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还记得2023年全国短道速滑锦标赛哈尔滨站的那个下午,冰场的空调把室内温度压到了零下8度,我裹着厚羽绒服坐在媒体席,脚冻得发麻的时候,男子1000米决赛的发令枪响了,最后一个弯道,穿红黑赛服的小将从内道强行切入,连超两位国家队老将半个身位冲过终点线,摘得铜牌,他摘下头盔的时候,额前的头发全被汗湿成一绺一绺的,左胳膊露出来的地方,三道深浅不一的疤痕在灯光下格外明显,那是我第一次在现场见周弘毅,那年他才15岁,已经在青年组的赛事里拿了不下十块金牌,刚升成年组就敢跟比自己大七八岁的老将硬碰硬抢位置。
后来跟他熟了我才知道,那三道疤,一道是10岁刚练速滑时摔的,一道是13岁参加全国青年赛被带倒刮的,还有一道是去年冬青奥会赛前训练摔的,他总笑着说“这是冰场给我的见面礼”,可只有看过他怎么摔、怎么爬、怎么咬着牙滑完一圈又一圈的人才懂,这些看起来不起眼的伤疤,恰恰是这个07年出生的小将,往奥运赛场走的路上,最硬的底气。
摔出来的“冰场野小子”:10岁那年差点被教练扔出集训队
周弘毅的速滑路,一开始根本不是“天才少年剧本”,是实打实的“野路子闯出来的”,他家在齐齐哈尔的一个老厂区,父母都是工厂的普通工人,小区门口一到冬天就会浇一块露天冰场,小区的小孩总在那打滑出溜,周弘毅9岁那年第一次上冰,连站都站不稳,一下午摔了二十多跤,膝盖磕得全是紫的,他妈拉着他说“咱不玩这个了,太疼”,他倒好,第二天自己偷摸拿着家里的塑料冰鞋又去了,摔了三天居然就能滑得比小区里玩了两三年的小孩还快。
当时正好区体校的基层教练李军去冰场选苗子,一眼就看中了这个摔得鼻青脸肿还笑得一脸开心的小孩,问他“愿不愿意跟着我练速滑?以后能去全国比赛拿奖牌”,周弘毅想都没想就点头,当天回家就跟爸妈说“我要当速滑运动员”。
刚进集训队的周弘毅,是出了名的“愣头青”,滑起来不要命,为了抢位置什么动作都敢做,10岁那年参加省里面的少年集训赛,半决赛最后一个弯道,他为了超过前面的队员,故意用胳膊撞了对方一下,两个人连带着旁边的另一个选手一起摔出了赛道,三个人身上都刮出了血口子,下场之后李教练气得发抖,当着所有队员的面把他的冰刀扔到了训练场外面,说“你收拾东西走吧,我们队不要为了赢不管别人死活的队员”。
那天哈尔滨下着小雪,零下二十多度,周弘毅就站在训练场门口,抱着自己的冰刀站了三个小时,耳朵冻得通红,手里攥着自己攒了半年零花钱买的冰刀套,连哭都不敢哭,等到集训结束队员都走了,李教练出来看见他还站在那,手里的冰刀被他捂得热乎的,气消了一半问他“你知道错在哪了吗?”,他吸着鼻子说“我知道,我想赢,但我不能拿别人的安全换赢,要是我摔了我不怕疼,别人摔了也会疼”。
从那之后周弘毅像变了个人,还是不要命的练,但再也没故意犯过规,我后来见过他当年的训练日记,10岁的小孩字写得歪歪扭扭,每页最后都写着一句话:“今天摔了3跤,要练到不摔也能赢的那天”,那段时间他的校服裤子膝盖那块永远是破的,他妈给他补了三次,补到最后布都硬了,买了新的不到半个月又摔破了;书包里永远装着两管云南白药,一瓶喷雾剂一瓶膏药,训练完回了家自己趴在沙发上揉伤,疼得咬牙也不跟爸妈说,怕他们不让自己练。
我总跟身边的朋友说,不要随便给年轻运动员冠“天才”的帽子,你以为的天赋异禀,背后都是你看不见的摔了又爬的日子,周弘毅的爆发力和弯道技术确实是天生的,但如果没有10岁那年在冰场门口站的三个小时,没有那几百条摔破的裤子、几千次摔倒又爬起来的训练,再好的天赋也不过是冰面上的一道水痕,太阳一晒就没了。
冬青奥夺冠的夜晚:他在领奖台口袋里装了外婆的橘子糖
2024年江原道冬青奥会,是周弘毅第一次站在国际赛事的最高领奖台上,我当时在现场跟他的外婆坐在一起看比赛,外婆已经72岁了,头发全白了,手里攥着一个布袋子,里面全是给周弘毅准备的橘子糖,外婆说,周弘毅从小是她带大的,每次去比赛都会给他装两块橘子糖,“滑累了含一块,嘴里是甜的,就不觉得累了”。
