂时脱离现实的“安全区”,坐在这里的时候,你不是需要养家的中年人,不是公司的员工,不是孩子的父母,你只是你自己,一个刚跑完步、浑身舒畅的普通人,现在很多人说全民健身是要凑够多少运动时长,要练出什么样的身材,我倒觉得,能有这么一个地方,让一群中年人跑完步能坐下来歇会,聊聊天,这才是全民健身最实在的意义。
木马转了26年,它见过最浪漫的体育是白发夫妻的散步
住在体育中心家属院的李爷爷和王奶奶,是白色木马的常客,每天傍晚七点半,俩人准会准时出现在木马旁边的步道上,手挽着手慢悠悠地散步,走三圈,大概40分钟,走累了就坐在木马旁边的长椅上歇会,李爷爷给王奶奶剥个橘子,王奶奶给李爷爷擦擦汗,坐20分钟再回家,风雨无阻。 李爷爷以前是省队的举重运动员,28岁那年训练的时候伤了腰,不得已退了役,后来腿也落下了毛病,走久了就疼,王奶奶年轻的时候是小学的舞蹈老师,腰也不好,年轻的时候还总跟李爷爷闹别扭,说他当年为了训练不顾家,老了之后俩人倒是天天黏在一起,散步的时候王奶奶总走得慢,就特意搀着李爷爷的胳膊,俩人刚好能凑到一个速度。 我上次冬天回去,下了点小雪,木马顶上落了一层白,远远就看见俩人手挽着走,李爷爷穿了件黑色的羽绒服,王奶奶围了条红色的围巾,俩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和木马的影子叠在一起,特别好看,我过去跟他们打招呼,李爷爷正给王奶奶暖手,笑着跟我说:“我年轻的时候练举重,总想着要举得更重,拿更多奖牌,觉得那才是体育的意义,现在老了才知道,啥奖牌都不如身体好重要,能跟你奶奶每天出来散散步,多走几年,就是我这辈子拿的最好的成绩。” 王奶奶还跟我说,这木马刚建起来的时候,她跟李爷爷刚谈恋爱,李爷爷那时候还在队里训练,周末出来约会,就带她来坐这个木马,俩人当年坐了三圈,花了三块钱,现在老了坐不动了,就坐在旁边看别人坐,“等过段时间木马检修好了,我还让老头子陪我坐一次,就当补了我们的金婚礼物”。 听他们说这话的时候我特别感慨,我们聊体育的时候,总喜欢说拼搏、说突破、说超越极限,但对普通的老年人来说,体育哪里有那么宏大啊?它就是每天傍晚的三圈散步,是两个人互相搀扶着的脚步,是想要多陪对方走几年的朴素愿望,体育的终极意义从来都不是站在最高领奖台上,而是能够好好地、健康地活着,和爱的人一起,多感受几年风,多晒几年太阳,这才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
去年老体育中心翻新,施工队一开始说要把这个旧木马拆了,建个更网红的打卡装置,消息传出来,好多市民都不同意,阿远专门从省队回来签字,木马跑团的人挨家挨户找邻居联名,李爷爷甚至直接找到了体育局的领导,说“这个木马是我们这几代人的记忆,不能拆”,最后施工方改了方案,不仅没拆,还专门给木马重新刷了白漆,补了那匹白马的耳朵,旁边还立了个小牌子,写着“1998-2024,体育中心记忆坐标”。 今年五一我回去的时候,看见木马旁边围满了人,有小孩吵着要坐木马,有跑团的人穿着统一的队服在合影,李爷爷和王奶奶还是坐在那张长椅上,风一吹,木马的音乐又响了起来,和我小时候听见的一模一样。 我站在旁边看了很久,突然就懂了:我们建那么多体育场,办那么多比赛,说到底,从来都不是为了只培养几个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而是为了让更多普通人能在体育里找到力量,找到快乐,找到好好生活的底气,这个转了26年的白色木马,它没有金牌闪耀,没有跑道专业,但它见过三代人的体育人生,见过哭见过笑,见过汗水见过拥抱,它就是最接地气的体育精神的化身。 而体育最本真的样子,从来都不在聚光灯下,就在这些普通的、热腾腾的生活里,在每一个愿意动起来的人的脚步里。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