那场1000米决赛周弘毅滑得特别险,赛前一天他突然发烧到38.5度,队医劝他不行就退赛,他躺在休息室的床上攥着外婆给的糖说“我都飞到这了,就算滑最后一名我也要滑完”,预赛的时候他过弯道差点摔出去,一只手撑了一下冰才稳住,最后还是以小组第一的成绩进了决赛;决赛最后一个弯道,他从外道超越的时候,跟韩国选手的冰刀只差了不到一厘米,最后以0.03秒的优势拿了金牌。
领奖的时候我看见他偷偷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橘子糖,咬了一口才接过奖牌,赛后采访的时候记者问他为什么领奖台还要吃糖,他挠挠头笑得一脸不好意思:“我外婆说拿奖要甜一点,这块糖是我出门前她塞给我的,我想跟她一起尝这个甜味。”那天晚上他给外婆打视频,举着金牌哭,外婆在电话这边也哭,说“我大孙子真棒,回家外婆给你做锅包肉”。
那天我在朋友圈写了一句话:“我们总在说体育精神是什么,是更快更高更强,但对这些十几岁的小孩来说,体育精神可能就是口袋里外婆给的一块糖,是想让家人为自己骄傲的那点小执念,是哪怕发烧到38度也要滑到终点的那股不服输的劲。”太多人喜欢把运动员塑造成没有感情的“奖牌机器”,好像他们站上赛场就只为了拿金牌,但其实支撑他们走下去的,往往都是这些最朴素、最温暖的小念想,周弘毅后来跟我说,那块金牌他没放在队里的荣誉室,放在了外婆的枕头边上,“外婆想我的时候就能摸摸,比放在那积灰强”。
被网暴的16岁:输了比赛的那天,他在更衣室擦了半小时冰刀
少年的成长路从来不是一帆风顺的,拿了冬青奥金牌之后的周弘毅,也栽过跟头,2024年短道速滑世界杯北京站,他参加男子500米半决赛,过弯道的时候冰刀卡到了冰面的缝隙,整个人直接摔出了赛道,无缘决赛,那天比赛的直播弹幕里全是骂他的话:“拿了个青年赛冠军就飘了?”“会不会滑啊,占着名额不如让给别人”“我上我都比他滑得好”,还有人把他之前摔倒的视频剪出来,说他“本来就是个水货”。
我那天在更衣室门口等他,等了半个多小时他才出来,眼睛红的,手里的冰刀擦得亮得能照见人,护具上的冰碴子都化了,湿了一大片,看见我他第一句话是“姐,我真的不是故意摔的,昨天磨冰刀的时候角度没调好,过弯的时候卡冰了”,话音刚落他手机响了,是他爸发的微信,配图是家里做好的锅包肉,上面写着“儿子,爸在电视上看你滑了,滑得已经很好了,等你回家吃饭”,他看着微信直接就哭了,16岁的小孩,站在更衣室门口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连话都说不出来。
那天我特别生气,在自己的账号上写了很长一段话:短道速滑本来就是变数最大的项目之一,冰面的温度、冰刀的弧度、甚至旁边选手带起来的风,都有可能影响比赛结果,你只看见他摔了这一次,没看见他为了这次比赛练了多久,赛前一个月他每天上冰4个小时,陆地训练3个小时,弯道练到膝盖积水,抽完积液第二天就回去上冰,他比任何人都想赢,我们不能要求一个运动员永远不失误,更不能用一次失误就否定他所有的努力。
周弘毅比我想象的要坚强,那次事件之后他没怎么受影响,该训练训练,该比赛比赛,接下来的世界杯首尔站,他拿了男子500米的银牌,冲线的时候对着镜头比了个加油的手势,赛后采访他说“之前有很多人说我不行,我就是想告诉他们,我摔了但我能爬起来,我还能滑得更快”,那天我在看台上看着他站在领奖台上笑,突然就觉得,那些打不倒你的,真的会让你更强大,16岁就能扛得住这么大的质疑,以后还有什么坎是他过不去的。
冰面下的普通少年:他的微信头像是橘猫,书包里装着《灌篮高手》
很多人看周弘毅的比赛,都觉得他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冰场小霸王”,但私下里的他,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16岁小孩,他的微信头像是自己家的橘猫,名字叫“冰刀”,是他12岁那年捡的流浪猫,现在已经长到十多斤了,每次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抱猫,猫总喜欢抓他的冰刀套,他也不生气,还特意给猫买了专门的磨爪板,说“冰刀套是我吃饭的家伙,你抓坏了我就没法给你买罐头了”。
他的室友跟我说,周弘毅每天晚上回宿舍都要偷偷吃一包辣条,怕被教练发现,就躲在被子里吃,吃完了还得喷口气清新剂,好几次教练查寝闻到味,他都说是室友吃的,把室友坑了好几次,他书包里永远装着一本《灌篮高手》的漫画,最喜欢樱木花道,说樱木花道也是从菜鸟一步步练起来的,自己跟他特别像,“樱木能拿全国冠军,我也能拿奥运冠军”。
上个月我去国家队采访,正好赶上他们队里期中考试,周弘毅数学考了82分,拿着卷子跟我显摆了半天,说“我天天训练还能考80多,已经很厉害了吧”,旁边的教练一下就戳穿了他:“上次数学考了59,躲在宿舍哭了半宿,找队里的大学生队医补了两个月的课才考到82,还好意思显摆。”他挠挠头笑得一脸不好意思,说“那不是进步了嘛,下次我还能考90”。
我一直觉得,我们没必要把运动员塑造成完美的“英雄”,他们会疼、会哭、会爱吃垃圾食品、会为了考试成绩发愁,这些不完美的地方,才是他们最真实、最可爱的地方,周弘毅总说“我就是个普通的小孩,只是比别人多会滑点冰而已”,但恰恰是这份“知道自己普通”的心态,才让他能沉下心来,一步一个脚印地往自己的目标走,不会因为拿了一块金牌就飘,也不会因为摔了一次就爬不起来。
2026的约定:他说要把自己的名字刻在奥运的冰面上
现在的周弘毅,每天的日程排得满满的:早上5点半起床出操,7点吃早饭,8点上冰训练到12点,下午2点陆地训练到5点,晚上还要上两个小时的文化课,每周只有周日下午能休息半天,休息的时候他也不出去玩,要么回家陪外婆逛菜市场,要么自己去冰场加练弯道技术,他说“我跟那些老将比还差得远呢,不多练点怎么追得上人家”。
我问过他,2026年米兰冬奥会有没有什么目标,他想了半天说“最大的目标就是能选上国家队的参赛名单,能站在奥运的赛场上,不管拿不拿奖牌,只要能代表国家站在那,我就已经很满足了,要是能拿牌的话,就把奖牌挂在我家猫的脖子上,让它也威风威风”,我又问他要是没选上怎么办,他笑了笑说“没选上就再练四年呗,我才16,我还有的是时间,总能滑到奥运赛场的”。
那天我站在冰场边上看他训练,他穿着红色的赛服,在冰面上一圈一圈地滑,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胳膊上的伤疤在阳光下格外明显,我突然就想起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滑过来跟我打招呼,说“姐,你别看我这疤丑,这都是我的勋章”。
是啊,对于这些在冰面上追梦的少年来说,伤疤是勋章,摔过的跟头是台阶,口袋里的橘子糖是底气,心里的奥运梦是光,周弘毅的路还很长,不管他最后能不能站在米兰冬奥会的领奖台上,他已经靠着自己的努力,把一个普通小孩的冰上梦想,活成了所有人都能看见的光,而这,恰恰就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它从来不会辜负每一个咬着牙往前跑的人,你摔过的每一次跤、流过的每一滴汗,最后都会变成你脚下的路,带你去你最想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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